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寒流來襲，雍津的冬天在十二月降臨了，明德校園銀杏樹枝頭最后幾片頑強堅持的殘葉，終于被北風清掃得一干二凈，而道路兩邊的綠籬早被園丁們嚴嚴實實的用防寒布包裹起來——它們成了校園里僅剩的綠色。學生們也已經(jīng)換上了冬裝校服——淺灰大衣，深藍上裝配藏青長褲或者暗紅深棕交錯的格子裙——他們在早晨清冷的空氣中腳步匆匆，走向各自的教學樓。
唐宛剛把大衣掛進柜子里，就看見陳曼兒帶著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跑進衣帽間：“嗨，大家知道嗎？”
“知道什么？八卦新聞發(fā)言人?！碧仆鹦χ鴨?。
陳曼兒招招手，附近的幾個女生立刻圍攏過來?！拔覀儼嘁D一個花美男過來，剛才我在樓下看見他和聞老師說話了。”
“你是不是看誰都花美男??？”王萊萊不以為然。
“這次是真的！”陳曼兒一臉認真的神氣：“個子挺高的……雖然沒有路啟平高，不過腿特別長，樣子拽拽的，哎，就像里面那個南宮滄海！”
“果然是少女漫畫后遺癥啊……”戴著精致小圓眼鏡的朱茱笑著拉了拉陳曼兒的大衣下擺：“你還是小心你這件改過的校服吧，留神風紀委員抓現(xiàn)行哦……”
“那怎么了，他們把校服做得跟麻袋似的還有理了，哎，你少打岔……”
“反正嚴重懷疑?！?/p>
陳曼兒哼了一聲：“不信？不信你們就等著瞧……”
“別聊啦，你們快點吧，要上課了！”曹曉萱招呼道，一群女生這才嘻嘻哈哈的走出衣帽間，在教室的座位上坐定，只聽見陳曼兒還在“花美男”“花美男”說個不停。
上課鈴聲一陣響過，隨著曹曉萱一聲清脆的“上課，起立！”，教室里的學生們齊齊站立起來。聞儀帶著一個短發(fā)蓬松、眉目清秀，身穿黑色皮裝、腳蹬高腰皮靴的男生，快步走進了教室。
女生們發(fā)出輕輕的一陣贊嘆聲，王萊萊探過頭悄悄對陳曼兒說：“成，這次你沒看走眼～”
唐宛聽見路啟平不以為然的“嘁”了一聲，不由低頭暗笑。
“各位同學，這位是新轉到我們班的蔡小白同學，大家鼓掌歡迎?！?/p>
教室里立刻響起兩種不同的掌聲，女生的熱烈，男生的有氣無力。
“蔡小白同學，你就先坐在那個位置?！甭剝x指了指最后排路啟平身邊的座位。自從羅明轉到六班之后，那里就一直空著。
蔡小白滿不在乎的點點頭，斜挎著包徑直走到路啟平身邊，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下。
“曹曉萱同學，請你下課后帶蔡小白同學去領取校服。呃……我再重申一下，同學們著裝和修飾，要符合學校的規(guī)定。”
聽聞儀說到這里，路啟平才發(fā)現(xiàn)蔡小白耳朵上打著一顆圖樣怪異的小小銀色耳釘，他嘿嘿笑了一聲，友好的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路啟平。”
蔡小白上下打量了路啟平一眼，一言不發(fā)，打開書包掏出課本和文具，路啟平仍然伸著胳膊，笑容有點僵硬。呆了兩秒鐘，他尷尬的收回胳膊，看了看前面的唐宛和梁牧遠……從背影來看，他們應該是在竊笑的樣子……這些家伙難道背后都長著眼睛么？路啟平一臉不爽的想。
2
課間休息的走廊，到處都是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
“寧寧，寧寧，出來～”唐宛在六班教室門口招呼著好友：“麻蘇蘇的新專輯，啟平送我了，一起來聽啊～”
“來了來了來了！”樓寧寧飛也似的跑出來，一把抓住唐宛手里的耳機，塞進耳朵里，拉著好友一起躲到一處人少的走廊墻邊。
“哎，羅明在你們班怎么樣，好像還挺受歡迎的？”唐宛透過教室窗口，遠遠看見羅明被一幫男生圍著聊天，高大的身軀特別顯眼，一副眉飛色舞的表情。
