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
走出寺院來到山側(cè)的一條石階處,連碏早已候在那里,背著手一直仰望云緲山最高處的崖頂,目光深邃,似乎可以看透千年時光。Www.Pinwenba.Com 吧
殷心雨見他身籠煙云,霧氣甚是厚重,已知他駐足靜立此地頗久。那樣的神情專注、哀傷,竟不知身后有人靠近。
“這條路,一直通到那里。”殷心雨走近,亦抬頭望向云緲縈繞的山頂,“何必立于此,弄得自己更深露重的,她不知,枉然。”這句話本來是溫暖的勸慰,可從她的嘴里說出來,甚是乏味,語氣冰冷似乎無關(guān)痛癢。
連碏倒也不在意,他靜靜地駐立,許久道:“我在聞花香。”此時,他的臉上完全沒有從前的戲謔,語音黯然神殤。
“八年期早已滿,她再沒借口給自己劃牢了。”殷心雨拾階而上,見連碏并未跟來便停住腳步回身問,“不走?”
連碏眼里閃過一絲害怕:“……我,遙遙瞧著,就好……她、不高興看見我。”說罷,蹙眉垂下眼簾,沉浸在自己的思維當中:她囚于自己已八年零六個月零十九天五個時辰!
面壁洞門外,殷心雨看見滿地正開得燦爛的紫花苜蓿,在一陣陣忽兒疾勁的風里搖擺,吹起的片片花瓣拂過她的臉頰,她的手臂……一陣芬芳立刻溢滿她的嗅覺。突然她想,這里,倒也不失自在。
旋身走進洞內(nèi),殷心雨一時換不過黑暗的空間,好一會兒才瞧見寬大的石座上,背對著她,盤腿坐著一位素衣姑娘,青絲垂墜,順滑柔和,手腳被厚重冰冷的長鐵鐐緊鎖,聽得身后有動靜,素衣姑娘輕輕偏過頭,黝黑的發(fā)絲偏落,遮了她大半的臉龐,只是眼神微顯空洞,面色黯淡無光:“來了!”話里沒有一絲溫度,如寒窯一般冰冷。
殷心雨點點頭,望著自己的大師姐,那個曾經(jīng)呼嘯一方的冷煞青閻——秋痕劍掌劍者蘇月。如果當初不是她執(zhí)意要退居云緲山面壁思過,手上這枚妖冶的靈戒早已佩在她的左手之上了。
“八年期已過……”殷心雨伸開左手,忽一攤開掌心,勁道運上,立刻青紫的鈴鏈叮當作響,靈戒發(fā)出青幽青幽的寒光,長長的鐵鐐似乎聽令一般只聽得“啪”的一聲,脫落。她收回掌力,“你可以重新執(zhí)掌秋痕劍,或者,靈戒。”
蘇月冷冷一笑,剛才那張面色黯淡的表情忽兒冷峻起來,立即,當年的煞氣重新攏回那雙眼眸,犀利敏銳,令人望一眼生畏!
殷心雨勾一抹唇笑,她自是知道這位大師姐的不屑。石門外春光明媚,太陽之光照亮大地,卻只是透過石洞在地上灑落些許斑駁疏影,照不進這陰冷潮暗的面壁洞內(nèi),更照不進這個心如冰川的掌劍者的心底。
殷心雨轉(zhuǎn)身面對石門,閉上眼仔細地嗅著從洞外飄進來的空氣:“……芬芳的花香,你說呢。”
蘇月緩緩閉上眼睛,輕輕抬起頷,深吸一口氣,聞著空氣里夾雜的芬芳之香,臉上漸漸凝起笑意,陶醉一般地呢喃:“紫花苜蓿的味道……”語氣竟有了一些溫度。此刻,她的腦海里想起了那個充滿紫花苜蓿的畫面,潮濕冷暗的空間卻似乎泛起了一陣光芒,那是從她臉上發(fā)出的陽光。
殷心雨淡淡地道:“洞門口可是開著滿滿的紫花苜蓿呢……聽說,他是從遙遠的西域弄回一千株,可惜只存活了寥寥……不想,當日的寥寥,今日卻有如此的美景。這幾年的栽培倒著實不易!”
