白子琢見方炎這么謙虛，也不做矯情，心里親近之意更甚，兩人也有惺惺相惜之意，從白子琢口中，方炎才知道這個辯機是什么來歷，他原本是一個高僧弟子，在一次佛經辯論中勝出，被從西域回來玄奘看中了，主筆編寫《大唐西域記》等書，現在年紀輕輕又是長安大會法寺主持，風頭正勝，也難怪幾年后長安佛法盛行的時候，會和高陽認識，又有了私情，實在是太秀了。

對于這么優秀的同志，方炎心里有點不忍，把這個眉清目秀又文采斐然的辯機給閹了？這樣做好像確實可以以絕后患，而且符合辯機和尚的身份，和尚就是要六根清凈，清心寡欲嘛，但是又有點不太人道，心里有點別扭，不過想想應該是幾年之后的事情，現在房遺愛和高陽不是還沒有婚嫁嗎？肯定會有辦法的。

正在方炎這邊胡亂琢磨怎么閹了辯機的時候，辯機那邊已經進了一座寺廟，找自己的老師哭訴今日有個人在他宣揚佛偈的時候與他辯論，說佛是不存在的，辯機面前有一個中年和尚，中年和尚不如辯機衣著這么華麗，面如枯槁，穿著一素色青衣坐在蒲團上正在參禪，聽辯機說完才睜開眼睛微笑著說：“此人是不是二十多歲，不到三十，從千陽縣來？”

辯機愣了愣：“師傅，你怎么知道的這個人是千陽候方候爺？”

辯機口中的師傅自然是喊面前的這個人，不過這個人不是辯機的第一任師傅，而是曾經靠著一雙肉腳行走了一百多個西域國家，當今圣上親封的“御帝”，提點他編撰了《大唐西域記》的玄奘法師。

玄奘笑呵呵的說：“聽說了聽說了。”

辯機有點不高興的說道：“此人陰險非常，出言不遜，把我佛慈悲視若無物，大師應該參他一本才是。”辯機就是來找玄奘法師想要報復方炎的。

玄奘淡淡的說道：“我們參佛的人，最忌有爭強斗狠之心，有了這樣的心思還怎么參禪悟佛？辯機，此心絕對不可以有。”

辯機還是不甘心問道：“是的，師傅。但是這事就這么算了？”

玄奘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一個身影，這人不但給了他熱飯吃，還給他一雙布鞋，還要給他盤纏，但他說不要錢的時候，那個小小的身影還有點惆悵，但多虧了那一雙布鞋和這個小人口中的一番話，他才能靠著一雙肉腳走回來，有了這種莫大的榮耀，沒想到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少年郎，現在已經變成了長安大權在握的侯爺。

玄奘看了看辯機問道：“你是不是不服他？”

辯機看有戲連忙說道：“自然不服，他趁弟子一時不備偷換概念，占了口舌之快?！彼攬鰶]有回答上來，事后還是不甘心細細琢磨了方炎那一席話，他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其實那段話本身就有漏洞，他準備找個機會肯定還回來。

玄奘看了看臉紅脖子粗的辯機，又閉上了眼睛：“不服，憋著?！?/p>

“??？”辯機傻眼了，但是想說話，玄奘法師閉著眼睛不理他，以為師傅不想參與這樣的俗事之爭，只好又退了出來，心里惦記著什么時候一定要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辯機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心里一喜，月中十五太宗陛下會聽佛會，到時候滿朝大臣也在，到時候想辦法讓方炎難堪就是了。

白子琢聽完佛偈，就急匆匆的回去了，說是趁著有靈感把剛才方炎偷換概念這個方法記下來以后再和別人吵架的時候能用的上，方炎笑著目送白子琢離開，走在路上打了個噴嚏，心里琢磨這是哪個人惦記他呢？正往前走，一轉角，迎面來了個熟人。

這個熟人看到方炎，雙腿明顯有點打哆嗦，轉身腳底抹油就要溜，方炎搶先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笑了笑：“安南王別來無恙乎？”

此人就是被李世民美名留在長安和他一解“相思之情”的高任武，高任武剛才看到是方炎，就恨不得繞道走。他現在一到下午，基本不敢出門，別人偶爾相邀，他都是白天出行，即便是出了門，只要到了下午就迅速回住處，盡量避開宵禁，就是怕再被方炎抓到小辮子把他送進天牢??！不對，就連天牢他都是繞道走，生怕那幾個監牢里有龍陽之好的囚犯被放出來之后，認出來當時那個被爆、菊的人就是他！實在是丟人……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這事在長安浩浩蕩蕩的傳開了，所有人見到他都是盯著他的屁股看，一臉不懷好意的怪笑，好奇道：“安南王，菊花安在？”更有甚者還問他最近大便是否通暢，就連他的下人現在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有的時候還帶著一些鄙夷的目光根本不敢靠近他，這都要怪方炎這個惡魔！

