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廣陵散畢。Www.Pinwenba.Com 吧

蘇月雙手托著洞蕭擱在腿上，冥思片刻后終于說：“答應我……讓我安身云緲庵。”

殷心雨點頭允諾：“好！”

蘇月閉著眼睛走出山洞，霎時陽光齊齊照在她那纖弱的身上，一襲素衣仿佛立刻充滿了陽光的味道。她突然感到一種溫暖，一種屬于太陽的溫暖和氣息，不禁臉上熤著陽光笑起，蒼白中透出一絲紅暈。

殷心雨見她駐足，慢慢轉過身迎著風口，襲風將她的衣衫翩然卷起，青絲飛舞，空氣中飄零的還有那地上正開得燦爛的，紫花苜蓿。片片細碎的花瓣拂過她的臉頰，她的衣裳，她的手心，余留一股淡淡的芬芳沁人心脾。

殷心雨正靜謐地欣賞這絕美的畫面，卻聽蘇月幽幽說：“我突然很想看看，這片紫花芷蓿。”

殷心雨一驚，剛想阻止：“別……”蘇月已將眼眸睜開，她只看到迷蒙的一片花開，下一刻眼睛便被太陽照得扎痛，她用手擋住光線，再次把眼睛閉上，蹙緊雙眉隱著疼痛。

殷心雨搶身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糟，傷著眼了。”這句話雖然是關心的語言，可從她嘴里道出的冷漠卻令人心寒，仿若沒有一絲溫度。她的心底也不過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蘇月毫不在意，語氣亦是淡然：“我剛剛看到花開著的紫花苜蓿了，跟以前一樣，真是好看。”似是自言自語。

也許是習慣了冷漠，也許是習慣了困住自己，就算這世間最溫馨的話，對于這兩個劍煞江湖的殺手來說，竟也發不出多少熱度。

殷心雨扶著她沿山路石階走下，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像是責任一般牽著蘇月的手，踏階而下。蘇月閉著眼睛跟隨在后，臉上也是一片漠然。

連碏望著手中的洞蕭，久久不動聲色，眼底布滿黯殤。他是多想抬手把洞蕭放置唇邊，與她和那一曲悠揚的《廣陵散》。只是終究頓在半空，他沒有勇氣吹出一聲音律：洞蕭起，她一定不開心的！

“洞蕭呵洞蕭……你不過是我連碏的一件物什，卻在她面前，連物什都不敢擺弄！”連碏無奈地牽起一抹笑，卻比哭還難看，抬眼望向緲緲白紗似的輕云，思維追回那個令他沉醉的時空……

青松觀。

觀主李道仙正盤腿坐在偌大的青巖石上，與一位少年在石盤上下著骨棋。陡滑的石路上，蘇月仗著凜凜的秋痕與居高臨下的道士對峙。十幾個道士正執劍擺成鶴形之狀，虎視眈眈地盯著拾階而上的冷煞青閻。

“冷煞青閻，江湖人人怕你，我青松觀卻不是好惹的，你最好趕緊離開，莫要再執迷不悟，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一個道士提劍指向，朗朗喝聲。

蘇月立身于石階之下，凝起神色，雙眉緊蹙暗自思量：“剛才那一場爭斗足有一個多時辰，而自己始終未能闖過半分。青松觀，果然有些勁頭，江湖傳言：青松道觀，武林圣俠李謫居，倒有些相符……如果不出所料，剛才的陣形應是聞名武林的青鶴劍陣。”

此刻，聽得道士的喝令，不怒反而冷冷一笑，牽起心底的好勝之意。立刻，秋痕在她掌中嚶嚶嘯起，烈日折照下發出冽冽的寒氣，絕決冰冷的話音從她的唇齒間傳透空山云層：“李觀主，我只要你一人的腦袋，別逼我……滅觀！”話音如寂，純厚的功力響徹上空。

