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本就行人稀少，更何況本就知道冬日匪盜猖獗，來往客商除了緊急事物，都不會選擇冬日夜里行進。而且這里雖是官道，卻畢竟遠離城村，用荒郊野嶺來形容也不為過，即便是再大的聲響也都不會有人發現。因此袁成也只得絕望的放開了打，一伙像是匪盜一般的人也可以放心的放開了打。

為首的漢子首當其沖，手中厚重的陌刀一橫，倉促間便被刀身上傳來的巨大沖擊力撞飛了十數步。此時袁成也速度一緩，騰起的身子也落到地面，等不及轉身便拿刀的右手一翻，長臂一甩，圍繞著自身劃了一個圓，劈退了圍攻上來的幾個人。

此時那名為首的漢子也緩了過來，抖了抖發麻的右手，不顧被震裂開來的虎口，反而握著刀柄的右手此刻握得更緊了。剛才他是倉促之間提刀，只來得及用單手提刀，故此右手吃了一個大虧。但這其實已經十分恐怖了，在這種情況下手中的長刀都沒有被劈得脫手飛出。

袁成看到時也內心抽搐了一下，就憑這般臂力，就已經和他灌注了元氣的右手不相上下了，這樣的人在大唐軍隊中也能有一番不大不小的地位了。袁成自然不會管這樣的人為什么去做了一個殺手，因為他自己不也是沒入軍隊中嗎？

在袁成剛破去幾人的圍殺時，為首的那名漢子已經倒提著長柄的陌刀，從遠處飛奔過來，騰空一轉刀柄當頭劈下了。本來天地元氣在體內應該流轉不停，循環往復方可生生不息，此時袁成無奈，只得繼續強行調動元氣滯留臂間，心里一橫，也是一刀劈了回去。

火星飛濺，眾人只看見雙刃交接處耀目白光一閃，二人便都倒飛出去出去，分別在官道上犁出了一道淺淺的溝壑。

袁成嘴角滲出了一縷血絲，心中暗苦。他還遠遠沒達到將體內天地元氣如臂指使的地步，沒有正統道家修行法門，只得算是個散修，對體內天地元氣的控制甚至還不如初入一境的道家正統弟子。

因此他剛才強行滯留元氣本就對手臂有傷害，甚至強行滯留太久，這條手臂都會廢掉。剛才滯留了一會兒后還受外力沖擊，手臂經脈元氣逆流，此時袁成甚至提刀的手都在不自覺的顫抖。不得不說，對方的時機抓得非常準，前后銜接，不留一絲時間。

其余人觀望著場內的情況，他們只是守住出路不要讓中間的人逃出去。只要他們只能攔住那人一個呼吸的時間，那人就不敢逃，否則那一個呼吸的時間就是決定那人生死的時間。除此之外，就是為了如之前那幾人一般，為領頭的制造時機。

為首的那人自然也不是傻子，他們是殺手，不是山野莽夫。雖然他欣賞對方，但絕不會長刀往地上一矗，然后指著對方豪氣干云的說到：“我敬你是條漢子，今天就我們兩人之間來決出勝負，我保證我這些兄弟無論如何都不會出手。”那這才是傻了，能夠群毆，誰愿意單挑？真當做是江湖演義嗎？

這是江湖，但之間并沒有文人小說上那么多的俠義之事。因此寧然默默的看著山腳遠處官道上的打斗，他從始至終也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從那伙人的火把以及身手紀律都看得出這伙人不簡單，甚至敢在官道上追殺人，又豈止是肆無忌憚，背后沒有一點勢力是堅決不敢這么做的。這種人他確實打的贏，但殺不完，后面那就很好看了，除了不知為什么對墨宗子弟追捕似乎并不太上心的官方捕快之外，還會有一群陰魂不散的殺手組織。并且，所有人都知道，江湖間的殺手組織大多時候辦事效率比官府高多了。

寧然并沒有覺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對。他不出手，對被追殺的兩人的確不公平，但他就會是做錯了嗎？他一直認為儒家那群懦弱的家伙制定的倫理道德確實有幾分道理，但為什么就要求每個人去遵守呢？于是寧然心里對著那群偽君子暗呸了一聲，轉身重新躺在包袱上閉上眼睛，不管這檔子事了。

…………

荒雞一聲唱，第一縷晨光穿過黑夜，重新回到這繁復的人間，或許它是不愿意再回來的。

天地之間白霜一片，寧然聽見了車馬聲從遠處傳來。雖然隔得比較遠，但卻因為領頭的兩輛馬車上掛著許多鈴鐺，清鳴聲在山間悠揚。

走到了昨晚打斗的地方，便車隊隨之一頓，停了下來。并無人下車，即便是白霜下的斑斑血跡如此刺人眼眸，也只是幾名護衛看見后，面無表情的走到車簾處詢問匯報了一番。

之后的馬車，一切皆如尋常，只是走了一個曲線，緩緩的繞開了這些血跡，行進之間是那么流暢自然，讓人感到無比冷漠和寒冷的流暢自然。

人說江湖如浪潮，有許多熱血的人，但很多時候，它卻只把冷漠的一面拿給眾人看見。

眾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

寧然抖去一身寒霜，其實他早就醒了，但他還是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最后他待薄日完全升起之后，才開始起身伸了個懶腰，大嘆一聲：“今天真是個好天氣！”說到這里他不知為何不自覺的轉頭看向了昨夜的那個地方，此時已經無人，于是又默然放下了舉起的雙手，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著：“可能是吧……”。

最終他還是選擇去到官道上看看，沒有帶遮臉的斗笠，因為這是在官道上，還是在發生了這些事的官道上，說和這些事沒點聯系怕是沒人會信。

看著凝結的鮮血，已經被夜風一夜吹得發黑，不知是誰的。但有一塊地方的鮮血特別大，也格外厚重，或許這里便是最終那名中年男子與小女孩身死的地方。他們二人，在那種情況下，是絕無逃生的道理的。

看完這些之后寧然也轉身，重新走入山間……

一雙草鞋壓彎了陰影下的枯草，伴著沙沙聲又重新挺直，但草葉桿間的折痕再也消不去了。

人間生死自有命，沒人該死不該死的說法。寧然雖說認為他是做的沒錯，但對于那個小女孩的死還是多少有一些愧疚。至少到最終，那名中年男子雖然亦是身死，但至少生死與否，那名男子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從他抱起那個小女孩開始就做出了決定。然而那名小女孩卻是沒有自己的選擇的。人間最困難的事便是選擇，最悲哀的事便是被選擇。

或許救與不救，都是那兩個人的命數，但江湖不論老幼或是什么，都沒區別，一視同仁，想必這也是這個世間難得一見的公平事。

寧然感覺很嘲諷，也嘲諷著自己，他惱火的想著那名小女孩死之前的絕望同以前的自己一定是一樣的，就像自己前一世臨死時再怎么樣也想活著時流下的淚水一樣，就算是兩個人不相同，但淚水卻都是一樣咸的。

行走的沙沙聲一頓，“砰”的一聲響起，驚得山間動物飛鳥亂竄。一棵一人粗的斷樹橫倒在寧然面前，寧然的拳頭橫在半空，在面前同樹木斷裂處同樣高的地方。

他想，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遠遠的看著，雖然可能依舊會感到一絲愧疚。他惱火自己居然還是這樣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