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時日，陳慶和李卿宜并排騎馬走在大軍中，不時聽到下屬議論今秋樹木不分品類，都不約而同的落盡了葉子的反常現象。談論著來時滿山樹木，雖不如春夏繁盛，倒也是中規中矩得很，回去時就如被誰脫光衣服一般，變得光禿禿的，山上山下，枯枝斑駁，稀稀落落，一覽無余。

有聰明人猜測這事與墨宗宗主有關，在軍中流傳，也不排除某個家伙是誤打誤撞恰好碰上了這個答案。陳慶雖然知道關于李青山之死事渉天道與天子，最好這件事不要流傳出去，但他也不至于去明令禁止手下將士談論此事，這番無異于此地無銀三百兩，便由得他們去，眾多猜測，真相即便是就在其中，混淆起來，真真假假，反倒是無人能知，怕是此時有人告訴他們這就是真相，恐怕也沒有幾人能信，天下之人，皆是如此好笑。

李卿宜歸途上反而是一番好興致，騎在馬上晃晃悠悠，口中小曲兒哼哼，看著滿山枯敗，腦袋左看右顧，使著勁兒掉書袋，“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一句一句前人詩詞吟誦出來，昏鴉啼悲，布谷喚歸。聲聲催人淚，字字斷人腸。瑟瑟秋風中李卿宜吟誦之聲唱和哀啼，天地之間，徒增愴然之意。

李卿宜誦吟之聲不絕于耳，外人看來是不知他有多少閑情雅致，但內心的凄楚愀然誰人能知，五味雜陳，心緒翻滾，十年前先生離去，十年后師兄亦是登天而去，“李卿宜啊李卿宜，你真是功不可沒啊”，李卿宜馬背上話語喃喃，向自己黯然說道。

“淚衣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郎朗書聲，無際天地間空響。

長生一路上，沒有選擇，他李卿宜不會例外。世事如此，有舍有得，負盡深恩換長生。嘆只嘆，先生師兄，從無怨恨，他李卿宜自認不是個東西。

…………

寧然抬頭看著月色皎皎，回想著今日黃昏時分的怪異之事，自己樹下打坐時忽的平地風起，積葉紛飛，俄爾又千樹萬樹，疏葉盡脫，無邊落木，頃刻之間，蕭蕭而下，蔚為壯觀，像是下起了一場暴雨。但一片片葉子飄飄搖搖，瀟瀟灑灑，算得上人間一番奇景，頗有幾分賞心悅目。

寧然卻從那陣無名風起之后便一直心緒不寧，打坐也無濟于事，索性之后就一直在原處枕著厚厚的樹葉躺了下來，默默看著天空發呆，看著凄慘的落日緩緩沉下，又看著清冷的圓月掛上中天。就這樣一直躺著。

寧然覺得那陣風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很像是……師父？想到這里，寧然就暗暗地嘆了口氣，心想也不知師父現在如何了。無論前世今生，師父是對自己最關心的人。或許現在師父正挑著油燈，讀著他的圣賢書。可惜啊，書中并無黃金屋，更沒有顏如玉，讀得出仁義禮智，讀不出盛世太平，寧然如是想到。大唐邊境，戎夷侵犯不斷，中原及江南以下倒是歌舞升平，只要打不到長安，那就是天下太平，人民安居樂業，簫鼓醉人聲，煙霞滿華城。

然而靠近邊境的地界，妻離子散的，流離失所的，各種人間不幸樣樣都有。當真好一個太平盛世，寧然鼻中一嗤。

師父的宗旨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先不談他認為這番言論有多么虛無縹緲，僅僅問一句說出這句話的前賢最終做到了幾分？師傅一直奉為圭臬，他始終不太以為然。天塌了，壓不著自己管天地立心這事做什么；為生民立命，就更不用談了，不說天下之人會不會接受，就寧然他自己而言，四個字回應：與我何干；后兩個，他認為看在師父的臉面上就勉勉強強接受了。

所以他看著邊境這個屠宰場，多少大唐好兒郎埋骨于此，不免也感慨再三，就比如山外不遠處的朔風城。

朔風城外百萬衣冠冢，看客每每心嘆壯觀之余不免悲切，動容者聲淚俱下，怨憤這天下太平又是猴年馬月。百萬自然是虛詞，衣冠冢也是虛詞，真若有百萬衣冠冢，便是朔風城也裝不下，衣冠冢里也可能會有實實在在的將士長眠，只是衣冠冢占了大部分。

墳冢有高有低，有豪奢通體琉璃色，也有草草一抔黃土堆，因此亦有人譏諷此地，生前死后，貧窮貴賤，涇渭分明，居然是一般無二，貧苦兵士草席裹尸，將軍貴人楠木厚葬。但不論功勞多少，不論上沙場自愿與否，都算得是保家衛國，拋頭顱灑熱血的好男兒。

寧然享受著秋夜的涼風，側頭看著遠處的朔風城，城中萬家燈火，又有幾家明滅，今日容顏，明日此時，可否還能再見。

“哎，師父啊師父，為天下開太平，你這話，是不是有點托大了啊，可不見得你是個吹牛的人啊！”寧然自言自語笑道，“也對，忘了墨宗宗旨便是‘偏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讀書不好，免得讀愚了，讀迂了，哈哈！”，寧然輕輕笑出聲來。十多米遠處閉眼棲在一棵盡是枯枝的領春木上的野山雀被這陣笑聲嚇得一個激靈，身子一抖便從樹枝上直直墜下來，然后才突然驚醒，撲棱棱著翅膀止住身子逃向遠處。

寧然看得愕然，然后更覺有趣，接而大笑出來，隨即便是一番雞飛狗跳，群鳥亂飛。有夜晚游蕩山間的過客聽得這倥傯響遍山林間的詭異笑聲，也不由得加快腳步，只想盡快離開這片詭異之地，誰知沙場旁的青山埋多少白骨，想來不少，便是生前沙場英魂，死后也可能是惡鬼。林間群鳥胡亂飛動，膽小的過客更加瑟瑟發抖，腳步邁動得愈加快速，同時在心底罵罵咧咧，說著這個見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