蘇月身子明顯顫動了一下。
殷心雨不睬,將目光投向遠處,隔著江瀾碧波:“你就沒有站在這里,從洞門口望望,對江那邊,可是有一座名為望月樓的閣宇,可是塌了幾回,又修葺了幾回?”
“……又如何?”蘇月沉默許久,嘆口氣無奈地道,“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十年前,她還是一位十八歲的少女,但卻早已手執(zhí)秋痕劍,成為許天揚雄霸武林的先卒。江湖上只要提起秋痕劍,無人不膽顫心驚。不多時她便有了一個綽號——冷煞青閻,意喻為: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命到天明。
春風閣。
蘇月披著星辰踏進門檻,一襲男裝的她顯得格外清冷、英俊。左手握緊秋痕,跨進這間鶯鶯燕燕、酒肉池林似的春風閣,眼底透著鄙夷與蔑視。
抿唇不語,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盡是些昏醉的庸俗男人,還有嬌聲嗲氣的妓女。鴇母春姬恭敬地領(lǐng)著她走進一間上房。關(guān)上門的瞬間,一切嘈雜喧囂便盡數(shù)摒棄在房門之外。她滿意地揚起唇角:終于清靜了些許!
屋內(nèi),叮咚的琴聲悠揚,時輕時重,時而幽深時而靜遠。蘇月習慣地往一旁的靠椅躺下,閉上眼,臉上難得地露出一些快意:這是她最喜歡的《廣陵散》!
豎起的窗棱透過一陣風,將輕紗撩起,輕紗屏帳內(nèi)一位紫衣少女正笑盈盈地撫琴彈奏,纖指勾挑琴弦。
一曲畢,紫衣少女姍姍而近,坐在靠椅旁側(cè)的圓木凳上,擺弄案上的茶幾,片刻,斟好一杯熱騰騰的茶水放置,輕語:“少主,喝杯熱茶解解乏。”
蘇月端起輕呷一小口:“如夢,你的琴技,越發(fā)精湛了。”
如夢美麗的臉上染起一抹美麗的笑:“少主可真過獎了,如夢沒記錯的話,少主的洞蕭可是無人能及,似乎,少主從未與我和一曲!”她起身立在蘇月的身后替她捶捏肩膀,希望能令她解去這一身的疲憊。
“少主——”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立刻蘇月感覺門外的燈紅酒綠全都迸進這間原本與世無爭的空間,跟著踏進來的是一條妖嬈的身體,正嬌媚地對著她諂笑。
蘇月不禁微怒,眉頭蹙緊,待看清楚來者,卻是媚姬,于是閉上眼,無語。
春風閣是天澗行安插在江湖上的其中之一的驛棧,許多重要情報都是從這里的妓女身上獲得,比如:媚姬。
媚姬討好似地說:“上次的消息還算精準吧,讓少主您一舉蕩滅魁王寨!”不知是妓女的習性還是故意顯擺她那嬌柔的身段,蛇一般細腰扭了幾下。
蘇月望一眼這具嬌好的身段,果然是讓男人**的模樣,于是冷冷笑道:“不錯,下去向春姬討賞吧,就說是我應(yīng)的,按最高天賜。”
媚姬一拍掌,欣喜地躬身作禮,嬌聲地撇撇嘴:“謝少主,媚姬稟退!”抬眼不忘惡狠狠地向如夢瞪了下,然后轉(zhuǎn)身扭著細腰拉上門,離去。
如夢幽幽開口:“當初,如夢也是這里的妓女,跟媚姬一樣以肉博笑……是少主你天降恩賜,讓我僅做接引線人……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大的鴻福嗎?”
蘇月?lián)]揮手,靠著椅背休憩:“我只是覺得,你不適合……”她不再言語,當初第一次見到如夢的時候,那種眼里的傷痛卻用平淡掩飾,不由得讓她心底一陣動然,僅此而已。
“碰——”這回的門是被狠狠撞開。
一個醉熏熏的酒鬼一手提著酒壇一手揮舞著走進來,身子左搖右晃,不知是走得不穩(wěn)當還是腳打跛,傾身倒前就抱緊如夢,充滿酒氣的口里噴著不知是口水還是酒水道:“如夢,我要聽……《廣陵散》,我要聽如夢,你彈琴……哈哈,呃!”笑笑著卻打了個酒嗝。
如夢扶著酒鬼叫:“連爺,我這里還有客呢,以后再跟您彈一曲,好不好?”
