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是上課時間,您的卡無法通行。”
“現在是上課時間,您的卡無法通行?!?/p>
一臉焦急神色的蔡小白背著包站在閘機前,沖一旁的保安搖晃著學生卡:“喂,我怎么才能出去?”
十分鐘前,她剛剛翹了課——因為完全聽不進去。身邊空空的座位是路啟平的,不遠處,唐宛的椅子也是空空如也,這讓她覺得難以忍受。
她寫了一張紙條:“路啟平在哪?”,然后用筆捅了捅前座的陶源,完全不顧對方驚訝的神色:“傳給梁牧遠?!?/p>
不一會兒,紙條就回來了:“在家閉門思過?!?/p>
蔡小白微笑了,她飛快的把課桌上的文具和書籍一股腦胡亂的塞進書包里,大步的走到講臺旁,鞠了個躬:“對不起,老師!我有點急事,必須馬上離開!”還沒等發愣的老師反應過來,在全班同學的驚嘆聲中,她已經一路奔跑,絕塵而去。
可是在明德中學,翹課出去并不那么容易。
“同學,上課時間外出,卡片必須有班主任老師授權?!泵鏌o表情的保安用機械的語調說。
“這么麻煩。”蔡小白把卡揣進兜里:“那我先給老師打個電話……”,話音未落,她突然用手撐住閘機,一個飛身,裙擺飛揚,漂亮的長腿幫她輕松越過阻攔的金屬橫桿。
“喂喂喂!這位同學!”保安在她身后直著嗓子大叫道。
蔡小白根本沒理會他,飛奔到道路旁邊,一揮手,就攔下了一輛駛過的出租車。
“去昭國公府,快點兒。”蔡小白一跳上后座,說出這個地址,立馬就覺得心情大好。
2
明德中學西北角,緊靠著圍墻有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沒有太多人知道它的用途,這里是沐長明和他的同事們工作的地方。
當初,從首都的禁衛局被調到這個被稱為“童子軍營地”的地方來做特勤組長,沐長明窩了一肚子的不滿。
“小沐,這組完全你負責,年紀輕輕可是獨當一面了,說明上面很看好你的?!鄙纤拘Σ[瞇的說。
“明德可了不得,都是未來國家棟梁,你走運了,有光!”同僚羨慕的說。
“有光,上頭是不是看你面嫩,讓你去給童子軍當保鏢啊,哈哈!”也有嫉妒的人挖苦道。
不管別人怎么說,在這兒整天無所事事,才是讓沐長明最難忍的——但今天似乎是個例外。
“沐組長!86號對象在非正常時間試圖外出,地點明德中學西2門閘機?!币粋€急促的聲音報告。
沐長明心里一驚,飛快的跑到監視器前——86號對象是整個明德中學安保級別最高的,他不敢有任何疏忽。在校園內部,所有監控對象的安全都由校衛隊負責,一旦離開校園或者有校衛隊無法處理的緊急情況,就是禁衛局——沐長明和他手下的全責了。
但屏幕上顯示,閘機前并沒有別人,只有一個不知所措的保安。
“人呢?”沐長明向來說話快又簡單,這是多年安保工作養成的習慣。
“剛剛直接跳出去了……”
“小女孩夠彪悍的,”沐長明說:“調馬路上的監控?!?/p>
“對象上了一輛快達公司的黃色出租汽車,車號是都F997391,正在沿著明德西路向北行駛,車上應該有定位。”
“好,把定位數據發到最近的同事,讓他們跟好了,第一時間向我報告——”沐長明一邊穿上外套,一邊朝身后不遠處的副手招呼了一聲:“老馬,這里你負責,我去一趟?!?/p>
“是,組長?!?/p>
3
路啟平并沒有“閉門思過”,他沒聽梁牧遠的勸告,還是決定去雍津三中赴與方博興的約會。
他剛剛戴上頭盔,發動摩托車的引擎,一個門衛就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啟平少爺,等等~有人在正門找你!”
“穿明德制服的女生?”路啟平心里嘀咕著,一邊騎上車朝大門方向開去。心里猛然一喜:“莫非是唐宛回來了?”但轉念一想,唐宛即便回來,也不可能穿著制服來找自己吧,畢竟他們的停課期還有幾天呢……“難道是寧寧?”
當他看到蔡小白的時候,著著實實的被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來了?不上課了?!”路啟平一臉的詫異。
蔡小白沒有回答,而是帶著詭異的笑容上下打量著路啟平,反問道:“梁牧遠說你在家閉門思過……但我看你不太像閉門思過的樣子啊?這是要去哪兒?”