高任武見躲不過去，擦了擦一頭冷汗，拱了拱手說道：“方候爺別來無恙，這么好的心性在這里散步嗎？”

方炎淡淡一笑，答非所問道：“安南王，菊花安在？”

臥槽，對話不按套路出牌的啊！高任武氣的七竅生煙，簡直想原地爆炸！但是現在是在大唐，在長安，在方炎的地面上，高任武臉青一陣白一陣，忍住惡心拱了拱手：“方候爺和孤開玩笑了，孤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p>

看著高任武帶著奴仆灰溜溜飛也似的走了，方炎嘿嘿一笑，尚鷹從不遠處走過來說道：“少爺，高任武這幾天一直在長安城里奔走，不知道在做什么，要不要細細調查一番？”

尚鷹對高任武不太放心，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跟著高任武，方炎思索了一會說道：“不用跟太緊了，查看他這些天都和什么人接觸回來告訴我就行?！鄙喧棻Я吮鹆艘宦暰碗x開了，方炎看著高任武的背影心里盤算在長安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來，畢竟這是李二的地方，就算他方炎不管，軟禁他的李二能不管嗎？

方炎又轉到西市票號處，長安聚集的商市一共有兩處，一是東市，一是西市，雖然都是商市，但是買賣的東西也不一樣，西市都是牛羊馬畜雜物多一些，東市字畫絲綢古董琉璃玉器名貴的貨物多一些，方家的香水鋪子和宣紙鋪現在就搬到了東市，但是方炎還是更喜歡到西市來，這里的東西都是生活中普通大眾也能用上的，即便什么都不滿，他也喜歡雙手捅在袖口里，站在一邊，看做買賣的人討價還價，這里讓他很安心，那種叫賣和討價的對話也很有后世的氣息，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到了票號門口，看到方炎慢慢踱步過來，掌柜的眼尖老遠就看到了，也知道這家店雖然掛著高陽公主的字號，但實際上的大老板是方候爺。方炎離著還有幾百米遠，就吩咐了伙計泡了茶，是一杯清茶，不像是現在文人墨客喝的那種加了各種姜末蒜末油乎乎的茶水，那種沖茶方式雖然很流行，但是侯爺上次喝了一口就皺緊眉頭再也沒碰杯子，掌柜的和侯爺身邊的跟班小子虎頭一打聽才知道侯爺只喜歡這種清茶。

趁著這會票號不忙，兩人進了票號后間，方炎問了問這幾天票號的營業狀況，老掌柜經驗豐富一一對奏，條理清晰不用多問，基本上都能說得面面俱到。方炎滿意的瞇起了眼睛，這個掌柜從香水鋪子的時候就跟著他，還是老人用著順手合心，兩人正說笑，進來幾個人嚷嚷著為什么票號連外邦人的生意都做，單單不做他們的生意？

方炎問道：“外面是什么人？”掌柜的苦笑說：“回稟侯爺，還不是那些自視清高的豪門大族，您早就交代過，高陽票號不做他們的買賣，陛下又下了禁令，不允許七宗五姓開設票號，這不，天天派人到票號里來鬧?！?/p>

李世民對七宗五姓尤其生氣，曾經當著很多人的面說過一次：“現在這些豪門大族，尤其是山東崔、盧、李、鄭四個姓氏，自視高貴，喜歡稱呼自己為士大夫階層，每次嫁家里的女兒，都索要巨額的聘禮，越多越好，當嫁女兒是做生意？簡直是有傷風化！”

其實方炎心里清楚，別說古人門第觀念釋然，就是現代人也講究門當戶對，多要點彩禮無傷大雅，但是這幾個姓氏雖然已經很少有人在朝中做官了，但仍然以士大夫階層自稱，不管是朝中大臣也好，鄉間紳士也好，都對幾個豪門望族非常尊敬，這才是讓李二真正不爽的原因。

一個帝王能獲得天下的遵從，是因為手里有軍隊，有官爵，可以讓人享受榮華富貴，可以讓人受到萬人敬仰，結果這幾個家族明明在朝中也沒有什么官位了，卻一直受到朝野乃至地方上的推崇，這種風氣延續下去，誰還能重視皇權，重視科舉功名呢？所以七宗五姓蔑視皇權不把李二當回事，說是懸在李二頭頂上的最后一把劍也毫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