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苜蓿
紫花苜蓿是一個故事,或者說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神話。Www.Pinwenba.Com 吧
這則神話,是如夢告訴蘇月的。當時如夢臨窗照月,哀傷地呢喃這則凄涼的愛情。蘇月看著月華之下倚欄駐立的身影,輕紗飄搖,似乎她就是那個扇著翅膀飛落人間的仙子。
如夢一臉迷醉,閃著盈盈淚光,嘴角勾著一道滿足的笑,神色幽遠對她說:“傳說,在很久以前的圣山之巔,住著一位仙子。仙子貪戀人間情緣,竟私自闖出結界,與人間一名叫清風的男子相識相知。
皓月明空,她扇著金色的翅膀飛落人間,翩翩地墜在他的面前嫣笑說,讓我愛上你。清風沒有驚懼,沒有情緒的波瀾,他只是淡然一笑,回答她說好,但我不保證我會愛上你。
清風那俊朗的臉上刻著永恒不變的淺笑,一分溫暖三分淡泊七分超脫的微笑,就如那尊石座上佛陀一般的溫柔:大愛澤天下,但嘴角的末稍卻永遠勾著半分疏離。
那張像撕不下的面具一樣的笑,有時候令仙子甚是無奈,她總想著讓那張她貪戀的臉龐變化下表情,就如人間的喜怒哀傷。奈何清風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仿佛整個世間都興不起他心底的一絲波瀾,哪怕在夢,哪怕死亡劃過他的脖子,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三分隱約的笑意
因為他是個修行者。占卜示警他:仙子不過是他的一道劫,一道情劫。只要一朝堪破,便可飛升天堂,位列仙班。
二人同游山川,同吃同樂,同宿一張床,同蓋一條被。
仙子在人間必得失去一切法術,清風微笑地將她看護。奈何,在一次逃亡中,隨風護不周全,于是推手一掌將仙子拋出三丈遠的天空,仙子為讓自己不成為他的累贅,合掌呼喚雙翼,向天穹天際處飛離而去……
如此,二人斷了關系。
清風知道她一定是回了圣山之巔,思及此,嘴角那抹三分的溫暖笑意有了一點苦澀,逐漸他開始思念了,對著皓月明空,對著湛藍天穹,他突然幻想仙子扇著一對金色的翅膀落在他的面前嫣笑,這個時候那抹三分的笑噙上了淡淡的幸福,只是很可惜,他自己并未察覺,他只是一味地在想,什么時候堪破了這道關,他便修行成功了……
不知何年何月,清風的修行一直停滯不前,因為他從未勘破這道情劫。
這天游歷,經過一個村莊,突然聽見村莊里的人盛傳:他們祖輩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看到了仙子,一個長著一對金色翅膀的仙子。隨風一聽,心底興起一點漣漪,靜靜地坐在一邊仔細傾聽,生怕漏了一個字,只是臉上還掛著那道三分的笑,手執著茶杯,優雅品茗。
村民說,那位仙子一身素色至極的天衣,背上長出一對翅膀,越來越大越來越金燦燦,那光芒在太陽底下都顯得耀眼,只見那仙子消失在遙遠的天空,哪知不一會兒,仙子又折了回來……
清風的手一抖,茶水溢在桌面,他想起某天的一段對話。他問仙子怎么不見你張開那對翅膀。仙子笑說在人間長出一對翅膀,要么是奇跡要么是死亡。而她不過是眾仙子當中的平凡一個,與奇跡無關。死亡,死亡……他在心底驚懼,臉上還掛著那道三分隱約的笑。
村民喝口茶,繼續扎話,說,只見那金色的漂亮翅膀越飛越慢,越飛越慢,終于從半空墮落人間,我們的祖輩們湊進去一看,呀,那仙子長得真是絕美如畫啊,只聽得她喃喃訴說,卻沒一人聽得清她在說些什么,好像隱約聽到一個風字。
一個村民搶著說,后來俺知道,俺知道,俺們祖輩們慢慢湊過去,哪知還來不及走近,那仙子的身體立刻被大地吸收融化,變作一片苜蓿,仙子消失的時候我們看到一顆紫金的淚從她的眼角劃落,所以那片苜蓿花開得瓣瓣如淚……
周圍聽書的人個個掩臉抹淚,尤其是那些個婦人,更是哽咽不語,唯獨清風的臉上依然掛著那抹三分的溫暖如曦的笑,眾人鄙夷,這人怎么如此的心腸。清風淡淡地轉身,走向那片花海,空中飄零著瓣瓣如淚的花瓣。
他知道,此刻他該放手,此刻他該堪破。那張一分溫暖三分淡泊七分超脫的笑仍然如曦,只是他沒注意到,一片花瓣拂在他的臉頰,混著一顆清澈的淚,從他的眼角滑落。因為當花瓣拂過他的臉頰,他聽到了仙子最后的心聲:‘此次返回圣山之巔,必要囚禁五千年,我情愿放棄永生不死之身,亦要回來見他一面,看他是否安好,紫花苜蓿呵紫花苜蓿,如果可以,請幫我代傳一句話:清風,鳶蝶不悔,清風……’
那張掛在臉上的,那抹一分溫暖三分淡泊七分超脫的淡然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于,他瘋了。”
不知是故事本身就令人感動,還是如夢喃喃哀傷的講述渲染了這則傳說的凄美,蘇月歷來堅如磐石的心仿佛沁入了一股甘霖,一點一點融卻了防備。
春風閣泄密,是如夢的背叛!