“我不,我、我就要你彈,彈,我就要現(xiàn)在,如夢,彈……”酒鬼指著一旁的古箏對著如夢一半命令一半撒嬌似地說。
蘇月挑眉看著如夢扶著的酒鬼,冷冷觀望,臉上的神情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如夢一見她變了臉色,不禁心底一驚,趕緊推著酒鬼往門外走:“您看連爺,咱們吵著這位爺了,明天,明天如夢給您彈十曲,如何?”
“我不,就不!”酒鬼一把推開如夢,顫巍巍地堵氣,“我要現(xiàn)在,就現(xiàn)在!”繞身走近靠椅指著蘇月嚷,“小子,讓讓,給爺、靠靠……”
蘇月陡然瞇起雙眼,眼底殺氣頓生,如夢見狀急忙奔過去扶住搖晃的酒鬼,想要拖他離開:“連爺,走,您呀先離開這里,以后再給您彈,啊,快走。”
酒鬼倒不領(lǐng)情,甩開如夢的手對著靠椅上的蘇月叫囂:“你、小子,給爺出去!”
蘇月握緊拳頭,左手捏著秋痕劍的劍身,隨著怒火倏然立起。一旁的如夢驚了一身冷汗,雖然江湖傳聞冷煞青閻蘇月殺人不眨眼,秋痕劍出必有死傷,但她從未見過秋痕劍在她面前出鞘噬血的場景,更沒有見過蘇月殺氣濃烈的冷漠。因為蘇月對她從來都護在一個安全范圍。
如夢瞪大雙眼,只是映入眼前的不是鮮血四濺的畫面,而是……酒鬼居然拂指點住了蘇月的穴道。蘇月立刻像樹葉一樣掉回靠椅上,男兒束發(fā)的玉帶簪子撞落,一頭青絲如瀑瞬間傾泄,垂散靠椅外。
此時的蘇月驚得睜大眼孔,詫異更在如夢之上:酒鬼,會武功,居然在他進門的時候聽不出來……她太輕敵了。集結(jié)體內(nèi)真氣暗自動上功力,企圖沖破穴位,哪知令她更驚訝的是這個酒鬼的點穴功夫,竟然精湛到如斯地步,身為秋痕劍掌劍者,居然沖不破這區(qū)區(qū)酒鬼隨手點住的穴道?
酒鬼愣了好一會兒,眼里盡是驚奇,指著靠椅上的蘇月對如夢說:“姑、姑娘……新來的嗎?標致標致……來,陪爺喝一口。”他將酒壇內(nèi)的酒倒在茶杯里,端到蘇月的唇邊。奈何蘇月緊緊抿住唇,雙目怒瞪。如夢想去勸開,哪知酒鬼同樣一拂指點住。
“來喝……這個性未免太辣了……”酒鬼瞇蒙著眼睛,下一刻一掌拍在靠椅的扶手上,“不過,爺喜歡……嗯,什么味道,”湊近鼻子埋在發(fā)間深深吸了幾口氣息,“好香啊……”
蘇月萬般憤怒,盯著那張愈靠愈近的臉,居然一臉色相地在自己的臉上嗅來嗅去,立即氣不打一處來,用盡功力沖破穴道,大喝:“混賬!”甩手朝酒鬼的臉上就是一掌,站起身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抖的厲害。
酒鬼撫著火辣辣的臉頰委屈地嘟嚷:“喂,你這性格,可比十年前火爆多了……”
蘇月原本凜冽的神情忽兒一震,飄身過去伸右手迅速捉住酒鬼的手反手一繞,便將他的手臂扣在背后,運勁拿住手上的脈絡(luò),絲毫不理會酒鬼眥牙咧嘴的叫喚,反問:“說,你是誰?”
酒鬼偏頭回聲:“你不記得了,洞蕭一曲《廣陵散》!”
蘇月知道,她只跟一個人和過曲子,不假思索脫海中就竄出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連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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