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鄭小斯最近心情相當不錯,不知從哪天開始,下課后與唐宛聊一會兒關于明德中學的話題,已成為他一天里最值得期待的事。尤其讓他歡喜的是,在相互熟悉之后,唐宛不僅樂于把那些事情告訴他,她自己也常常享受于美好的回憶之中。
而他也享受著這一切——不僅僅因為她輕柔的語音,還有她回憶時閃著有長長睫毛的眼睛,望向空中的可愛樣子,更因為他可以和她一起,走進那個叫“明德”的夢里。
某些時候,他甚至有一點恍惚和錯覺,仿佛他也和她一起去過那里,他們穿著令人羨慕的校服,走在林蔭道上。或者站在湖邊,與她說過的那些同學們,在一起談笑。自從初三那年,母親說要為他爭取選送到明德的機會以來,他就一直做著關于那所學校的夢,而現在,是唐宛讓這個夢變得無比真實。
“那些同學……我都說了好多關于他們的事了……”唐宛抬起頭望著教室的天花板,笑了笑:“你還想知道什么呢?”
鄭小斯有點猶豫,因為不知該怎么表達,他想了想,問:“他們是不是……很厲害?”
“都沒有你厲害——就算是年級第一,也沒有法子只用半場時間就做完一套試卷呢?!?/p>
鄭小斯摸著腦袋,有點自得的咧開嘴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們會不會瞧不起人?尤其是……尤其是……對我們這樣的普通人……”
這個問題好像讓她有點難以回答。鄭小斯看見身邊的唐宛在手里轉著墨水筆,邊想邊說:“瞧不起人的家伙……也不能說是沒有,不過,大部分同學都不會……其實呢,他們也不喜歡那種總是居高臨下的人,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對不對?”
“嗯,嗯?!编嵭∷惯B連點頭。因頭腦和成績而自矜的他,卻在心底深深的掩藏著自卑,可能會被別人輕視——這幾乎是他對明德唯一不好的想象,而現在,他開心的知道,他們并不會看不起他,他甚至覺得,他們必定是友好而親切的,至少,要比學校里某些喜歡嘲笑他的同學更好。
他正想接著問下去,只見同班的幾個女生興沖沖的跑進教室,朝他們用力的揮手:“唐宛,你怎么還在聊天?快出來,走廊里有大帥哥來找你了!三個,三個帥哥,快點快點!”
看著唐宛腳步匆匆的跑出去,鄭小斯發了會兒呆,就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歡樂的笑聲,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當然,也有唐宛的聲音。他躊躇了片刻,整整衣服,把亂蓬蓬的頭發捋了捋,也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唐宛和四個他從未見過的男生女生站在一起,開心的說笑著,不少走過的同學,都停下來好奇的看著他們。可是,鄭小斯卻挪不動腳步,他不想再前進——因為耀眼的光讓他覺得刺眼。
在鄭小斯的眼中,那些會讓他自卑的人,身上是有著光芒的,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他卻能夠真切的感受到。當然,對于驕傲的他來說,這樣的人并不多,唐宛算是一個,不過,她的光是柔和的,是可以讓人親近的那種??墒乾F在,他看到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光芒,而是一個許多光聚成的巨大而明亮的光球,他睜不開眼,甚至不敢直視。
戴著金邊眼鏡,淺淺微笑的男生,散發著儒雅睿智的光;個子最高、笑得最響的那個男生,散發著豪放開朗的光;長發披肩、容顏精致的那個女生,散發著高貴典雅的光;而最令鄭小斯感到不舒服的,是那個一身黑色皮裝的短發男生,他有著秀氣的臉龐和修長的身材,他和唐宛的熱絡勁頭,遠遠超過了另外兩個男生,而唐宛竟然容忍他的胳膊親昵的搭在自己的肩上——鄭小斯知道,他們的關系必然不一般。
想到這里,鄭小斯的心猛然被刺痛,他本能的正想躲回教室,唐宛卻已經看見了他,笑著揮揮手:“鄭小斯,快來,給你介紹一下~”
“我在明德的同學來看我了:梁牧遠、路啟平、李雅南……嗯,這是蔡小白!”唐宛熱情的一一介紹道,然后對大家說:“這位是鄭小斯,我的同桌,本校第一學霸!”