“嗯，他揍董嗣昌，出名了么，江湖好漢?！睒菍帉庨]著眼欣賞音樂，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說話，嘴里忙個不停：“現(xiàn)在于老師又讓他當了體育委員。不過，李雅南看不上他，倆人經(jīng)常懟來懟去的?！?/p>
“那你有同盟軍了呀?！碧仆鹦χf：“看來他轉班轉對了，我們班有路啟平這個籃球隊長在，他可當不上體育委員?！?/p>
“我發(fā)現(xiàn)，有人聽著我送的歌，還在說我的壞話?！甭穯⑵讲恢獜氖裁吹胤矫傲顺鰜?，站在兩人旁邊調侃道。
“什么呀，那是夸你呢?！睒菍帉幷f。
“對了，你的花美男同桌呢？也不帶人家熟悉熟悉環(huán)境，你這樣子可不友好?！碧仆鹨查_他的玩笑。
“花美男？在哪里在哪里？”樓寧寧抓起路啟平的胳膊：“快帶我去看！”
“嘁，”路啟平又是不屑的一哼：“一個跟梁牧遠一樣的耍酷男，有什么好看的……我最看不上這種……”說到這里，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直愣愣的望著前方。
唐宛抬眼一看，也呆住了。
曹曉萱和一個女生并排走過來，那女生一頭蓬松的短發(fā)，帶有幾分男孩子味道的面龐英氣勃勃，高挑的身材，格子呢裙下黑色長筒襪包裹的雙腿顯得格外修長，十分惹眼。
“蔡小白！”
3
“下面我們講永安八年對遼戰(zhàn)爭的偉大勝利的戰(zhàn)略原因，第一，由于大周在建國之后，與民休養(yǎng)生息，在經(jīng)濟發(fā)展上……”
胡仁輔抑揚頓挫、自我陶醉的講課聲回蕩在教室里，學生們有的昏昏欲睡，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無聊的玩著課桌上的文具。
路啟平笑容滿滿的看著一臉認真聽課、做著筆記的蔡小白，搭訕著說：“嗨，你從哪里轉過來的？你們原來的學校不教這種老古董吧？”
蔡小白斜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路啟平偷瞄了一眼她的筆記本，不由笑了，經(jīng)驗告訴他，好學生的字總是整齊漂亮的——而這位新同桌顯然不在此列，這讓他更有了與對方溝通的興趣：“其實，這個課你不用太在意的，全靠考試前死記硬背，最重要的是胡老頭……”他說著朝胡仁輔努了努嘴：“呃，胡老師高興。”
“對了，我有一段講歷史課的視頻，你看過嗎？在Youtube上，播放十萬加呢……”
“胡老師！”蔡小白突然叫了一聲，舉起手來：“這位同學總是和我說話，我沒法認真聽課！”
“路啟平，又是你！”胡仁輔停下講課，用折扇一指后排：“不許說話！”
路啟平?jīng)_朝后望過來的唐宛和梁牧遠做了個鬼臉，干脆從抽屜里拿出漫畫書來看。
“接下來，我們講，對遼戰(zhàn)爭最終勝利的原因，嗯，這是個必考的重點，董嗣昌同學，你來總結一下。”
“是?！倍貌酒鹕恚骼拇鸬溃骸皩|戰(zhàn)爭的勝利，是太祖皇帝戰(zhàn)術思想的勝利，太祖皇帝的戰(zhàn)術思想，一共包括以下幾點……”
“搞笑，對遼戰(zhàn)爭打了一百多年，敗多勝少，難道那時候用的就不是太祖皇帝戰(zhàn)術思想？”路啟平一邊翻著漫畫，一邊不屑的低聲自言自語。
“胡老師！”蔡小白突然又叫了一聲，舉起手來：“這位同學上課看漫畫！”
“喂，你……”路啟平猝不及防，又驚又怒。
胡仁輔快步走下講臺，一把從路啟平的課桌上抓起漫畫，夾在腋下，大聲呵斥道：“你出去！到走廊里去！”
“去就去?！甭穯⑵胶藓薜恼酒饋?，瞪了一眼蔡小白，后者也毫不示弱的以眼還眼。
4
最后一堂課終于結束，一陣喧鬧之后，空蕩蕩的教室只剩下路啟平、梁牧遠和唐宛。
路啟平這才把憋了一天的怒氣發(fā)泄出來，他狠狠的飛起一腳，踢倒了同桌的椅子，發(fā)出巨大的碰撞聲：“我去！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梁牧遠把椅子拉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喂，不是吧，火氣這么大?！?/p>
