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巾褐袍,一名中年男子帶著一位衣著更要寒酸幾分的年輕人邁過了幾百里地,就這樣一路走了過來。
越向北方走去,山勢就越加平坦,什么山奔海立的氣勢,在茫茫草原,對于生長在其中的人來說只是一種幻想。當(dāng)師徒二人走出最后一處能遮擋他們視線的樹林后,眼前變得豁然開朗,眼中的景象,胸中的氣概,都不再為那蘢郁差互的枝椏所拘束,北方草原的人闊大無畏的胸襟氣概,想必就是世世代代在這樣的天廣地方中熏陶出來,然后被一點一滴的刻進(jìn)血脈里,再又一點一滴的積累流淌到今天,全然不似中原人那樣心中的想法也如中原的山脈起伏不定和被樹木掩蓋。
伯顏心中此刻積累了一路的郁悶也被沖散了幾分,萋萋深草的氣息和流淌的風(fēng),無論是舊的已枯萎的還是新的剛抽芽的,都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先生帶著伯顏毫不停歇的繼續(xù)趕路,二人的腳步似乎從相遇那刻開始就沒有盡頭。當(dāng)然不可能真這樣一直走下去,他們要去的是草原的中部,那座草原上唯一的高山,世世代代無數(shù)草原部落族人的信仰,它被稱作圣山。
圣山并沒有名字,就只是圣山,因為北方草原上就只有一座山需要并且能被稱作圣山,這時候任何名字都是多余的,因為它并不需要名字來證明自己。
而圣山腳下的部落,是北方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因為這個部落有著最強大的勇士,有最能干的婦人,有最好斗的孩童,還有一間小書院里常住著一位教書先生。
這個部落名叫伯顏,是一個承載的厚重歲月的姓氏,兩個字的一撇一捺都是交錯的刀劍,用了千年的鮮血才足夠伯顏部落的人寫就這兩個字。
當(dāng)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上天選擇了它,因此伯顏部落才會馴服北方草原無數(shù)大大小小部落嬌縱兇猛如老虎的心。其實最終只是先生選擇了伯顏部落,但先生到來的原因如同他的出現(xiàn),都已變作陳年古卷,只是伯顏部落的傳說中,這個拘魂的餓鬼也帶不走生命的人是來自于圣山之巔那億萬年不散、無人到達(dá)的云霧中,這個人,或者說是自圣山而來的天神的歲月如此悠遠(yuǎn)也理所當(dāng)然。
在伯顏部落族長的書庫里,有著一卷厚厚的羊皮紙,最為久遠(yuǎn)的輕輕一抖就能碎裂成無數(shù)塊如蛺蝶散落一地,仿佛歲月實在太沉重,普普通通羊皮紙早已不堪幾百年歲月的負(fù)荷。
有幾張羊皮紙上記載了一段秘密,說是伯顏部落在幾百年前只是一個中等部落,如同草原上固有的規(guī)則一樣,強者不會同情弱者,只會對更強者俯首稱臣,而伯顏部落也是這樣在生活。只是某一日更強者被弱者惹怒,原因是伯顏部落的族長之子殺了更強的烏珎部落的少族長,而起因是一次伯顏少族長陪同烏珎部落少族長打獵時,伯顏部落少族長獵殺了一頭更大的獵物,便受到了極盡的羞辱,烏珎部落少族長不允許一個中等部落的人比他還能干,于是只有通過羞辱才能掩蓋他打獵時的無能。伯顏部落的男兒可以認(rèn)輸,但絕不會向羞辱自己的人認(rèn)輸,猝不及防的烏珎部落少族長被一刀砍下馬,從右肩一道猙獰的傷口蔓延到左邊腰部,到烏珎部落少族長的身體摔下駿馬接觸地面發(fā)出蓬的一聲悶響后,分開成了上下兩節(jié)。留下眼神狠厲的伯顏部落少族長和烏珎部落幾個依舊不敢相信眼前事情的勇士。
然后伯顏族長看見了滿身傷痕的兒子出現(xiàn)在自己的帳篷里,發(fā)絲被凝固的鮮血束成一條一條,手邊是一把染滿鮮血的刀,只不過此刻的鮮血已經(jīng)變成黑色,在草原的烈日和馬上的狂風(fēng)吹拂下已經(jīng)干涸,甚至寸寸干裂剝落。
伯顏族長聽完唯一的兒子用平靜的口氣說完后,來不及阻止,自己兒子就在面前長刀一轉(zhuǎn),刀身上又重新染滿了鮮血,長刀一日狂飲。伯顏少族長騎馬回家,只是為了看阿爹最后一眼,并告訴阿爹,當(dāng)烏珎部落的使者來時,可以將他的頭顱去交給使者,希望能不遷怒于伯顏部落。
滅頂之災(zāi)一夜降臨,等來的沒有使者,只有一群烏珎部落的大軍,大軍手持的火把在那一夜照亮了草原半片天空,連星月都被隱藏在了明亮的火光之中。
伯顏部落從來不會畏懼,在當(dāng)時族長,這個勇敢的男人,一個堅強到似乎淚腺早已枯萎的男人,居然留下了眼淚,最后他含著眼淚抱著兒子已經(jīng)沒有氣息的尸體走出帳篷,原原本本告訴部落眾人真相時,所有人都沉默,然后做出了抉擇,如果烏珎部落派來的是使者,殺。如果烏珎部落派來的是大軍,不過多殺幾個和多死幾個罷了,但如果想要少族長的尸體,沒人同意。
族長什么都沒說,只是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抱著兒子直著身子緩緩跪下,就如同父子二人共同行了個大禮。
因此面對大軍來時,伯顏部落沒有一人退縮。
他們心里明白,伯顏部落如果不選擇投降,那就只有覆滅,一萬三千多人,還包括老弱婦孺,而對面烏珎部落卻有四萬人的軍隊。