“哈哈,你就是那個半場時間做完全套卷子的天才?”路啟平第一個伸出手來,和鄭小斯握上:“唐宛好幾次在網上說起你呢!”
在龐大的軀殼里,鄭小斯的心是脆弱而敏感的,他能夠從握手感覺到每個人對自己態度的差別:路啟平,是熱烈的,他握得非常有力;梁牧遠,是矜持的,甚至還有一點點警惕,他的力度恰到好處;李雅南,是高傲的,她的手只是和自己輕輕一碰就閃開了,但鄭小斯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個叫蔡小白的男生,他假借著與唐宛說笑,根本沒有和自己握手。當然,他也非常見機的縮回了自己的手,在這種事情上,他的頭腦和做題時一樣聰明和機警。
2
遠遠的跟隨著唐宛和她的朋友們走出校門,鄭小斯能看見,他們五個人走了不遠,就上了一輛灰色的面包車,那些安保人員也跟著上了前后兩輛黑色轎車,車隊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盡頭。鄭小斯原以為,只有在那些他不屑一顧的肥皂劇里,才會看到這樣的場景,然則當它真真切切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覺得自己被悵然的潮水淹沒,甚至難于呼吸。
他突然不可遏制的想要來一場考試,是啊,好像好幾天沒有考試了,沒有考試,他就不能只用半場時間做完一套試卷,沒有考試,他就沒有笑傲眾人的自信,沒有考試,他就什么也不是,考試,就像是他的毒品,他必須現在就要,現在就要……
“哎呦,妹妹跟帥哥坐著豪車走了,我好受傷那~”一個夸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轉過頭去,看見三個男生嘻嘻哈哈的笑個不?!J出來了,他們是八班的,曾經被母親在課堂上狠狠訓斥過。
鄭小斯一言不發,繼續向前,但聲音還是不依不饒的傳來。
“妹妹同學,你就給我講講明德的事吧……嗯~好不好嗎?”
“傻大個子,我在明德呀,有三個男朋友,一個比一個帥哦……”
在一片不懷好意的笑聲中,鄭小斯開始發足狂奔,把那些可怕的聲音拋在腦后。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什么也聽不到了,天色也漸漸暗下,鄭小斯終于可以把自己隱藏在黑夜里,這讓他覺得踏實和安全。
3
李卓南坐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這里唯一的亮光,是一只光線微弱的射燈照耀著墻上一枚造型古怪的金屬紋章,紋章的中心,是一本展開的書卷,上面斜放著一支長劍。在它們的下方,是兩手緊緊相握。不間斷的卷曲海浪波紋圖案,圍繞在紋章的外圈。
“好了,投票結束,典儀者,可以開燈了。”有一個聲音說。
天花板和墻壁上的燈都打開了。這是一間長方形的會堂,四周是精美的雕花木板墻壁,卻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幾十張座椅組成的聽眾席,大約有三分之二的位置已被占據。而在這些座椅對面,是一張厚重的橡木長桌,擺著七把高靠背椅子,最右邊的那把是空著的。
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的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孔微胖,溫文爾雅,圓形眼鏡后面的雙眼,卻有著威嚴的神氣。他前方的桌面上,擺著一架銀色的天平。“典儀者,把投票盒拿過來?!彼练€的說。
年齡相仿的兩個女生,將兩只大小相近,分別為圓形和三角形的銅盒擺上天平,三角形銅盒的那一邊,立刻高高翹起。