道士怒目相向，指劍橫切：“好大的口氣！”十幾名道士立刻仗劍按青鶴陣形重新散開。蘇月臉上泛起一絲嘲諷，殺氣漸漸攏聚那雙冷漠的眼底，忽兒手腕一轉，執秋痕縱身躍起，青鶴陣形如幻如緲，果然變幻莫測。她卻撇起嘴角：適才那場打斗不過試招，這次，便是殺意！

天澗行，尤以輕功卓著，哪怕這青鶴陣形再多飄緲，終也快不過她這位天澗行秋痕劍掌劍者，未來的行主！

蘇月閃電般的身影穿梭十幾名青衣道士擺下的陣形中，素衣搖曳，魅如幻影，此刻她恍如一抹光飄移不定。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左翼的兩名道士來不及叫喚，手臂上皆受秋痕一劍，動脈一斷，道士手中的劍立刻落地，青鶴陣立顯拙跡。下一秒，右翼一名道士亦被刺中，身體委頓而下，滾落石階。

青鶴陣內，道士慌著起來，出劍明顯慢了許多，這么一松懈，秋痕劍刃抹過幾名道士的脖子。這次，是死亡。她說過的：滅觀！

蘇月待要倚劍抹向另一名青衣道士之際，左側襲來一陣濃烈的勁氣，來不及回眸細看，迅速提劍運功抵擋，只聽“叮”一聲，震得她急急退去兩步。卻原來是李觀主手中的一枚黑棋子，棋子被這兩股力道夾擊，立即化作齏粉，飄忽空中。

“小姑娘，何必定要如此絕決。”李觀主手執黑子，定定地往石盤上落下一格。他并未看石階下的陣形，竟是聞聲夾顆棋揮手而去，阻下蘇月的殺招。這樣的功力，這樣的語音渾厚，果然不愧為“武林圣俠”李道仙！

蘇月隨著陡滑的石階踏上，青衣道士排成一陣想攔卻，李觀主輕輕擺手以示應允。道士只得咬咬牙，無奈地甩甩寬篷的袖子，恨恨扭頭讓路。

蘇月掃視一眼，對這群道士冷笑一聲，眼底盡是不屑。走至道觀門口，遠遠盯著青石巖上輕穩落子的李道仙，一襲素布青衣，頭發挽起成髻，白花花的長須垂至胸前，一臉淡定，果然仙人一般的泰然！

蘇月冷著眸子：“我說過，別逼我滅觀！”

李觀主依舊眼也不抬，平淡地問：“那么，只要貧道一人的腦袋？”

蘇月默認。前些日子，許天揚安排她挑戰江湖中號稱“圣俠”的青松觀觀主李道仙，她便執秋痕而來，沒有理由！

李觀主落下最后一顆棋子，笑著對少年說：“賢侄，和棋！”

少年起身，尊敬地恭手退至一邊，蘇月瞅一眼，臉色立刻驚變：“是你。”

少年正是連碏。

他一直背對著蘇月，何況她的目的只在李道仙，故爾并未瞧出是他。此刻連碏正立于青松觀旁邊的一棵蒼遒的古樹下，盯著她問：“為什么……定要如此偏執么？”

江湖傳言：冷煞青閻對決青松觀觀主李道仙，連碏心中擔憂，以她的武功造詣，遠不及李觀主。

“家師之命，惟有奉行。”蘇月冷冷一句話算是回答了連碏的問題，只是霸道的語氣里透著隱約的無奈，不仔細聽倒真聽不出這絲情愫。她偏轉頭盯著對面青石巖上的李觀主，陷入一片沉默。

李觀主對她點點頭，眼里竟然含著笑意，緩緩伸出枯槁的右手，以示：請出招。

蘇月眼色一凜，明顯不悅。曾經以為正道人士愛做表面功夫，聚攏一起也不過一群偽君子，不想眼前的李觀主竟連她這個魔教掌劍者都這般待見，一時愣在原處。好一會兒才客氣地回了句：“得罪。”簡單的兩個字，卻已表示她對這位尊者的尊敬。

