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識從黑暗的深淵中被打撈上來，鐘離緩緩睜開雙眼，光線讓他感覺不適，模糊的視野中站著一個人影，一個男人的身影。

仿佛突然間回到了孩提時代，那時他也這樣躺在病床上，床邊站著的是他的父親。

莫名的沖動油然而生，一聲爸差點喊出聲，卻在視野清晰的瞬間咽了回去，站在床邊的人不是父親，而是一個他很不喜歡的人：傅紅纓。

“你醒了?！备导t纓冷漠地說，完全沒有任何驚喜或者關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鐘離張口，發現嗓子又干又疼，聲音也有些沙啞，咳了幾聲稍作喘息，才接著說，“怎么在這里？”

傅紅纓沒有回答，而是用質問的語氣說：“你知道你昨天給虞兮添了多少麻煩嗎？她除夕值班不能回家過年，連個年夜飯都吃不上，已經夠辛苦了，還得冒著擅離職守的風險跑來醫院看你，萬一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事情怎么辦？萬一她因此丟了工作怎么辦？”

鐘離下意識想要反駁，卻忽然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只是低低說了一聲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幸好沒出什么事，否則你承擔得起嗎？還有我也是醉了，你這么大一個成年人，居然大冷天跑到外面喝酒，這不是故意給別人添麻煩嗎？你到底長大沒有，拜托成熟一點OK不OK？”傅紅纓越說越氣，就差指著鐘離的鼻子。

鐘離依舊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承受著傅紅纓的怒火。

正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見鐘離這幅樣子，傅紅纓也有些訓不下去，深吸口氣收起怒火話鋒一轉：“最后我警告你，和虞兮保持距離，因為你只會給她添麻煩，你就是個包袱，根本不可能給她帶來幸福！”

鐘離全身陡然一緊，連呼吸也瞬間屏住，床單下雙拳悄然握緊，卻又一點點松開，一點點放手。

便在這時，虞兮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醒了？”

傅紅纓和鐘離同時轉頭，只見虞兮正風塵仆仆小跑過來，顯然徹夜沒有休息，手中還提著個保溫盒。

“嗯……”鐘離只是輕輕答應了一聲，便移開了目光。

“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昨晚不是說好的嗎？”虞兮用責怪的眼神看著傅紅纓。

傅紅纓連忙解釋：“他剛醒，我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呢你就到了?！?/p>

虞兮本來也沒有真的責怪，不再繼續糾結，拉了個凳子在床邊坐下，打開保溫盒，立刻有溫熱清甜的米粥香氣肆意而出，給初一的早晨平添了積分暖意。

“諾，黑米粥還有包子，都是剛買的，知道你不愛吃太甜，特地少放了點糖?！庇葙夂茏匀坏厥⒘艘煌耄B同熱包子遞到鐘離面前。

鐘離愣了一下才道謝接過，低頭嘗了口，感受著從口入喉自內而外的溫暖感覺，忽然間眼圈發紅，心中撕裂的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加強烈。

“你怎么了？”虞兮感覺鐘離的反應有點奇怪，雖然之前和鐘離沒少吵架生氣，甚至刻意保持距離，但現在是關鍵時期，還是鐘離的健康更加重要。

鐘離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傅紅纓將一切看在眼中，更加覺得心里不是滋味，用現代流行的話說就是，虞兮這碗粥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碗狗糧，而且還是放了酸梅的狗糧。

“哎我說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突然一個人跑到外面喝酒？還喝醉了倒在雪地里，不要命了嗎？要不是發現的及時，說不定你現在……”虞兮覺得晦氣，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沒什么，你別問了……”鐘離低低地說，昨晚的事情他真的半個字都不想提起，甚至根本不愿去想。

“那阿姨呢？她不在家嗎？我打她手機一直關機。”虞兮又問。

“去英國了?！辩婋x依舊沒有抬頭。

“英國？大過年的出國？還是除夕這天？”虞兮聞言直接站了起來，有沒有搞錯，除夕扔下兒子跑國外，這也太過分了吧？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發覺自己沒資格責怪安琪兒，自己不也除夕之夜忙工作沒法回家嗎？兩者本質上又有什么區別呢？

“別激動，別激動，他這不是沒事嗎？”傅紅纓按住虞兮的肩膀讓她坐下。

虞兮呼了口氣道：“算了，你的家務事我也沒資格管，反正以后你不許再有這種混蛋行為，就算為了你的腦子，為了那些你能破的案子，你能拯救的人，你也得給我好好保護好自己，聽明白沒有？”

最后一句話簡直就是命令，換做往常鐘離肯定會辯駁幾句，可是這次，鐘離只是點了點頭，什么都沒有說。

虞兮愈發覺得鐘離情緒不對勁，蹙了蹙眉剛想仔細詢問，就聽傅紅纓道：“行了行了，他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你就別教訓他了。倒是你，接下來幾天不用值班了吧？還不趕緊回家過年？”

“現在回家？能買到票嗎？”虞兮愕然，她本來都打算不回了。

“我幫你查查?！备导t纓掏出手機點了幾下，露出笑容將屏幕朝向虞兮，“這不還多著嗎？初一估計沒多少人和你搶。”

“那我得趕緊回去收拾行李！”虞兮當機立斷決定回家，連忙起身就要往外跑，剛走幾步卻又停了下來，轉身看向鐘離，問，“你這樣子能自己出院嗎？”

鐘離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并沒有給虞兮解釋住院病房和急診病房的區別。

“那行，到家給我發個短信?！庇葙夥畔滦?。

“我送你?！备导t纓主動請纓。

虞兮沒有拒絕，畢竟有轉車送車站的確方便許多也快許多，能趕上更早的車更早到家。

就在虞兮和傅紅纓即將走出病房的瞬間，鐘離忽然喊了一聲：“等一下！”

“怎么？”虞兮停步轉身，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鐘離。

傅紅纓雙眉微蹙似乎有些擔心鐘離亂說話，畢竟他很清楚自己討厭鐘離，鐘離也很討厭自己。

鐘離的目光掠過傅紅纓，最后落在虞兮臉上，嘴角上下動了幾次，才好不容易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緩緩說出四個字：“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