會場里響起一陣掌聲,李卓南嘴角微微挑起。在黑暗中將屬于自己的砝碼投進不同形狀的盒子,然后以重量來決定投票結果——這種故弄玄虛的選舉儀式,在他看來頗為可笑。不過,他卻并不認為它多余,因為一個團體,需要有類似的形式主義東西,來維系其凝聚力。帝國大學東海社,一個僅從名字來看,完全讓外人不明就里的社團,帝大的學生想要加入它,只需滿足一個條件:擁有家族的上議院席位繼承權——也就是說,他的成員都是未來的上議員。所以,東海社也被熟悉它的人們戲稱為“上議院Jr”。
“我宣布,根據投票結果,李卓南先生當選為帝國大學東海社執行委員?!蔽⑴值哪贻p男子站起身來,大聲說。
李卓南站起身,走到那男子的身前,略略低下頭去。男子從面前的木匣里取出一枚金色的鏈章,掛在他的頸上,面露微笑道:“恭喜,李卓南先生……請入座。”
李卓南轉過身,看著面前座席里的人們,淺鞠一躬:“感謝各位同學的推選,卓南將全心盡力,維護東海社之利益,發揚東海社之榮光,無論甘苦,卓南皆與諸君同享。謝謝。”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之中,李卓南走到橡木長桌后空著的第七把椅子前坐下。
剛進入帝國大學時,李卓南并未想要加入東海社,已然身為成國公和上議院議員的他,更急于參與到現實的政治活動中去,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陪著一群同齡人玩“上議院Jr”的過家家游戲——因為他們繼承權力尚需時日。但他不久之后就改變了主意,因為有一天議會議事結束后,梁國英指著會堂里空空蕩蕩的座席告訴他,二十年后,這里絕大多數人,將不再坐在這些椅子上,而未來的上議院,在帝國大學、信國大學和明德中學這樣的地方。“延輔,對令尊大人英年早逝,我非常遺憾。”梁國英望著他,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的因素:“但不可否認,他的故去,確實為你留下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你知道,上議院的平均年齡和我一樣,是四十七歲,而你只有十八歲,你是這里唯一一個,既站在現在,又站在未來的人?!?/p>
“這些人,就是未來嗎?”李卓南望著臺下幾十張年輕的面孔,在心里自問。
“延輔,看見第三排最左邊那個穿黑衣服的女生了嗎?”坐在身旁的江韶文輕輕的碰了下李卓南的胳膊肘,低聲道。江韶文比李卓南大一歲,是經濟學院大二學生,出身信國公府的旁支,但卻是江家的叛逆——他寧愿報考帝大,也不愿意到江家創辦的信國大學就讀,從這一事實就可見一斑。這種立場也使得李卓南愿意接受他釋放的善意,與他成為彼此試探交往的朋友。
“很一般的樣子,你有興趣嗎。”李卓南看了一眼那張其貌不揚、帶點憂郁的面孔,不動聲色的說。
“你會有興趣哦?!苯匚恼Z氣里有點調侃的味道:“她和你是一樣的呢?!?/p>
“什么意思?”李卓南略帶驚愕的看著對方。
“她叫夏盈,即將成為現任上議員。”江韶文說著,變得認真起來:“就在上個月,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在海難中去世了,她成了唯一繼承人?!?/p>
“哦。那場游艇事故,安昌候夏家……我聽說過,難道不是全家都遇難了嗎?”
“她是灰姑娘……安昌候年輕時和情人生的女兒?!苯匚牡穆曇舾土耍骸安皇芊蛉舜姡缇桶岢龈∽约邯毩⑸盍?,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現在運氣來了,老爹和后媽都死了,倒是因禍得福呢?!?/p>
李卓南覺得心臟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他定了定神,銳利的目光直視江韶文,冷冷的說:“我倒沒覺得這是什么運氣——你難道希望自己這樣嗎?”
