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的陽光從云層的縫隙灑下,落在湖面上,閃過一片波光粼粼,藍色的湖水上好像飄滿了金箔。湖岸綠草如茵的山坡,五顏六色的房子高低錯落,宛如玩具王國。雖然時值午后,空氣略有一點點的燥熱,但總有水面上的風吹過,不時的帶來一波又一波愜意的清涼。
三個人懶洋洋的躺在露臺的躺椅上,一條同樣慵懶的黃色拉布拉多犬趴在地板上搖著尾巴。
“真沒想到,自己還能這樣躺在這兒,”柴小白像是在喃喃自語:“……還有我的‘衛兵’。”
“我也是,沒想到這次旅行里還有這么美的日子。”唐宛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跳動。“要是可以,就愿意這么一直呆著……”
“…………”
“……路啟平,你是不是睡著了?”柴小白推了推他。
“沒有啊,”路啟平說:“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東西,能讓人放棄這么美麗的生活?”
“你是說我老爸?我也不知道……就因為這個,我跟他吵了好久,還離家出走過一次呢。”柴小白嘆了口氣:“能把這里保留下來,就算是他對我做的最大讓步了!”
“小白,你在學校里的寢室,是故意弄成那個亂糟糟的樣子吧!”唐宛突然說。
“嗯?”
“在這里,我看到的是一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好姑娘哦。”
柴小白沒有搭話。
唐宛笑著繼續說:“因為只有這里才是你的家,只有家才值得你那樣去用心,對嗎?“
柴小白猛然坐起身來,望著身旁的好友:“唐宛,你太厲害了,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你說的一點沒錯,自從離開這里之后,無論住在哪里,對我來說都像旅館,我就是個匆匆來住的過客。不過,還有個原因你也許不知道,我總是害怕,如果自己把那些地方收拾得整齊漂亮,當成了家,就會忘掉這里……”
唐宛聽著柴小白的話,突然想起了自己家的小院,還有那個打開窗戶,一眼就能看見院子里大大小小花盆的房間。是啊,那個地方,無論是怎樣的宮殿,也是不能替代。她感慨道:“雖然東坡先生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可我覺得,吾鄉才是心安處啊。”
“又來,你知道我中文不好。”柴小白撅起嘴。
“古代有位詩人很豁達,他說,只要心里安寧,走到哪里都是自己的家鄉。但唐宛覺得,只有自己的家鄉,才是心里能覺得安寧的地方。”路啟平解釋道。
“嗯,那個詩人簡直胡說八道。”柴小白說:“還是唐宛講的比較靠譜,昨天回來之后,哎呀……我整個人都安寧得不得了呢~”她說著,摸了摸衛兵的腦袋,躺回到椅子上,挺直修長的雙腿和胳膊,伸了一個大懶腰。
2
斜照的夕陽將湖面映成華麗的金色,兩只黑色的大天鵝慢悠悠的在水面優雅的游蕩,斜靠在欄桿上的梁牧遠,目不轉睛的盯著它們。
唐宛去瑞士已經兩天了,雖然她每天都給他發來信息,但他還是不時會感到忐忑,他知道,這忐忑并不僅僅來自于擔心她是否能完成說服柴小白的任務。
“牧遠~”不遠處有人在招呼他,他回頭就看見李雅南和麥欣正從一處花壇后繞過來,不由得有點緊張,好像生怕她們看出了什么。
“好過分哦,叫你兩聲都沒反應。”李雅南不高興的說。
“啊,對不起,剛才有點走神了。”梁牧遠賠笑道:“秾華姐。”
“嗯?是在想唐宛的事?怕她沒辦法把小白帶回來?”
