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咔擦……
大知客輕輕的踩過積了厚厚的一層樹葉,哪怕已經有不少落葉經過幾場雨水的浸泡發黑腐爛,上面一層新覆蓋的落葉依舊十分干脆。
作為道門天下觀知客,在道門除了觀主,可以說大知客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便是掌教也得賣他幾分面子。
但每次來到這里,這位大知客都是恭謹虔誠,腳步也放得極緩,似乎怕吵醒這一片寂靜的樹林。
在這片安靜的樹林中間,有一片開闊的空地,被十三棵參天大樹圍繞在中心,與周圍的樹林灌木隔絕開來。
十三棵巨樹高矮不一,不過最矮的一棵也超過了二十丈。十三棵參天大樹在月華的流淌下,樹身泛著深淺不一的紫色光華,越高的樹,樹身上的紫色光華越濃厚,不過也只是淺淺一層而已。
月夜下紫色的巨樹在這一片死寂的空曠平地中卻并不顯得妖冶,反而給人一種沉穩寧靜的感覺,仿佛樹中間的空地與樹外的樹林是不同的天地。
大知客來這里也不知多少次,當然不會對這些景象感到奇異,他最終的目的地是均勻分布這一圈大樹圍繞的空地之外的一座小木屋。
“吱呀”……
當大知客走近,正挽起袖袍準備敲面前枯朽的木門時,木門緩緩打開,露出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頭戴蓮花冠的中年人。
“師兄”,大知客抱拳行禮。
那位被稱作觀主中年男子同樣抱拳還禮,然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二人便一同步入了小木屋之中。
二人兩相對坐,除了一旁火爐里幾場雨后略帶潮濕的枯枝燃燒發出的“滋滋”聲和水壺內熱水翻滾,屋內屋外竟是沒有一絲其余的聲音。
“不知師兄今日來是否還好?”,大知客率先打破沉默,脫口而出問道。這里因為法陣緣故,修行受阻,不可能像閉關那樣一坐就是十天半個月,這里的時間只能一分一厘的過。
這里是道家“十三陵”,同儒家的“十二玉樓”,佛家的“九級浮屠”,是一樣的存在。只不過儒家講究入世,而道家講究清凈無為,所以這個連蟲子都難得見到幾只的地方,又不能修行,待久了難免會覺得有些無聊得緊。
“每次來師弟你都是這般說辭,該合儒家那群讀書人學學,不然繞來繞去也就這幾句了”,十三陵是道家圣地,是道家史上包括至圣先師在內的十三位傳聞中到達過五境之上的大圣人,因此都是凡物、流形和天下三觀觀主輪流駐守此地,三年一換,如今又是輪到天下觀觀主而已。
水壺里熱水翻滾的聲音一瞬間到達了頂點,然后突然平緩下來,就只剩下一片熱氣從壺嘴和壺蓋的縫隙之間騰騰而出。
天下觀觀主起騰身而起,轉身去拿火爐上的水壺。看見對面的師弟忙起身,觀主壓手示意,然后去提水壺,“你還是這樣拘謹,不過這里的日子也還不錯。無聊是無聊,但也落得個一身清凈,挹潭水試墨,擁敗葉燒茶,這些都是求也求不來的。”
“是”,大知客有些感慨,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只能繼續附和,“至圣先師的清凈無為,我亦身為道門知客,卻事務繁雜,難求清凈啊!我倒是有些羨慕師兄了。”
“清凈不是俗事多寡,是心靜,哪怕師弟觀內事務多如牛毛,身形勞累而心靜如水也是清凈”,天下觀觀主添了一些柴火之后,提著水壺走過來坐下,從早已擺好的茶案上的竹筒中抖擻出一把茶葉,然后分作兩杯,添滿熱水后推了過去,“再說你又何必羨慕我?嘗一下師兄的茶,和你們那些蔥姜蒜也加進去的煎茶可不一樣。”
大知客將推過來的茶杯挪到身前,然后雙手放在桌案上捧著茶杯暖和冰冷的雙手,“心靜是佛家的禪意,師兄這番話可是講的佛家了。”
“儒、釋、道啊……”,天下觀觀主長嘆一聲,卻沒有繼續在這上面深究,“道家應該是‘清凈’吧,‘清凈’和‘心靜’本無異同,又何必分佛道兩家呢。”
“說吧,何事?”天下觀觀主話頭陡轉,看著對面的師弟直截了當的問道。
即便大知客來前已經反復想過說的話,但此時還是斟酌再三,才緩緩開口,“師兄在十三陵不知外面的事,在師兄你來守陵的一年半之間,天下大事起落,大唐李思訓身死,恐怕大亂將起。”
“嗯?”,天下觀觀主輕啜了一口杯中的熱茶,“你是想說第二吧。”觀主呵呵一笑,滿臉的不以為意。