江韶文一愣,自覺失言,訕訕的望向別處去了。
4
“啟平,你能不能慢點吃,會有人跟你搶嗎?”梁牧遠皺起眉頭,看了一眼身旁捧著一只青花大碗吃得滿頭大汗的好友。
坐在他們對面的唐宛笑嘻嘻的說:“是啊,我媽還在廚房里下著米粉呢,有的是~就是你們今天來得突然,骨湯來不及了,只好用普通肉湯,還差點意思。”
路啟平抬起頭來:“什么?還差點意思?我覺得已經碾壓雷叔了……完了完了,以后他家的米粉我怕是吃不下去了……那叫什么來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哇。”
“你還說呢,”小方桌另一邊的柴小白也吃得滿臉通紅:“虧我在明德這么久,這么好吃的東西,你們倆都沒一個人帶我去吃……喂,你們還是朋友嗎?”
“對不起啊,”唐宛不好意思的解釋:“每次在食堂我都看你跑去西餐區,我以為你會吃不慣這種東西呢?!彼f著,看了一眼另一旁對著碗發呆的李雅南:“雅南,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讓媽媽給你做點別的?!?/p>
“我……我怕臉上起痘痘。”李雅南眉頭微蹙,看著碗里紅紅的辣椒和焦黃的肉末,為難的說。
“這種本地東西,確實不是每個人都吃得慣的,那阿姨給你做碗清淡的面條,好不好?”圍著圍裙從院子里走進客廳的唐一錦,把一碟菜團子放在桌上,笑著對她說。
“我……”李雅南剛想說“呆會回酒店自己吃就可以了”,眼睛的余光就看見梁牧遠望向自己,于是改口道:“……那謝謝阿姨了?!薄疤昧?,你這碗我先拿走了?!甭穯⑵揭话丫桶阉媲暗哪峭朊拙€端走,李雅南看著他,無奈的笑笑,站起身來,開始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廳堂。
從小到大,李雅南從未如此接近普通人的家庭。有時候,因為慈善活動需要,她會和媽媽一起來到一些看上去比較破舊的房子里——這些地方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確保它們在電視畫面和新聞照片里呈現的“貧窮狀態”恰到好處,而她的穿著和態度也必須恰到好處,看起來與周圍不甚違和。那里對她來說,更像是另一種形式的舞臺,用于表演名為“憐憫”和“善良”的舞蹈。
而這里對于她來說則完全不一樣,小巧卻整潔的房間、陳舊卻干凈的桌椅、還有墻上的照片和角落的木架,窗臺上和雨廊下隨意擺著的綠植,雖然簡陋,卻帶來一種安逸舒適的感覺,這種感覺好像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在何時曾經經歷……
梁牧遠也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對這兒,他也有著同樣的感覺,但與迷茫的李雅南不一樣,他知道,這正是唐宛帶給自己的那種味道。毫不張揚的美麗,如有若無,如院中花草的清香,彌漫在左右,如果愿意仔細欣賞,細微之處,更有所未料想到的驚喜和情趣。
當李雅南的面條被端上來之后,其他幾個人已經吃完,大家放下碗筷,一起跑進了唐宛的房間,不一會兒,就傳來路啟平和柴小白的大呼小叫,還夾著梁牧遠和唐宛的說笑。
“你真的有一柜子的童話書啊!”
“這照片是你幼兒園同班合影嗎?哪個是你?沖天辮的那個?哈哈哈,笑死我了……”
“唐宛,你現在很認真學習嘛……看這參考書厚的……”
“喂,說得我好像在明德就不認真一樣……”
這些聲音傳在李雅南的耳朵里,讓她食不甘味。雖然她來之前就知道,這次出行必然會發生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但她仍然堅持要出現在這里,她不能容忍梁牧遠和唐宛在一起——而且遠離自己的視線之外。
“雅南,怎么了?這種口味也不喜歡?”唐一錦看著李雅南心不在焉的樣子,關切的問。
“啊……沒有。”李雅南回過神來,禮節性的吃了一小口:“就是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有點累?!?/p>
“真是不好意思,一下車就來找小宛,阿姨也沒什么像樣的東西招待你們。”唐一錦歉然的說。
“阿姨,抱歉,我想先回去休息了?!袄钛拍险f著,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提高了音量沖房間里說:“牧遠,你能送我回酒店去嗎?”