握劍在手，右手運上勁道，眾人立刻感覺她的身上集結了一股寒意，與秋痕發出的冷冷嘶鳴契合為一，道士眼底閃過一陣驚駭：居然這位掌劍者在劍術上已達到合二為一的造詣。

“倏”人影如電向青石巖襲去，李觀主倒不愧為“武林圣俠”，豎指一夾一丟，一顆黑子便夾著霸道的氣勁呼嘯而去，蘇月懸身半空來不及借力躲閃，仗劍一豎，黑子切開兩半從身旁擦過。

棋子如光顆顆逼近，蘇月踏地而起，橫身一翻躲開一枚接踵而至的棋子，手腕一轉托秋痕一擋震碎另一枚，余勁迫得飄退幾步。空中的身影踮腳于樹樁，切劍一殺，一股渾厚的功力劈去，青石巖被硬生生劈開。眾人驚呼間，卻見李觀主托棋盤一轉，盤腿依舊悠然地坐于另一半青石巖之上，含笑執棋。

連碏緊緊握住手心，目光盯著空中翻飛的素衣少女，宛若一抹白色輕光在空中閃過，秋痕不斷發出的冷咽令在場的所有道士俱感到死亡的氣息。

蘇月凝神抵擋空中襲來的棋子，顆顆霸道，她知道，空中如雨粒般的棋子都可以索要她的命。一柱香的時間已過，蘇月心底冷笑：棋子，只剩那么幾顆了吧。踮腳在樹葉上飛身一旋，挺劍切去，李道仙依然坐如泰山，揚手一拋空中立刻飛起十幾顆棋子，一道渾厚的功力推出，棋如雨簾擊向空中的人影。

蘇月竟然視而不見，挺身穿去，直把連碏瞧得心驚膽顫：她竟沒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只見他眼睛一緊，摘葉一丟，幾枚貼上蘇月身體的棋子立刻削去了功道，順著她的衣襟墜落。

穿過如密的棋子，秋痕凌空一切，如電閃過迅速回到蘇月的掌中，只是劍刃上劃落一滴殷紅的血，跟李觀主脖子上的那抹殷紅一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滴！”眾人可以聽到劍上的血如雨后水珠劃落地面，望著復又光潔的秋痕劍刃，在日照中嚶嚶嗚咽，似乎從來沒有沾過血腥一般圣潔。蘇月折劍回鞘，右手按在左肩，殷紅從指縫滲出，滑過蒼白的肌膚，染紅了一襲素衣襟：一顆棋穿透了左肩肩膀。

“師父！”道士突然一陣愴然而泣，飛奔過去扶住那個穩坐泰山的人形，跪拜哀泣！哭聲一響，樹枝轟然散開十幾只燕雀，飛入深林深處。

蘇月望一眼那位白發蒼蒼的尊者，心下明白若不是他有意相讓，縱然最后一式秋痕凌空也絕非輕易取得他性命，瞥一眼地上的棋子，黑白各成一字：珍惜。她突然眼睛濕潤，一股沉悶壓在胸口迫得她無法呼吸。珍惜，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么貴重的話，更沒有人對她有過一絲關懷，就算是師父許天揚也不過冷漠地問句“傷如何”。她從小被師父訓練成殺手，從小就知道未來的行主便是自己，從小冷漠，與血腥同行……她從來都是鐵石心腸，而李觀主居然對這個索他性命的女魔頭說出珍惜二字。

風拂過，棋子化作齏粉吹散。

連碏的手一直攥著，直到此刻才松開，手心已滲出冷汗，他待上前看那李觀主，卻見蘇月眼色凄然，轉身一縱向山谷飛離而去。望一眼悲愴的人群，折身隨蘇月飄然離開的方向追去。

蘇月扶著一棵藤架，左肩上的傷一直淌著鮮血。她伸手探到懷里去取隨身攜帶的黑藻丸，只是下一刻她睜大雙瞳：居然……黑藻丸不見了！翻遍全身依然找不到。

應該是打斗時不小心丟掉的。思及此，心底釋懷，臉上慘淡一笑：也許，這就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