“你管……你又不是學生會來監管我的?!甭穯⑵經]好氣的說:“我跟別人有約。”
蔡小白帶著欣賞的神色,一邊敲敲大紅色摩托車的氣缸,一邊說:“BMW1399RR,真巧哦,我在歐洲也開這款,哎……搞得這么拉風,是去約會女生嗎?”
“喂,你瞎說什么啊?你堂堂一個……那什么,”路啟平急了:“你快回去上課吧,我真的要走了!”
“是吧,我堂堂一個那什么,專門翹了課來看望一下你,你不招待我,還要立馬就走?”蔡小白豎起了眉毛。
“不是那樣的……”路啟平趕緊解釋道:“我跟人家是早就約好的,不能說不去就不去吧……”
“那我就一起去好了。”蔡小白很自然的說。
“哎?”路啟平瞪大眼睛。
“怎么了?你說不是女生么,不是女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要緊?!辈绦“渍f著,從他手里一把奪過頭盔:“快,讓他們再去拿一個。”
路啟平無奈的看著蔡小白,聽到身后年輕的門衛捂著嘴發出吃吃的笑聲,回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笑毛線啊……還不去再給我拿個頭盔來!”
4
雍津三中的食堂,只有明德中學的一半大小,但擁擠在其中的學生,卻超過一倍不止。
穿著明德制服的蔡小白,在這兒引來不少學生好奇的目光。她和方博興、路啟平三個人端著餐盤轉悠了大半天,好容易才在洗手間入口處附近找到一張空桌。
離他們不遠處,沐長明也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了下來。聞著空氣中各種菜肴的香味,他才想起自己今天沒吃早餐,頓時感覺饑腸轆轆。
交談中的三人,當然沒有可能發現沐長明的存在。
“啟平,小白,對不起,將就一下?!狈讲┡d笑著說:“條件和明德不能比。不過你們既然這個時間來了,咱們也不能餓著肚子聊吧?!?/p>
“方老師,你們學校人真多啊……我覺得好熱鬧!”蔡小白環顧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群。
“哈哈哈,”方博興大笑起來:“不是人多,是地方太小啦~這食堂擴建說了好多年了,從你們聞老師還在這兒上學的時候開始,現在還這樣?!?/p>
“沒事,方老師?!甭穯⑵秸f:“我找三中球隊打球的時候,也經常來這兒吃的?!?/p>
“那就好。”方博興把餐盤里的可樂,遞給對面兩人一人一罐:“啟平,今天請你過來,是想當面向你致歉。我也未曾想到,這件事給你,還有其他八位同學,帶來這么大的麻煩?!?/p>
“我的確向您請教過關于簽名的問題,可事情是我們自己決定要干的?!甭穯⑵秸f著,看了蔡小白一眼:“所以,您不用向我們致歉?!?/p>
“但是由于我的原因,讓你們被吳校長誤解了。”方博興苦笑著說:“他這個人,其實還算開明,但有一條是他的底線,他不許外人來干預明德的事情?!?/p>
“您的意思是,”路啟平驚訝的問:“我們被處理,是由于您幫助了我們?”
方博興點點頭:“從我得到的消息來看,是這樣的?!?/p>
“那事情的對錯呢?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路啟平著急的發問:“如果是對的,和您幫不幫我們有何關系?如果是錯的,您不幫我們,它也是錯的??!”
“你真是笨死了。”蔡小白舉著筷子插嘴道:“打個比方吧,你有個缺點,別人看到指出來,你就很抵制,然后堅決不改;如果是你自己要去改正,心里就舒服許多。不是嗎?”
方博興笑著說:“小白比喻得比較恰當?!?/p>
“這么一說,我倒是有點明白了。”路啟平恍然大悟:“吳校長不喜歡的是外力干涉?!?/p>
“嗯。但這次恐怕也由不得他了……”方博興嘆了口氣:“這次請你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你們學校有人給教育部寫了一封公開信,為你們鳴不平,要求更換歷史教科書。我的媒體朋友說,這條消息,明天就會公開發布,希望我能召集一些教育界名人跟進支持?!?/p>
“我知道,是聞老師!”路啟平驚喜的叫起來。
“不,不是她。她和吳校長畢竟有師生之誼,不可能這么做……是你們的同學董嗣昌?!彪m然方博興語調平靜,但對面坐的兩人還是睜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會是他……”路啟平喃喃的好像是在自問。
“的確很意外,一直以來,在全國范圍內改用新編歷史教材這件事上,承圣公府都是最大的阻力之一?!狈讲┡d若有所思的看著餐盤里的土豆塊:“所以,董嗣昌的這封公開信,雖然只是以‘一個明德中學普通學生’的名義發出的,但傳遞了一個信號?!?/p>
“您是說承圣公府立場改變了?”