“是啊，”唐宛也故意做出嚇到了的表情：“兇得都不像你了。”
“你們也都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情況，第一天來就和我作對，我，我，我這么人畜無害的一個，我招誰惹誰了？”路啟平余怒未消，恨恨的說。
“也許另有原因吧。”唐宛笑著說：“對了，她也住我們9號樓，晚上我和萊萊她們去幫你打探一下，看看你怎么得罪人家了?！?/p>
“我得罪她？我根本不認識她好不好？我……”路啟平正要繼續(xù)發(fā)泄，突然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反正我今天憋著一肚子氣，等會去雍津三中打球，非狂贏它一場不可！”
“嗯，去吧！去消消氣！”梁牧遠推了他一把：“值日的事我們給你搞定。”
“那今天就拜托二位了，”路啟平恢復了日常的笑容：“來日雙倍奉還～”
望著路啟平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外，梁牧遠苦笑著搖搖頭：“今天他真是被氣著了，從小到大，很少見他因為女生這么發(fā)飆。”
唐宛說：“說起來，蔡小白確實有點怪怪的。剛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是叛逆少年呢，沒想到是個愛告狀的好學生……”
“所以，人不可貌相嘛。”梁牧遠笑道：“反正啟平這回算是栽了?！?/p>
“嗯………”唐宛想了想：“要不和聞老師說說，這倆人八字不合，把她調到我同桌也行?！?/p>
“你就別整天替別人操心了，”梁牧遠說：“我掃地，你收拾，開始?！?/p>
“這次還是我都干了吧?？磥砟闩R時又有活動要參加了～”唐宛突然指指窗外。李雅南巧笑倩兮的站在走廊里，擺著手召喚梁牧遠。
梁牧遠背過臉去，對唐宛皺了皺眉頭。
5
“拽什么拽啊，沒見過這樣的?！标惵鼉簹夂艉舻耐崎_9309的門，重重的坐到沙發(fā)里，撅起嘴：“唐宛，要我說，你就是老好人做多了……”
唐宛和王萊萊、曹曉萱也是滿臉不開心的走進了房間。
“對不起啊，”唐宛不好意思的說：“我也是看她剛搬過來，就想問問有什么可幫忙的。曼兒你別生氣啦。”
“和你沒關系，誰也不知道她會這樣。神氣活現(xiàn)的，說話愛搭不理，還下逐客令，可惜了我的兩盆肉肉，早知道就不送她了?！蓖跞R萊說罷，用遺憾的眼神看了一眼窗臺上空了一層的小花架。
“哎，曉萱，今天你不是陪她去領的校服嗎？”陳曼兒從沙發(fā)上坐起來：“她什么來頭啊，對了，今天上課還故意找路啟平的碴！”
“聞老師說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好像是瑞士還是瑞典……”曹曉萱突然文縐縐的來了一句：“唉，不沐圣人之教化久矣～”
“哈哈，曉萱你這句文掉的，那是相當?shù)膶??！标惵鼉赫f：“還有啊，她怎么一個人住一套房間，憑什么？估計又是和羅明一樣的，有錢，擺譜。你們沒看她屋里扔滿了東西，名牌包包就有好幾個?！?/p>
“你倒是看得仔細……其實吧，她自己住也好，誰要跟她住一個月，非自殺不可?！蓖跞R萊說著，撕開了一包薯片。
“你要和她住才合適，”陳曼兒突然壞笑起來：“每天什么都不用吃，氣就氣飽了，一定能減肥！”
“好你個陳曼兒，你在這等著我呢！”王萊萊笑著撲向陳曼兒，抓起薯片就往她嘴里塞：“我也讓你嘗嘗卡路里攻擊！”
“啊啊，救命啊，唐宛，曉萱！有人要殺人啦！”
幾個女孩嘻笑著打成一團，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唐宛打開門，只見蔡小白一手各拿著一盆肉肉站在門外。
“那個，我剛才想了想?！辈绦“酌鏌o表情的說：“我可能養(yǎng)不活它們，還是還給你們吧?！?/p>