麥欣直截了當的問,倒讓梁牧遠無法回避,他老老實實的答道:“是。”然后又趕緊補上一句:“秾華姐,要是小白不肯回來,請你們原諒唐宛,她是好心……”
“這么信不過你的好朋友?”麥欣微微翹起嘴唇,露出嘲諷的笑容:“那天可是你力挺她的哦。”
“我……”梁牧遠一時語塞。
“不過,照我看,她一定能行。”麥欣說出這樣的話,倒讓梁牧遠和李雅南都大感意外。
“如果我是柴小白,有這樣一個朋友,我必定不會讓她陷入困境。”麥欣沒有理會他倆詫異的神色,轉過頭眼望向一平如鏡的湖水:“對了,牧遠,你們做的研修報告草稿我看完了。非常不錯,結構完整,考據詳盡,你們幾個人都只是高中生,能做成這樣一篇東西,相當了不起。”
“秾華姐過獎了。其實是大家一起……”
“你這話就違心了。”麥欣擺擺手:“雖然我參與的不多,但每個人做了什么,自己知道,尤其是永華他們幾個。”
梁牧遠不敢置評,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不過,我幫你們標注了幾個地方,你補充一下,”麥欣說:“還有就是,關于景德戰爭的部分,我全部刪掉了。”
梁牧遠心里猛的一沉,因為在舍農索城堡的圖書館得到從未進入史家視野的新材料,幾天來他特別花了大量時間完成這一段,一直還頗有些自得。
麥欣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用不緊不慢的語調說:“我知道,你也許挺得意這一段,但別忘了我們是皇族身份的游學團,由我們做這種內容,是不合適的。”
梁牧遠沉默片刻,答道:“明白。”
“記住把我標注的那些條目再完善一下,我會請有資望的教授做推薦發表。”麥欣停了停:“……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去。你們倆聊吧,待會兒餐廳見,失陪。”
看著麥欣離開的背影,李雅南低聲說:“哎,牧遠,我覺得,秾華姐雖然表面上冷冰冰的,大家都怕她,其實相處起來也挺不錯的。”
“是嗎?”
“她還是個學霸呢,所以不喜歡像柴永華那樣不學無術的。可是,牧遠,她非常欣賞你呢,問了我好多關于你的事。”
“啊?”
“她媽媽是顯德宮里說話特有份量的長公主,她現在也是年輕皇族里的大姐,可人家跟你說事,你怎么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也沒有了,就是找不到什么話題好說的。”
“你看看你。”看著梁牧遠還是一副不甚積極的樣子,李雅南終于不高興了:“不就是人家和啟平一起走了兩天嗎?!”
“誰啊?”梁牧遠好像剛回過神來。
“唐宛啦!”李雅南大叫一聲,氣惱的一跺腳,驚起湖中的兩只天鵝,撲騰著翅膀,發出一陣長鳴。
3
“小白,這是新來的夏爾,和你一組,你帶一下吧。”
柴小白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個子男生,轉頭對餐廳主管說:“費爾先生,他還不到十四歲吧?被警察看到會很麻煩的!”
“我已經十五了好不好!”金發的男生不高興的喊道。
“哈哈,看過證件了,沒問題的,”費爾先生朗聲大笑著,擺擺手:“交給你了,好好帶吧!”說罷搖晃著肥胖的身子走開了。
“跟我來吧,我們去餐廳。”柴小白帶著男生沿著船舷向前走去:“法國人?暑假來打工?”
“是。”
“你真的十五了?”柴小白回過頭,還是帶著狐疑的神色。
“當然!”
“好吧,你個子真的不高。”
“那又怎樣?拿破侖也不高。”
“你又不是拿破侖。好,我來跟你說說船上餐廳的工作,‘旗魚號’每天早上九點從碼頭出發,沿著湖岸走,十點半餐廳擺臺,十一點客人可以開始用餐我們這一組負責從那里,到這里……”
…………
游輪“旗魚號”分開日內瓦湖平靜的水面,沿著湖岸向前駛去,餐廳里賓客滿堂。坐在靠窗餐桌旁的柴小白支著下巴,看著排列整齊、鋪著格子桌布的餐桌,不由想起夏爾面帶笑意,拿著小本子和筆站在桌邊,為客人點餐的樣子。他非常聰明,很快就掌握了工作所需知的一切,甚至干得比她還棒。他也是個可愛的角色,船上人人都喜歡他,包括自己在內。那天,當游船回到港口后,他說“一起去跳舞吧”,而她竟然答應了。是的,如果他僅僅是他而已,也許自己真的會試著和他交往,也不一定呢。
“這不是小白嗎!”留著一部漂亮白胡子的餐廳主管突然出現在桌子前,面帶驚喜的笑容:“你又搬回來了?”
