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的悲傷
“老大,你發什么呆呢?快到了呀,就在前面!”
師爺興高采烈的一招手,喚醒了正在失神多想的吳天,然后他自己則急不可耐的快跑幾步縱身飛躍。
“哦……恩。”
吳天整理情緒,想著一會兒如果路過那個村子的話,可以落腳停上片刻,也好當做是祭拜感傷。
只是沒想到,當真的距離那個村子越來越近的時候,已經不是吳天以為的路過,而是到達。
興高采烈,蹦蹦跳跳了一整路的師爺,最終停在了這個村子的廢墟之前,一言不發,靜立駐足。
吳天連同帶在身后幫忙尋找的兩千名執劍人,全部都感受到了師爺那矮小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無盡悲涼,此時的師爺僅僅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陣風吹來便將搖搖欲墜。
“怎么……怎么會這樣的……?”
師爺的聲音聽起來滿是難以置信,和先前眉飛色舞興致勃勃的語氣形成了強烈反差。
吳天心中擰作一團,難受無比的上前幾步站在師爺身邊,看看眼前那座已經成為廢墟的無人村莊,坍塌破敗的房屋、冰冷寂寥的大地,仿佛能夠看到曾經整個村子的人圍繞著吳天燃起來的篝火,轉圈跳舞的場景……只是那些彩色的回憶放到眼前已經盡是灰蒙蒙的黑白,令人難以言說的情緒低沉。
“師爺……”吳天輕聲開口,盡力安慰:“師爺你仔細想想,真的就是這里嗎?會不會記錯了?這一帶應該還有不少村子的……要不我們再向前找找?”
“不!”
師爺展現出了吳天從來沒有見過的激動,那是一種期待了多年的重逢突然落空的憤怒,大聲斷喝:“不是的老大!我很確定,我非常確定,就是這里……我最愛的女人當年就是在這里與我分別。我還告訴過她,在這里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可是我回來了,她去哪了啊?”
“……師爺。”
吳天剛想開口解釋一下這個村子以前的遭遇,可是話到嘴邊又是說不出口。萬一師爺心心念念惦記著的愛人,也死在了當日那場執劍人的屠刀之下,那自己怎么說出來讓他面對啊?!
師爺的眸子有些渙散,呆呆的向前邁動兩步,徑直的進了村莊就向前走到一座坍塌的茅草屋,茫然的直視無言:“怎么會這樣的……人呢?怎么一個人都沒有了?還有……這些墳頭又是怎么回事……”
此時的村莊,整個呈現出被人遺忘的樣子。再沒有任何一間房屋還算完好,一眼看去盡是斷壁殘垣,唯一顯眼的,當屬村子那不大的廣場上,當初吳天幫助小灰灰親手埋葬的眾多村民荒冢;那一個個土堆,在嚴寒的氣候下凍成泥黑色,隱約泛起點點冰粒。
“師爺,你冷靜一下……”吳天也沒想到師爺一路興高采烈的抵達他心中記憶深刻的村子尋找愛人之后,看到的竟是遍地墓碑,心中感同身受的悲苦萬分。對這個村子,吳天也始終感到心中有道疤,這里的村民和吳天只接觸過小半日的光景,可卻令人感到一種家的溫暖。
當初吳天只身一人來到魔界,第一次展露笑顏,就是在這里啊。
“老大,我也很想冷靜……”師爺矮小的身軀說話的時候不禁顫抖,無助的抬起頭看向吳天,眼睛中數不盡的悲傷絕望:“可是,這怎么回事啊……怎么會變成這樣的……明明我離開只有幾年,怎么會一個人都不見了……我的愛人呢?我讓她等我的……”
“師爺,師爺,你先聽我說。”
吳天實在不忍心隱瞞下去了,搭著師爺的肩膀認真言道:“這個村子,我來過;這些墓碑,我親手立的。”
“什……么?”師爺顯然沒想到吳天還來過這里,頓時震驚的瞪大眼睛:“老大你不用編瞎話來安慰我,你怎么可能會這么巧的來過這里……”
“我沒騙你,就在十幾日前。”吳天深吸口氣,接著說道:“我知道這里以前是什么樣子,我也見過那位淳樸善良的老村長,我也見過村民們吃泥漿、喝冰碴的生活;我更見過睡雜草、住土房的場景。我知道這里以前有一個很大的磨盤,還有一口枯井,另外……”
“你……你真的來過?”
師爺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老大,那照這么說,這里的村民……是你殺的嗎?”
“胡說什么!”