當蔡小白轉身離開，房門關上之后，唐宛呆呆的端著兩盆肉肉站著，屋里的四個女孩面面相覷，沉默半晌，陳曼兒才說出一句：
“極品啊……”
“攤上這么個油鹽不進的同桌，路啟平以后可慘了……”唐宛心里嘀咕著，開始為他擔心起來了。
6
興沖沖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梯的路啟平，并不知道有人正在為他擔心，甚至連白天被蔡小白擠兌的不快，也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一種有大事要干的亢奮心情填滿了他的胸腔，他急于把這件事情告訴最好的朋友。
他叩響了梁牧遠的門，“請進?！绷耗吝h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從書房里走出來，看著路啟平的表情，不禁笑了：“氣色不錯呢，今天又把人家修理了？抱歉，沒去給你加油，雅南后來又把我拖走了——我也是剛回來。”
“嗯，算不上修理，75比72險勝而已。三中球隊高二新轉來一個小前鋒，太猛，我們直到最后才扳回來……不說這個了，我發(fā)現(xiàn)一件更好玩的事情～”路啟平一下跳到低柜上坐下，拿出手機，點亮屏幕：“喂，你看！怎么樣？”
“所謂正史課……”梁牧遠一邊念著臉書公共主頁的標題，一邊仔細的往下看：“這是誰的主頁？”
“方博興?！?/p>
“雍津三中那個有名的歷史老師？在網(wǎng)上講‘大周新鮮史’的那個？”
“對，就是他?！甭穯⑵降靡獾恼f：“我今天見到本人了。”
“啊?！绷耗吝h微微有些驚訝。
“今天晚上他也來看球，三中的球隊隊長介紹我們認識的。方老師說，他看過我在YouTube上的視頻，覺得挺有意思。你不知道，那老師特棒，特別能說，能甩胡仁輔二十個銀河系……”
見梁牧遠低頭沉吟，路啟平打住話頭，問：“哎……你怎么了？”
“唔……倒也沒什么。”梁牧遠說：“不過我聽說，方博興是推動教育平等化的公知……我爸說起這些人的時候，總是頭大呢?！?/p>
“是嗎？”路啟平興頭略減，但很快就滿不在乎的擺擺手：“今天他也沒說那些。你知道我們聊什么了？他對我們學校還在上正史課這事，挺感興趣。他覺得，作為學生，我們可以發(fā)起一個同學簽名活動，請求學校更換歷史課本，把正史課這個老古董從明德趕出去！哎，你說，這要是成了……”
“這件事，可有點大?！绷耗吝h打斷了路啟平，正色說：“不是鬧著玩的?！?/p>
“怎么啦？”路啟平有些詫異的看著梁牧遠：“有那么恐怖嗎？你也知道，上次胡仁輔把我們全班都坑了的事情，我可一直沒咽下這口氣?！?/p>
“……但你這么搞，可能會惹更大的麻煩。”梁牧遠擔心的說。
“我查過學校章程了，‘學生對教育內容有提出建議之權’，這只是建議而已嘛，所以，我覺得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吧？”
“話是這么說，但也就是說說而已。而且，你也知道，我們學校和外校是不一樣的。這件事情，你可想好了，不要一時沖動?！?/p>
“嗯，你放心，我會好好考慮的。”路啟平說：“但我想問問，假如……我是說假如啊，我真的要干，你會支持我嗎？”
“我……”梁牧遠抬起頭，正與好友殷切的目光相接，清澈的眸子里透出的，是一種他無法回避，也無法拒絕的目光。“我會的?！彼砸怀烈?，點點頭。
“哈”，路啟平笑了，從低柜上跳了下來：“我就知道你會的，時間不早了，我回房間先睡了哦。”
“那個……等會！”梁牧遠叫住他。
“嗯？”
“假如啊，我是說假如。你真要干的話，千萬別再把唐宛扯進來了?！绷耗吝h認真的說。
“那當然?！甭穯⑵街凰伎剂艘幻腌?，就笑嘻嘻的爽快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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