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夭之今日在老娘的監督下苦著臉完成了修行功課后就趕快的溜了。他老娘可是一位承虛境的大劍修,即便是他想偷偷溜走都溜不掉。
雖然他老爹每次都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的對顧夭之說,修行不勤,真是壞了這么好的悟性。顧夭之依然在修行一事上懶懶散散,卻仍然才弱冠之年便到了清凈境中期的境界,藐視同輩劍修。他這人,有散帙坐凝塵的意境,卻沒有認真的那份精神。
劍修的路數遠遠與其他三家修士不同,每一境破關,都需要一個悟字。相對于其他三家和山下的野路子的劍修前三境只需天地元氣的積累來說,真正的正統劍修每一境破關都需要的是對劍道有更進一步的領悟方可,因此劍修的破境困難十分。但也正是如此,劍修才可以被天下修士稱作“同境界無敵”。
因此整個劍山上下,除去言不語,也就兩位包括顧夭之老爹在內的顧敻的亞圣。但為何劍山依然是三家之外的第一宗派,便在于這二人便不輸于一些真正五境圣人,一些四境長老依然不輸于五境亞圣。
而顧夭之在劍山眾人的期待中,是有一日能成為真正構造自己小天地的劍圣的。
然而此時作為當事人的那個懶人,已經左搖右擺的走出內門,直奔青霜樓去了。
顧夭之自己都不知道為何,似乎對昨天那個小子一看便很順眼,于是今日便想著前去看一看,何況那家伙還說是上劍山這里來尋人的。好歹這里也算是半個自己的地盤,怎么也得對這位好兄弟照顧一點。
寧然如果此時知道顧夭之已經在心里把自己單方面定位為好兄弟,一定會鼻子微嗤的說道:“鬼才和你是好兄弟,你是看上了我手中的岱輿令牌吧!”
寧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了。顧夭之到了青霜樓,幾名雜役弟子看見了顧夭之來了,放下手中的活計,客客氣氣的打了聲招呼,顧夭之也高聲回了禮,引得樓下的人全部看了過來。顧夭之瀟灑的一甩頭,不顧這些,向樓上走去了。
當顧夭之興致勃勃的爬到了青霜樓三樓,一陣咚咚咚的敲門后卻一直沒反應。隨后顧夭之見實在沒反應,也只得悻悻的收了手,心中不斷哀嚎:“寧兄啊寧兄,沒有你,師弟我又得回去練劍了?。 ?/p>
至于寧然,此時是既不在劍山的外門,也不在劍山的內門,而是在小劍山的山頂上一片平地。
言不語總想離這人世間遠一點,無論是修士還是俗世之人,在他看來其實都一樣,修為高低和一個人的性格毫無關系。每個人的獨特都決定了自己不同的大道,反而修士相對于世俗的人來說,隨著對自己道的領悟加深,更加極端,圣人會愈加完美,罪人會愈加污濁。并不是說每個修士最終的道都是看破名利,或者太上忘情。因此言不語也不愿住在內門中,只是按照大劍山上劍廬的樣式重修了一座而已。
劍廬前是一塊石桌和幾根石凳,旁是蔓生的雜草,茅屋后面有兩棵樹,一棵是松樹,還有一棵也是松樹。有兩株紫藤從樹底一路攀爬到了松枝上,在墨色的枝葉叢中露出一點點綠意。
此時寧然和言不語就坐在劍廬前的石凳上,聊著劍道一事。
石桌上擺著寧然一直背負在身后的那個古樸劍鞘,那柄木劍此時卻在言不語手中。
寧然本來是打算叉手站在一旁的,結果師叔反而不耐煩的說道:“在我面前不用講這些,青山最讓人煩的便是這一點。”寧然便只得乖乖的坐在一旁認真聽著。
言不語并不是一開始就打算直接談論劍道一事,反而是先掂了掂手中的這把木劍,饒有興致的問道:“這把木劍你是從何處來的?”
寧然老老實實的回答道:“這是我以前在燕州一處破落的道觀中撿到的?!?/p>
寧然當時還是和那群衣衫破爛、滿面污泥的小乞丐一起在一座道家供奉的真君神臺下發現的。最后一群人爭論不休,寧然感覺拿在手中十分沉重,雖然看不出所以然,但覺著不簡單,心道估計是身為轉世者的大氣運終于來了,于是在另一群人的歡天喜地中用后一個月討得的錢的三成為條件換得了這一把劍。
“哦?”言不語有點奇怪,于是問道,“你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嗎?”