“費爾先生。”柴小白笑著打了個招呼:“沒有啦,帶兩個同學過來玩幾天。唐宛、啟平,我原來暑假就在這條船上打工,費爾先生是我的頂頭上司。”
“嗨。”兩人報以微笑。
“哈哈,歡迎來到日內瓦湖上最棒的游船。”費爾說:“對了,小白,你走之后,小夏爾來找過你兩次,我告訴他你家已經搬走了。”
“是嗎……”
“他真的挺喜歡你的樣子。”
柴小白打了個哈哈。
“費爾先生,你不愛看新聞的吧?”唐宛笑嘻嘻的問。
“怎么不看!”費爾說著,從兜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報紙:“本地的我有訂啊,但你們小孩子用手機看的新聞,我都不感興趣。”
餐桌旁的幾個人相視一笑。
“失陪一下,我去照看照看那邊,記得今天要點蒜香烤青魚,味道很好。”
看著在餐廳那頭和客人說笑的費爾先生,路啟平說:“真沒想到夏爾還在這里跑過堂呢,幸好這位費爾先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
“小鎮上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啊,他們只在乎自己和鄰居們的生活,并不在意外面的大世界。”
“這就是所謂的世外桃源吧。”唐宛感慨的說。
“原來你和夏爾就是在這條船上認識的?”路啟平問。
“嗯,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王子。”柴小白停了停,笑了笑:“當然,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第二年,他又來這兒打工,說是因為我在這里。后來……我就知道了。”
“是因為他告白了吧?”唐宛問。
“嗯,他說,既然告白了,就不該有任何隱瞞。”
“然后你就一直躲著他了?”
“嗯。”
“哎,要是一般女生知道要求交往的對象是法蘭西帝國的王子。”路啟平搖晃著腦袋:“那還不得開心爆炸了啊……當然,你是例外,你是公主么。”他說著,又看了眼唐宛:“嗯,你這樣的,也是例外。”
“我怎么會是例外。”唐宛笑著說:“要是夏爾那樣的王子對我告白,我也一定很開心!”
“夏爾是不太可能了,他賴上小白了。”路啟平一本正經的說:“別的王子可以考慮嗎?”
“誰?”
“柴永華。”
“你!”唐宛惱羞成怒,操起手邊的菜單就朝路啟平砸去,把一旁的柴小白樂得不行。
4
“唐宛,我明天跟你們回去吧。”柴小白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星空,突然說了一句。
“哎?”唐宛側過臉看著她:“怎么突然想走了?”
“你們不是來帶我回去的嗎?”柴小白望著對方在黑暗里閃動的眸子:“……要不,他們不會讓你們來的吧。”
“唔,是的。不過我倒是沒有一定把你帶回去的打算。”
“耶?”柴小白有點訝異。
“我當時想的是,反正不能讓他們馬上來找你。”唐宛說著吃吃的笑道:“管他呢,爭取幾天是幾天。”
“唐宛,沒想到你也有這么陰的時候呢……”柴小白開心的笑了。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可就像今天啟平在船上說的,無非一點虛名罷了,既然都不在乎失去,又何必在乎得到?順其自然好了。再說,我也不能在這里躲一輩子吧。”
“你能這么想真太好了。”唐宛欣慰的說:“其實我覺得,我們三個能成為好朋友,大概就是因為都有這種不在乎的心態呢。”
“那明天我們把‘衛兵’送回尼翁,搭晚班火車回巴黎去。”
“不通知夏爾嗎?”
“不,讓他再著急一天。”柴小白哼了一聲:“都怪他。”
“小白,我有個問題,問了你別生氣。”
“不生氣。我知道,你是要問我為什么一直躲著夏爾吧。”
“是啊……”唐宛沉吟了一會兒:“我覺得,他對你真的很好。今天在船上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那時候你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喜歡他呢?”