“這么快就要走?”梁牧遠、路啟平和唐宛都從房間里走出來,“是啊,好容易來唐宛家,這么早就回酒店,真沒勁!”路啟平嚷嚷道:“他們不是有三輛車嗎?安排一輛送你回去唄!我們再玩會~”
“牧遠~~”李雅南哀怨的看看梁牧遠。還未等梁牧遠搭話,唐宛趕緊說:“你們坐了那么長時間火車,要不今天大家一塊兒都早點回去休息吧?!?/p>
“我可不回去哦,”柴小白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我今晚要和唐宛大被同眠,就在這里~”
“那可不行啊。你不回去,沐組長可是要挨罵的!”唐宛著急了。
看著柴小白一臉不爽的慢慢走了出來,唐宛賠笑道:“別不高興啦,你們不是要在凰州呆好幾天嗎,下次再來吧,讓媽媽給你們提前熬好米粉骨湯,好不好?”
5
站在院門口的樹下,唐宛一邊與梁牧遠他們幾個人揮手再見,一邊悄悄的問身旁的唐一錦:“媽媽,你覺得我這幾個同學有意思嗎?”
“都好,挺有禮貌的,我還以為名門世家的孩子,會架子很大,現在看來,和小簡榕榕她們也差不多嘛。”
唐宛自得的笑了。
“不過就是……”唐一錦皺了皺眉頭。
“嗯?”
“那個叫小白的,他怎么跟你那么隨便,還說要什么‘大被同眠’,雖然媽媽知道你們年輕人愛開玩笑……”唐一錦換了嚴肅的口吻:“但小宛,男生女生之間,是不能這樣說話的?!?/p>
唐宛瞪著眼睛看了媽媽好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差點喘不過氣來,把唐一錦弄得一臉懵懂?!澳阍趺戳??媽媽說錯什么了……”
“沒有……沒有……”唐宛邊笑邊說:“你的道理沒錯……可是,可是……小白,小白她是女生啊……”
“??!”唐一錦想了想:“你這么說來,我覺得她確實有點怪怪的,原來是女孩子……”
“不光是女孩子……她是公主呢。”唐宛一邊拉著媽媽走進院門,一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說。
唐一錦嚇了一跳:“公主?!你是說……”
“是皇帝陛下的親孫女哦,不過一直在國外生活的,去年才回國?!?/p>
唐一錦心里頓時涌起巨大的不安,她想了想,然后鄭重其事的說:“小宛,那你和她在一塊,更不能太隨便了?!?/p>
“你放心吧,小白人很好的。”唐宛說到這里,撅起了嘴:“其實,我現在要見她也不容易的……我們都不在明德了……”
聽著女兒憂傷的嘆息聲,唐一錦反倒覺得,她能夠離開明德,回到自己身邊,對她們母女而言,是一件幸運的事。她不該去那個不屬于她的世界,那里太高、太遠……
清脆的門鈴聲響起,把各自沉浸在思考中的母女二人都嚇了一跳,唐宛以為是朋友們去而復歸,趕緊打開門,看見來人,心里一沉,有點不情愿的微微一欠身:“你好,劉叔叔?!比缓?,對身后的唐一錦說:“媽媽,那我先回屋去了。”
一直看著女兒房間里的燈亮起,唐一錦才把臉轉過來:“劉老師,過來有什么事嗎?”