吳天忍不住呵斥一句,這才讓師爺的心情冷靜了些,他此時的神智明顯已經開始有點兒混亂了。
深吸口氣,吳天一五一十的把當初怎么見到小灰灰,怎么被誤認為是靈魔大人而讓小灰灰拉著來到這個村子為他娘救命。當初吳天還曾經把珍貴的梧桐神葉極大手筆的用在了小灰灰瀕臨凍死的母親身上……
吳天的聲音雖然看似平靜,但卻隱隱作痛:“后來,我給村民們帶來了火。本想去獵殺一些魔獸留作他們的口糧,沒想到當我捕獵完畢回來的時候,那堆火……卻引來了執劍人,在這里造下殺孽。”
頓了頓,吳天心尖擰動:“我沒殺村民,但村民卻因我而死。到最后,我也只是救下了一個小灰灰而已……”
“是、是么……”
師爺聽著吳天講述這些故事,并沒有吳天擔心的巨大情緒波動出現,反而異常平靜異常的涼薄,就仿佛所見所聞都是什么與自己無關的遠方發生的奇聞異事,只是呆呆的聽著、癡癡的站著。
“師爺……”
而這種反應,則更加讓吳天于心不忍。人的情緒是很復雜的一套程序,開心會笑、恐懼會怕、生氣會怒、難過會哭;但開心到極致會幸福,恐懼到極致會憤怒,憤怒到極致會發狂,難過到極致……會平靜。
師爺此時的平靜,正是悲傷到了極致的表現。這不僅僅是因為期待落空,還包括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愛人,有可能已經慘死在了執劍人屠刀下的……心痛。
“師爺,你別這樣……我們可以接著調查一下。”吳天盡量的開始為師爺打氣:“有可能你的愛人早在村子遭到不幸之前就遷徙走了也說不定吧?你也說過的,你的愛人身體不太好,這里氣候又非常寒冷,她可能會提前搬離到溫暖一些的地方……”
頓了頓,吳天回頭一招手,對著兩千名執劍人下令道:“你們!立刻以此地為中心向四周調查,但凡有平民居住的地方就仔細盤查,有沒有近幾年從這里搬遷過去的住戶……如果有,立刻回來稟報!”
“是!”
眾多執劍人對吳天這個東方戰區首領的命令還是相當服從的,立刻就四散離場。
執劍人都走了之后,這座廢墟上,便只剩下了吳天和師爺,以及遍地的墓碑、殘垣。
“老大,我現在好后悔……”
突然,師爺莫名其妙的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后靜靜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一座坍塌的草屋面前:“當初我就不該回到中環去謀什么靈魔職位,本以為當上靈魔就能夠給她帶來好日子,本以為她不會等待太久就能長相廝守。現在想來,她應該很失望吧,應該以為我是個感情騙子吧,應該在面對執劍人的屠刀之時,還在怨恨我沒有早點回來吧……”
“師爺,你先別這么武斷,或許你的那個她,真的早就搬走了呢?”
“那又有什么關系……”師爺的話語盡是感傷氣音:“她無論是遷徙離開了,還是死在了執劍人的屠刀下,不都是沒有等到我嗎?在她的心中,一定早就對我失望了。我讓她等,她等了,但是她沒有等到啊……”
師爺搖頭苦笑,淚珠滴落:“她一定非常恨我吧,我果然……還是什么都做不好的一個廢物。即便是自己最珍視的愛人,也依然……”
說著話,師爺突然腳下一軟,噗通跪地,捧著眼前的枯草黃沙:“細妹子,我來了,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師爺,你別這么難過,或許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或許……”
說著話,吳天突然一愣,看著師爺跪在那坍塌的房屋面前,猛然瞪大了眼睛:“師爺,你跪倒的那間小屋……就是你愛人住過的地方?”
“恩。”師爺輕聲應了一句:“很舊很破吧?虧我一直把莫德凱撒這個名字當做寶貝,如何如何的了不起,可到頭來連給她一個像樣的家都做不到。我記得她特別傻,說過會一直等我,一天等不到我就在墻上畫一個橫線道道。現在房子塌了,道道沒了,她也沒了,終于還是……等不到我啊……”
“小灰灰。”
吳天悵然若失,輕聲開口。
“什么?”師爺不解抬頭,噙淚側目。
“小灰灰,那間房子,是小灰灰的母親重病臥床的地方。”
頓了頓,吳天感慨萬千:“當時我還很奇怪,她受了寒氣病的那么重,是什么讓她撐著最后一口氣。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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