寧然搖了搖頭,說道他問過師父,但即便是師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說這把劍除了比尋常鐵劍還要重上幾分之外,還對天地元氣有壓制的效用,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了。
言不語哈哈一笑,明明是在笑通天曉地的李青山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卻還是口頭上煞有其事的為李青山開脫道:“青山他不知道也正常,術業有專攻,他不是劍修,自然不了解”,接著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更何況這本就是很久遠的事了,就連道門和劍山典籍上也只有一點相關記載?!?/p>
說罷言不語繼續看著手中顏色青黑色的木劍,說道:“據我所看見的劍山典籍上有這么一段很不起眼的記載‘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這把劍估計便是上面那棵名曰“桃止”的巨木樹梗了?!?/p>
寧然震驚的看著師叔手中的那把青黑木劍,雙目放光,心中卻在道:“那半個月的忍饑挨餓總算沒白受,這個大來頭比起那可憐到幾乎沒有的壓制對方天地元氣的作用值錢多了?!?/p>
言不語才不管寧然心里怎么想,只是繼續帶著一絲感慨的說道:“桃止有兩種樹梗,一種名曰‘神荼’,一種名曰‘郁壘’,前者壓制天地元氣,后者抑制世間道意。只可惜你這把劍應該是桃止的末端枝椏了,有點可惜。”
寧然雖然心里有數,但這么說出來,他還是覺得有些失落的。
言不語看著一旁面帶失落的寧然,不由得好笑,只是笑罵道:“你想什么呢?桃止樹是世間最堅硬的事物之一,就算你師叔我用全力送出一劍,也不見得能砍下一根手臂粗的樹梗。把你這把劍磨練成這樣,估計你師叔我一個月都不用去想修煉的事了?!?/p>
寧然剛有的一點高興便被師叔補的一句給“至少你可以把它當做一根鐵棍了”給壓了下去。
言不語把劍往桌上一擺,然后一聲樹木撞在圍墻上一般的悶響響起,捋了捋袖子和劍袍,說道:“這些始終都是外物,自身劍道不夠精深,給你一把七星龍淵和給你一塊攀爬滿銹跡的鐵片差不了多遠?!睂幦划斎恢?,于是乖巧的點了點頭。
言不語繼續說道:“當然,如果劍道修為精深,在你手中一把七星龍淵和那塊鐵片也沒有多大差別,一花一葉,山林間道旁的一根枯枝,酒樓里的一根筷子,甚至是心中的一把劍,都可以同樣殺人?!?/p>
寧然附和道:“師叔,我懂得,當你的劍道修為遠超過七星龍淵帶給你的作用,就顯得微乎其微了。其實問劍問的還是心中的那柄劍,拔劍出鞘還是首先的拔出心中的那柄劍?!?/p>
言不語一愣,心道:“你把我要說的說完了,我說什么?”于是只得裝作面色不變,贊嘆了寧然兩句“孺子可教”后便換了個話題。
于是言不語說道:“儒家有兩句話,是那位亞圣說的,皆是同一個道理,一個是“君子執一不失,能君萬物”,一是“執一無失,執一如天地”。我老爹說這是那位儒家向來嫌啰嗦的亞圣難得重復了兩遍的話?!?/p>
寧然聽到這里,知道這里是這位世間第一大劍圣在講述自己的劍道了,便瞥了瞥余光里那棵被爬滿了紫藤在隨一陣山風搖動的樹枝后,挺直身子認真聽著。
寧然聽得言不語繼續說道:“儒家的執一,是指的學問和自己的道德理念。佛家一樣,有著“我執”的說法,只是佛家那群愛搞玄學的禿子從來在問自己的“我執”,一直連自己都搞不清。至于那群同禿子一樣整天在他人面前自稱“貧道、貧道”個不停卻富得流油的家伙,雖然講究一個清凈無為,一個大道自然,也在意著這個“一”?!?/p>
言不語放在石桌上的右手叩了叩,聽得一聲聲“噔噔噔”的聲音。然后繼續道:“至于劍修一門,很簡單,卻也很麻煩,那個“一”便是心中的劍。入我劍道容易,成我劍道卻太難了,只比登天低了那么一點點?!?/p>
說罷言不語瞇著眼睛,右手對著劍山遠處空闊的高空比著一點點的手勢。寧然看著師叔,自己陷入了沉默,不是因為這番論道,而是因為兩人都想到同一個人了。
所謂“難于上青天”,到底難不難?難!
誰成功過了?還是有一個人的,他叫李青山。
只是這是一個終究不會被寫入正史的人物,只會在修士間的口耳相傳中逐漸消沒。即便數千年后,如果劍山依舊逶迤不倒,那么世人都會記得有一個敢于一劍問蒼天的言不語,卻不會記得有一個比這位劍圣做出過更驚世壯舉,憑手中一尺戒尺敢為天地立心的人物。
言不語有些索然,沒有轉過頭,而是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輕輕的問道寧然:“寧然,你師父青山他所執的“一”是天下蒼生,你所執的“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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