“是的?!狈讲┡d答道:“不管是因為什么,這起碼是個好兆頭,因此,我們準備聯名支持董嗣昌的這封信,爭取借機促成此事——當然,也為你們九位同學討回公道?!?/p>
“那我們這九個炮灰也算當得值了,哈哈~”路啟平自嘲的笑道。
“我看你也就是個炮灰。”蔡小白輕蔑的哼了一聲:“等著瞧吧,最后得意的,還是董嗣昌。”
“那又怎樣?至少我們爭取過,一切是從我們開始的!”
“一件墻倒眾人推的事情,別說得那么慷慨激昂好吧。”蔡小白說著,瞟了一眼方博興。
“我就知道,你是跟來搗亂的?!甭穯⑵接X察到氣氛不對,趕緊把可樂罐遞到蔡小白鼻子底下,半開玩笑的說:“請你喝可樂,快住嘴吧?!?/p>
“你們才是搗亂的!”蔡小白奪過可樂罐,乒的一聲放在桌上:“我不明白,一本教科書礙你們什么事了?有什么了不得的錯誤?世界上有幾個千年昌盛不衰的王朝?一千多年的輝煌,怎么就成了滿紙謊言、千瘡百孔了?方老師?”
“小白,你也看過我的書了?”與知道事情原委的路啟平不同,方博興對蔡小白的突然爆發有點猝不及防,笑容顯然勉強。
“我當然看過,還有你講的那些課?!辈绦“桌淅涞恼f:“不顛覆前人,不足以顯得方老師高明么,說到底,你們都是為了刷存在吧?!闭f完,她又挑戰式的看看路啟平。
“小白,你怎么跟方老師說話的?!甭穯⑵讲粷M的說。
“那你對胡老師呢?就很尊重嗎?”蔡小白嘲諷的一笑。
“沒事,啟平,我很想聽聽小白說的?!狈讲┡d擺擺手:“兼聽則明么?!?/p>
“謝謝,方老師?!辈绦“缀攘丝诳蓸?,讓自己略略平靜了下來,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我知道,這門正史課不得人心,是因為現在的皇室和世家貴族占據高位,卻庸庸碌碌、無所作為??擅髻t達們卻不敢抨擊現實,只好對歷史吹毛求疵,侮辱先人,指桑罵槐,有意思嗎?”說著說著,她的語調又漸漸提高了:“不管怎么說,他們可是帶領這個國家成為世界大國、走向憲政、打贏了兩次世界大戰的人??!……還有那個承圣公府,享受了上千年的特權,現在卻落井下石,卑鄙小人!”蔡小白一口氣不停歇的說完,才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拿起餐盤里的紙巾,擦了擦淚水,冷笑道:“方老師,你們不是自詡為社會良知嗎?難道就要和這樣的小人同流合污嗎?”
一個女孩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聽得方博興暗暗心驚,而路啟平更緊張的是怕她一下說漏了嘴,在這個人來人往的食堂里鬧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來。
“好,我說完了!”蔡小白沉默了一小會,突然站起身來,把紙巾扔在桌上,抄起書包,說了句:“先走了!”一下就融入人群之中,消失無蹤。
“啟平,快,快去追她??!”方博興對著還在發愣的路啟平,著急的催促道。
5
路啟平快步跟上去的時候,蔡小白早就影蹤全無。他在校園里轉了好一會,才在一處路邊長椅上發現還在一個人生悶氣的蔡小白。
“嗨,小白。”路啟平說:“走,咱們回去吧?!?/p>
“我就在這兒呆著。”蔡小白臉若冰霜?!安蝗ヒ娔愕姆嚼蠋?。”
“那……要不,我送你回學校去?!?/p>
“不要?!?/p>
“來吧?!甭穯⑵接醚肭蟮穆曊{說,一邊用手去拉蔡小白的胳膊。
“哎,哎,你干嘛?!”蔡小白用力甩開他,大叫道:“別拉拉扯扯的?!甭穯⑵节s緊縮回了手,一臉尷尬。
“同學,需要幫忙嗎?”說話間,四五個男生圍了過來。為首的板寸頭上下打量了下穿著便服的路啟平,用挑釁的口氣問:“你是哪來的?到我們學校干嘛?”