“啊啊,也沒什么事?!眲⒈说弥е嵛岬恼f:“就是……就是剛才散步,從你們家門前經過,看見有陌生人和警察,我……我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p>
“哦。沒關系的。”唐一錦解釋道:“是小宛在明德的同學到家里吃飯,那些人應該是他們帶來的?!?/p>
劉彼得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小宛真了不起啊,有大人物的孩子做同學……還這么遠專門來看她?!?/p>
唐一錦聽了這話,心里頗不是滋味,趕緊說:“人家是跟雍津一位朱教授去故城那邊做歷史研究,順便看看小宛的?!?/p>
“這樣啊……”劉彼得皺著眉琢磨了一會,露出笑容:“沒事就好,是我瞎操心了,你早點休息吧,我先走了。”
6
“他們已經從文音街45號返回辰安酒店,現在所有保護對象都處于酒店安保范圍內,一切正常?!?/p>
在電話里聽完警署署長的報告,樓遠圖松了口氣。
“不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為難:“諸老說,他來凰州不想過于張揚,接下來的行程中,無需要我們的陪同。”
“哦?!睒沁h圖應了一聲,思索良久,說:“那你們還是要隨時待命,一些工作做在暗地里,盡量別讓諸老知道,明面上嘛,低調點也好,免得有人趁機搞事——反新區計劃的那幫人,這幾天會有什么動作嗎?”
“根據內部眼線的情報,應該不會有大的活動,他們最近的大計劃是在一月初到市議會組織兩千人集會。”
樓遠圖冷笑了一聲:“看來鹿仲基這次真的是想玩大了,我就陪他……那就辛苦你盯緊點吧。集會是法律賦予人民的權利,但也要在法律的軌道內進行?!?/p>
“是。”
放下電話,樓遠圖陷入了長長的思考。他自兩年前就任市長以來就大力推動的新區建設計劃,即將開始全面實施。這個計劃的用地以凰州故城的國有土地為主,避開了幾個大地主的私人領地,雖然節省了大筆征用土地費用,但也使得地主們的土地被邊緣化,升值希望落空,所以一直以來,他們都在鼓動民眾以各種方式加以阻撓,甚至鬧到了游行示威的地步。而近一個月來,市議會里,一個彈劾市長案也在積極醞釀中……
窗前沉浸在思考中的樓遠圖,并未發現妻子悄悄的端著湯碗推門而入,直到她叫了自己一聲“敏思”,這才回過神來。
涂燕知道,每次丈夫處于這般狀態,十有九成是在考慮新區計劃的種種得失——整整兩年都是如此。她輕輕的搖搖頭,把碗放在寫字臺上。
“銀耳羹。你看你這幾天,又上火的厲害?!?/p>
“唔。”樓遠圖應了一聲,卻沒有挪動身體。
涂燕小心的看了一眼丈夫凝重的神色,呆了半晌,小聲說:“小果今天上午來過了。”
“他又來干什么?給鹿仲基做說客吧?!睒沁h圖猛然轉過頭來,嚴厲的說:“你跟他說,鹿仲基讓他做這個副總,沒安好心,就因為他是我樓某的小舅子!聰明點早點辭職!”
“辭職了他能去哪里,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
樓遠圖輕蔑的哼了一聲:“你也知道他干不了個什么?就能當那么大個企業的副總?”
“唉,咱們一家畢竟是外來的,沒點根基?!蓖垦鄧@了口氣:“你何必一定跟鹿仲基過不去?就沒有一個折衷,強龍不斗地頭蛇么……”
“好了,好了。”樓遠圖不耐煩的擺擺手:“你也快成了他的說客了。這件事,我是不會放棄做人原則的?!?/p>
“原則也是可以變的么,”涂燕柔聲道:“要是上上下下都那么原則,寧寧能上得了明德?”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樓遠圖好像被突然刺痛了:“那個男生本來就沒有通過復選,寧寧不去,這個名額就到青州了!我……”講到這里,他發現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不由得惱羞成怒,好容易才蹦出一句:“……總之,這事你不要再管!小果也別再來了!”說罷大步奪門而去,把妻子孤零零的晾在了書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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