雖然天下觀觀主在十三陵一年半,也未曾聽問外面的消息,但大能隕落,天地同悲,就像李青山登天時遠在劍山之遙的言不語有所感應一樣。李思訓的隕落,到了觀主這種境界,自然會有所感應。
而以觀主的智謀,如今一年過去,師弟反而來此提起此事,自然知道恐怕道家在這件事上脫不了干系。
“唉……”,大知客嘆氣一聲,“確實是。”
然后大知客直視著他那位依舊悠哉游哉喝茶的師兄,反問道:“第二十四他看到李青山一事,大唐皇帝的這般大手筆,他知道大唐將不會再蟄伏,恐怕對道門會有大動作。儒家站在大唐后面,只怕又是一場三教之爭,因此先下手削弱大唐軍力。”
“只是第二十四他借此實現他的野心,是嗎?”天下觀觀主指指大知客手中一直未動過的茶,“再不喝茶,就快涼了。”大知客無奈,只好抬手喝了一口。
看到師弟放下茶杯,天下觀觀主才繼續說,“三教之爭也罷,大唐自己的意思也好,道家都不可能繼續超然世外,李青山登天,很明顯是李儀他的手段,十四他這么做也不算錯,早一步和晚一步的區別而已。”
“不過”,說著觀主便透過輕掩的門扉望著外面那片空地,似乎是無限感慨,“十四他既然改名十四,想成為第十四個葬在此處的道家圣人,恐怕是想多了。”
“如果天下不亂,他哪來的機會扶大廈于將傾,挽狂瀾于既倒?從十年前言文登天的秘密謀劃,到如今的天下將亂,不正是他一手安排的嗎?大唐本已一退再退,如今早已被他逼到懸崖邊上,毫無退路了”,說罷觀主嗤笑起來,沒有不屑與鄙夷,只是有一絲等著看笑話的神情,“如果十四他想要籍此名留道家大圣人正譜,恐怕有人不會同意,他也不會遂愿。”
“那位前輩會出手嗎?”大知客聞言一驚,面色驚疑不定。
作為道門大知客,他夠資格知道一些道門隱秘。三位觀主與其說是守陵,其實不如說是來此無法吸納天地元氣的地方修心,而真正的十三陵,有自古以來的守陵人。
道家守陵人即便是對于道門中人來說,也只是一個傳說,也只有三大觀觀主及知客,還有掌教知道守陵人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他們也從未見過。
道家守陵人不一定會一直在十三陵,而是大多時間在云游天下,只有在十三陵將毀時才會出手,否則即便是道家被其余兩家滅掉也不會出手。
正因為他知道這點,所以才對此感到驚訝,按理來說只有守陵人應該不會管這些“瑣事”的。
天下觀觀主只是笑笑,既不贊同也不說反對,自顧自的喝著茶。
“既然如此,想必師弟來此就是為此事吧,那師弟就安心與我喝茶,再陪師兄走上兩局,一人下棋,總是無味”,天下觀觀主往爐火中倒掉杯中的殘渣,又換了一杯新茶,添上熱水后手中再次熱氣蒸騰,“至于十四就由他自己去,無為而治不就是最好的嘛,我們此時不作為就是最好的作為了。”
既然觀主都這么說了,大知客也放下心來。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怕師兄反對掌教的做法,如果師兄在十三陵什么都不知道,出去以后了解到掌教做的事,反而道家內部觀主和掌教大打出手,最后鬧個四分五裂才是他擔憂的。
其實第二十四怎么做,他都不會反對。因為第二十四有天下最大的野心,那自然有相匹配的智謀和實力,既然第二十四想要成為十四陵中的第十四人,想要做道家的中興之人,自然會為道家考慮。
因此了解到觀主打算靜觀其變,他也就安心了。至于那位守陵人前輩,幾千年來的規矩限制,反而不讓大知客擔心,他只當師兄說的是大唐之人。
觀主明白師弟來這里的目的,并不是要稟報他道家的事情,好讓他做決斷,而只是來試探他的想法而已,只不過這些事他不會挑明便是。
時過境遷,人心易變,能夠維持表面師兄弟的情誼,在天下觀觀主眼中已經是很難得,已經足夠的了。
二人就這么各懷心事的相對喝茶,兩人都維持著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默契,沒有捅開那層窗戶紙。
叢山野林中十三陵的小屋內彌漫著樹葉焚燒尸體化為灰燼的氣味和裊裊的茶香,以及透過門扉窗檐縫隙清遠的棋盤落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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