“我們是明德中學的,她是我同學。”比所有人都高出一頭的路啟平斜了那幾個人一眼,毫不示弱的答道。
“我不認識他?!辈绦“灼财沧?。
“聽見了?人家不認識你?!卑宕珙^一屁股坐在蔡小白身旁,一只手做了一個去去去的手勢,讓那幾個人把路啟平隔開,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笑嘻嘻的說:“明德的妹妹果然不錯,怎么想起到我們這垃圾草民學校來玩啊?”
蔡小白這才發現形勢不妙,剛想站起來,就被對方粗大的手掌大力按了下去。“給我讓開!”路啟平一聲吼叫,將兩個男生推到一旁,一把抓起蔡小白的手,就要拉她走,卻被身后幾個人攔住。
板寸頭不懷好意的笑著,欠身伸手抱住蔡小白的腰,剛要把她往自己這邊摟,就感覺校服外套的領子被人揪住,一下從椅子上被扯到地上。
沐長明和三個同樣身材高大的特勤組員出現在四周。板寸頭一下慌了,招呼他的伙伴:“不好,他們是外面的流氓,快走,快去警務室報告……”一群人跌跌撞撞的向遠處跑去。
沐長明走到蔡小白面前,掏出證件:“你好,我是禁衛局的沐長明組長,負責明德中學的安保工作?,F在不是規定的離校時間,請你和我回去吧。”
“禁衛局?安保?”蔡小白仿佛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是的,我們奉命24小時保衛你的安全。”
“不是說好了不監視我的嗎?!”蔡小白大聲叫道:“都是騙子!”
“抱歉,我們真的沒有收到相關指令,所以,還是請你……”沐長明有些惶恐的說。他原以為明德的工作毫無挑戰,但現在發現,“童子軍”發起脾氣來更難對付。
“那你們繼續監視好了?!辈绦“妆称饡琢怂谎郏缓筠D向路啟平:“走,帶我換個地方?!?/p>
“哎?”
6
“組長,不來一塊兒嗎?”坐在一叢灌木旁的特勤組員把雞翅遞給沐長明。
“要吃趕緊吃,吃完了繼續干活!”沐長明看了他一眼,不高興的訓斥道:“你們是來野餐的嗎?”
“干什么活兒?監視人家小男生小女生談理想談人生?”組員壞笑著望了望遠處草地上坐著的路啟平和蔡小白。
“就是。組長,條例上也沒說,特勤組不能吃保護對象請的快餐,對吧?”另一個組員靠著大樹,手里握著一只咬了一半的漢堡:“人家還是蠻有人情味兒的,知道咱們都沒吃飯……我有一回跟著一個議員大爺去釣魚,大太陽底下餓了一整天,也沒人管?!?/p>
“這點苦頭都吃不了,你還是別干特勤了?!便彘L明冷哼一聲。雖然如此說,但剛才經過路邊的快餐店時,路啟平和蔡小白停下車,拎了一大包漢堡雞翅和薯條給他,還是讓他很有些感動的。畢竟做這份工作,被人家當成“透明人”般的存在,那可真是司空見慣了。
他從紙袋里捻起幾根薯條,慢慢的在嘴里嚼著,遠處傳來那個女孩子格格的笑聲,他心里有點好奇,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都談點什么?
“……你是說,上次在這里,唐宛一看見你,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蔡小白樂不可支:“原來她也有這么糗的時候啊,這下好了,我也有她的把柄了~”
“莫非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路啟平笑著抓住話頭。
“還不是那天停電……”蔡小白剛說了半句,就發現不對,立馬板起面孔:“這可不能告訴你——喂,快吃呀,我攪了你和方老師的午餐,請你吃漢堡補償一下還不行?”
“嗯,嗯?!甭穯⑵酱饝テ鹨粔K雞翅。
“……我覺得吧,唐宛,可能是有點喜歡你?!辈绦“淄蝗粵]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你能別逗我了行嗎?”路啟平急得把雞翅從嘴里抽出來,忙不迭的說。
“不是啊,我就是知道,女生會為一個男生哭的話,說明多少還是有點喜歡的。”蔡小白用平淡的語調說的話,卻讓路啟平心里一動。
其實,就在這里,唐宛還為我哭過兩次呢……他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