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思訓的終于不再去深究那遲遲無法落下的最后一筆,便令麾下的唐軍浩浩蕩蕩的向前推進。
丁啟感覺到了李思訓的用意,根據先生的計策,丁啟故意示敵以弱,但又不需要太明顯。更何況以李思訓的用軍如神,丁啟即使傾盡全力,也最多博得一個慘敗而已。
因此唐軍在不斷推進的過程中,遭受到的抵抗反而比以往更加強烈,但每場勝利雙方的死傷比以往更少。
李思訓身在中軍,并不了解戰況有多激烈,但是從前來匯報的軍士口中也能體會到這件事似乎有一些不對。以清水國最初一口氣拿下河州的兇猛態勢,怎么看也是孤注一擲的打算,豈會這么簡單就退縮?
然而李思訓面對的事實就是,清水國確實退縮了。
……………
“好勒!這位先生,剛出鍋的陽春面來了?!泵鏀偟恼乒褛s緊用搭肩的破布抹了抹泛著陳舊油光的桌面,接著輕穩將一碗冒著熱氣的面放在桌上。
一名私塾先生模樣穿著的中年人,看著桌上微漾的面湯,在熱氣下隱隱約約。有大胸襟的人會從中看出“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磅礴氣勢,這位先生模樣的人想了想,看不出個所以然。
于是環抱胸前,縮在袖袍里取暖的雙臂一伸,將長袖抖到了臂彎處,拿起旁邊筷筒里的竹筷趕緊刨了兩口,嘆道:“寒冬里的面果然是趁熱吃才最好?。 ?/p>
雖然這人夾面是大口大口的吃,但到了嘴里確實細嚼慢咽,每口都不下二十次,才夾下一筷子的面,但是極有修養的人。不過等到吃完后,燙手的面湯已經變得溫熱了。
丁啟此時坐在以前西玉城的衙門內,將西玉城的書庫做了自己的書房。鳩占鵲巢,這個說法并不準確,自古勝者為王,并沒有對與不對的說法。
丁啟閑來無事,手下的一些事都拿給了副將處理,將軍到現在也沒打出真火來,自然用不著主將憂慮太多。丁啟聽從先生的計策,讓唐軍一步一步的緩緩收回已經被他攻下來的半個河州,也不至于李思訓惱羞成怒或者被民意左右,不顧一切的瘋狂動兵。
手中是一本,看紙張依舊還是嶄新的樣子,便知道是剛重抄的一本,只是這人的字實在不怎樣。不過丁啟最愛看這種書,相比經文道藏的乏味,這類書便有趣得很了。
正讀到一樁冤假錯案的重審,到了繼續蒙怨還是還得一身清白的關鍵時候,書庫的門吱呀一聲中被推開了,鐵甲拍打的聲音由遠及近。
這位推門而入的正是之前與丁啟在城樓上下棋的那名副將,叫做蘇知,是丁啟的出生入死過的沙場兄弟,因此二人之間,不用敲門試探的那套上下級規矩。
丁繞了半圈總算繞到丁啟面前的蘇知,略帶一些緊張的說道:“先生來了!”
丁啟聽到這位面對沙場尸山血海都不改顏色的副將此刻居然聲音帶著緊張,便知道是那位先生來了,也只有這位先生才會不帶姓字的被叫做先生。
丁啟嘆了一口氣,有些不舍的合上了手中的,隨手擱在了一旁的書桌上,便起身對著蘇知說:“走了,幾十年沒聽過先生的話了?!币宦飞闲闹袇s還在惋惜,方才猜測了許久,和著書中的蛛絲馬跡,離真相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只是不知道最后結果是否真如那樣。
蘇知心里好笑,此先生自然非彼先生,修道之人終究是不同凡夫俗子,將軍的那位授業先生,只是為普通人,早已是逝去多年了。
看著面前緩緩喝茶,不斷贊嘆著好茶的人,便是傳說中的先生,如果不是丁啟居然看不透對面先生的氣勢,還真會以為是一個假冒之人來到了這里。
蘇知也很好奇,之前只是手下的一位士兵來說,有一個自稱先生的人來到大門前要求通報。沒想到這位先生看起來就和一位私塾里,肚子掉著幾點墨水便成天指點天下的老秀才一般,容貌雖然尚顯年輕,但一縷兩縷的灰白發絲漸生。
想到傳說中的先生是一個文弱書生,風度翩翩,豐神俊朗,引得無數女子向往,雖然眼前的先生五官還算明朗,卻與傳聞相差的很遠了。
丁啟看先生放下了茶杯,便問道:“先生,在下冒昧問一句,之前先生許諾的北端草原大軍……?”
先生笑了笑,聲音清朗,平淡無奇卻帶有一種天下皆在心胸之間的信心,:“大軍便來了,只有我來了。”
丁啟略微有些興奮,還是有些懷疑的問道:“先生這是打算出手?”在丁啟心中,先生可比十萬草原大軍的作用大多了,只是以先生的修為,豈能隨便出手,道門會第一個站出來才對,之后便會有第二個儒家和第三個佛家相繼站出來,哪怕是先生也抵不住這股壓力啊。
“正是!”先生笑著回道。
…………
在他來之前,道家的掌教已經派出了自己主掌的天下觀的知客前來與先生商談過?;蛘哒f是先生想要與道門對話,而那場北方草原風雪夜下白色帳篷里的談話,就敲定了大唐第三名將李思訓的生死。
兩人捧著熱茶,就像是江湖間多年未見的老友,卻不見帳篷十丈之內,風雪驟停,在天地間化為虛無。
那名知客告訴先生,說道家可以同意,甚至可以抗下其余兩家的聲討,但要殺李思訓,必須用清水國做跳板。
先生笑笑,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帳篷外的風雪聲大作,一下卷攜過來,帳篷壁被擠壓得如浪濤一般翻涌,說道:“我在道家眼中就是這點氣量也沒有嗎?”
風雪之聲又漸歇,直到不可聽聞,除去散落在帳篷周圍的薄雪,沒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知客也不覺得尷尬,只是坦然說道:“技不如人,出門在外只能處處小心了。”
原來之前的小天地一直都是那名知客的,而先生卻沒放出過一絲,身處他人小天地也能談笑自若,這是一種強大的自信,甚至于只是放下茶杯這樣一個動作,就驚得一位五境知客收回小天地,圍繞自身三尺之內防備。
先生說道:“我有一個條件,之后二十年之內,道家不再干涉我北方事務。”
那名知客想也沒想,點頭說道:“可以!”
先生帶著點自嘲的說道:“看來我條件還是要求得低了一些??!”
兩人對視笑笑,那名知客喝了一口茶后便轉身告辭離開了。
先生知道,這其實已經是道家的底線了,也就只能做這么多要求了。至于那名知客,談完后是一刻也不想留了,雖然先生一臉和善,但他的手段,道家的人怎會不知道?坐在這里,即便是一名五境修士,也覺得如坐針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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