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去責(zé)備那位殺了烏珎部落少族長的伯顏少族長,沒有人去責(zé)罵少族長給所有人帶來了滅頂之災(zāi)。他們只會為少族長感到驕傲,因為伯顏部落的人,生前要姓伯顏,死后也不要在煉獄中因為生前的懦弱而羞愧到不敢說出自己的姓氏。
那一天,圣山上有人下來。
先生第一次來到人間,或者是重回人間。他在圣山的崖頂看了這個人間多年,他在等一件事。直到那天下來之前,也依然沒有等到。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要證明曾經(jīng)的人間是對是錯,需要他親手去證明,他等得起,但這個人間太慢了。
北方的草原,沒有至圣的禮法,他們不懂君子,不知帝王,都是最真實的人,因此先生可以打造一個新的人間,來證明那件事的對錯。
有些事在人間是不講道理的,正如先生走過伯顏部落殘余的灰燼時看見的那匹戰(zhàn)馬。
人間也沒有那么多的注定,偶然究竟是多一些。
先生沒有推算這個孩子的命運,在涉及大道根本上的事上,先生從下圣山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不算未來,不推過去,只講現(xiàn)在,正如曾經(jīng)一樣。
于是先生順著那條傷口剖開馬腹,從里面抱出了一個四歲的小男孩。
或許之前的打斗他不敢出來,在馬腹中被殘留的余溫和腥臭悶到昏迷,若不是先生路過,這位小男孩依舊逃不脫死亡,但他遇見了先生。
等小男孩醒過來,望著篝火旁的中年男子和漫天的繁星,他竟然沒有哭泣。聰明早慧的他,雖然四歲,卻已懂得很多,既然面前的人不是族人,那伯顏部落已經(jīng)全被烏珎部落屠殺。
草原上傳說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小男孩心中悲痛,放眼望去的漫天繁星,都是他的族人,伯顏部落的鮮血流成銀河,染白了了無云霧的夜空。
先生望著眼前的男孩,問他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說,他叫伯顏回。
先生聽到這個名字,突然陷入了沉思。然后抬頭看看天空,他想起了一個人。
“你以后就和我一起吧,我教你殺人。”先生看了看天空之后,對著小男孩說出這句話。
無論這個小男孩是那人的算計,還是真的千百年后又一個相同的人,先生都決定帶這個小男孩走。
如果是算計,先生反而更高興,至少這會是真的。
此后,草原上多了一對師徒,再在幾百年的此后,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叫做伯顏。
…………
“先生”,這句話中帶著尊敬,卻不謙卑。
先生站在圣山上一處突出去的崖邊,這正是當(dāng)年他看人間的地方。聽見說話聲后,他才收回視線。
“伯顏,如果有一天你部落里的人全會死去,你會怎么做?”
伯顏一愣,下意識說道,“伯顏部落是最強大的部落,不可能發(fā)生這樣的事。”
先生搖搖頭,一步一步走下山崖,“算了,記得道門來人族中長老等不要接見。”
“是”,剛才那個問題先生問得莫名其妙,伯顏依舊不明白,不過既然先生說了,他照做即可。
“還有一個消息,估計明日道門一方和佛家修士都會撤出學(xué)宮大朝試,你一路來始終放不下大朝試”,先生同伯顏擦身而過,方才伯顏的回答談不上讓他失望,但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因此接著他繼續(xù)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嗎?”
“不算”,伯顏對著先生走入云霧的背影回道。
先生不置可否,也沒繼續(xù)追問下去,就這樣下山去了。
先生此次大唐一行,不是為了算計李思訓(xùn),也不是為了帶學(xué)生回部落,而是為了看一個人。
他是去云山的,可惜李青山并不是他以為的那人,但并不妨礙他佩服李青山,至少李青山比他更有勇氣和毅力,更當(dāng)?shù)闷鹗ト说姆Q謂。
雖然李青山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但李青山既是為自己,也是為蒼生,他卻只是為自己了。
但李青山被迫登天,他已經(jīng)盡力了,天上那人不是他能勸說動的,雖然最后的結(jié)果難免讓他感到惋惜,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但他卻發(fā)現(xiàn)了一件有趣的事,在不涉及大道根本的事上,先生不介意推算過去未來,然而李青山那位叫做寧然的弟子,他居然算不出。
后來他跟隨了一路,甚至那一夜寧然遇見的官道圍殺,都是先生的安排。
那隊商隊本該有此一劫,只不過先生將追殺的方向給引到了寧然能見到的地方。
先生卻看見寧然的冷漠,當(dāng)然算不上無情,畢竟身處通緝的境地,無需冒風(fēng)險去救他人,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能說不如李青山而已。
他不也是沒出手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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