柴小白久久不語,好像在考慮該怎么措辭。
“……怎么說呢,最初的那種好感,就像是突然有了個弟弟吧,”柴小白笑了笑:“雖然后來知道他比我大,但他個子小小的,又很賴皮,那種感覺就種下根了。所以,后來他向我告白的時候,我好像本能的就……特別的不自在。喂,你能想象你的弟弟,還是比較壞的那種——突然說他愛你的那種感覺嗎,哈哈~”
“是嗎……”唐宛微微嘆了口氣,但不知怎么的,她總覺得柴小白故作嬉笑的語氣有點不對勁,但究竟是為什么,又說不出來。也許是自己想錯了吧,這么一來,想要為夏爾說項的那一點點心思,也就淡去了。
“好了,睡吧睡吧。”柴小白拍拍她:“明天早點起床,我帶你們去尼翁,那兒的老城也很漂亮。”
“好啊,晚安~”
“晚安。”
一整天游玩帶來的疲累,讓唐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聽著好友均勻的呼吸聲,柴小白在心里輕輕的說:“對不起,唐宛,我撒謊了。”她不想讓唐宛知道自己對夏爾真正的感覺。一直以來,自己與其說是在躲著夏爾,倒不是說是在躲著那種不想要的生活。可命運就像一個固執的老太太,一定要實現她古怪的想法。所以,陰差陽錯之間,她再次被推回了漩渦的中心。無論自己怎樣的抵抗,也再不能成為這個與世無爭的小鎮里,騎著摩托車的快樂少女,而在陽光明媚的湖面上,游輪餐廳里奔跑的那個少年,也像一個遙遠的影子,永遠不再來。想到這里,淚水不可阻擋的從眼睛里溢出,流滿了柴小白的臉頰。
5
唐宛看著地板上已經塞得差不多滿滿當當的行李箱,又瞅瞅桌子上擺著的碩大芭比娃娃盒子,發愁的皺起了眉頭。
留著黑色短發的芭比躺在盒子里,面帶笑意的看著她,它身邊的配件是一頂王冠和一輛購物車。包裝上有“霧月公主特別版”的字樣和大大的愛心圖案,據說十分之一的銷售收入將作為援助恐怖主義受害兒童的基金。唐宛心想,愛心之外,商家的公關能力和制造速度倒也是值得贊嘆的。
“唐宛,是我,梁牧遠。”
聽見敲門聲,唐宛趕緊把行李箱闔上,拉開門。
“都收拾好啦?”梁牧遠看了眼行李箱。
“這不正為這盒大家伙犯愁呢嗎?”唐宛一臉無奈的指了指芭比,“是人家贈送給小白的禮物,她非要塞給我,說不像她,像我。”
梁牧遠笑著拿起盒子仔細端詳了一會,又看看唐宛:“唔……你還別說,這么漂亮的睫毛,是挺像你的呢……你看。”
唐宛盯著芭比看了看,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說起來,這原本應該是你的榮譽,太可惜了。”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唐宛嘆了口氣:“其實我覺得特別對不起的,是小白。一下子把好大一個責任,推給她了。”
“她回來之后,倒是看起來心情好了很多。”梁牧遠說:“和夏爾的冷戰好像也結束了。這幾次公開活動,不都是兩個人在一起嗎?說起來,法國人都很喜歡他們呢。”
“是呀。關鍵是,小白開心就好……”
“要不,你把它送給我吧,”梁牧遠半開玩笑的晃了晃芭比:“它像你,我喜歡。”
唐宛一下子紅了臉,搶過盒子。
“唐宛,我可以進來嗎!……哎?你們倆都在啊?正好!”門口傳來路啟平的聲音,讓房間里的二人一陣緊張,趕快換了嚴肅的表情,好像做了什么不想被別人看見的事情。
路啟平走進房間,卻沒注意到兩人尷尬的神色,自顧自的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明天從機場回雍津,已經下午六點多了,唐宛,我查了查,去凰州的火車早沒有了吧?”
“嗯,最晚那趟三點就走了。”唐宛說。
“……學校已經關閉了,所以,我覺得你一個人去住酒店,不太叫人放心啊。”路啟平說著轉向梁牧遠:“牧遠,我想讓唐宛去咱們那兒住一夜,你覺得怎樣?”
梁牧遠心里有點懊惱,因為這正是他來找唐宛的目的,本來想用別的東西鋪墊一下再提出來,不料就被這個冒失的好友一句話說出來了。
“啟平考慮的沒錯。”他略想了想之后,說:“唐宛,是這樣的,我家里有專門招待客人留宿的別館,非常方便。如果可以,我讓他們先準備一下。”
“對,對。”路啟平好像也覺察出自己剛才有點唐突,趕緊說:“那是一個挺清凈的小院子,和我們倆不在一棟樓!”
唐宛看見倆人急于解釋的樣子,不由笑了:“我現在和你們倆住在一棟樓里,好像也沒有被吃掉啊~不過我已經和沈月白說好了,回來的時候,去她家打擾一晚上……總之,謝謝你們。”
“是嗎……”路啟平立刻露出沮喪的表情。
“嗯,這樣更妥當,到時候我們先送你到她家去。”梁牧遠微笑著說。唐宛看著梁牧遠平和的臉色,不知道他是不是完美的掩藏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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