蘇月從來都知道如夢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身上有著潔傲與安靜,有著纖柔與堅韌。她知道做為天澗行的秋痕掌劍者,她必須一劍削掉那顆美麗的頭顱,只是她下不去手,如夢身上有她追求的靜謐,那種抵達心腑的靜謐。
蘇月從來都知道自己是個噬血的狂徒,她的人生永遠與殺戮在一起,這樣的人生麻木惡心,她需要有一處安靜的棲息之地讓那顆冷漠的心睡一會。如夢,就是這處棲息之所。
如夢的背叛不會激怒她,只有如夢的死才會令她殺意橫生。信鴿來報:西域。蘇月嘴角勾起一道邪肆的笑:“西域便是安全之所了么?”秋痕在手,冷煞青閻何時讓該死之人逃過三更!
天涯追殺令,不死不休。
一旦下達天澗行的天涯追殺令,無論天涯海角,遁天入地,都休想逃脫。蘇月,便下了這道天令。
在一間小酒館的外攤座上,她找到了那個人,那個讓如夢傾一生的男人:湘南玉面書生甄懷安。
那道人影跌跌撞撞,扶著破舊的桌角,一手舉壇灌幾口酒。蘇月望著這一身襤褸的男人,狀似乞丐一般頹廢,眼底立刻染起濃烈的殺意: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置如夢于死地!她瞪著甄懷安,右手緩緩拔出秋痕,冷冽的寒氣立刻嚇跑了周圍的酒徒。
甄懷安望著那道清白的劍光從劍鞘中一寸一寸拉長,酒醉的臉上一愣,繼而拔腿便跑。
望著倉皇而逃的男子,蘇月臉上一陣嘲諷之笑:試問這天下還有幾人可以逃過她冷煞青閻的追殺!
她并不急于下殺手,而是扣著秋痕劍柄一步一步尾隨其后,她要像貓捉老鼠一樣把玩,她要他的恐懼一點一點擴大,一點一點折磨他。
遍野的紫花苜蓿,瓣瓣如淚。
蘇月提劍追進一間小屋,一間蓋在紫花苜蓿中央的小屋,踢門而入,只見甄懷安癱坐在木椅上,房間里鋪滿紫色花絮,或新鮮如淚,或枯萎飄零。
望著指劍相向的冷煞青閻,那張沉醉的臉上泛起一抹解脫的笑容:“我等你很久了。”喉嚨里發出幾聲爽朗的笑聲,雙手沒在袖口一攤,似是邀請。
他閉上眼睛等終結的時刻,等了許久卻聽到一句怒問:“你可以帶她走,卻……為何要殺了她?”
甄懷安突然仰頭大笑,笑得眼淚直流。蘇月看著瘋狂中的男子,又是跺腳又是拍腿,一頭逢亂的頭發亂墜,不禁蹙眉,這哪是江湖上傳言的英俊少年,這哪是曾經瀟灑風流的玉面書生。
許久甄懷安抬頭,豁地起身豎指指著蘇月叫:“殺她的,是你,是你冷煞青閻蘇月!”
原來,她愛她!
如夢愛著蘇月!
這樣畸形的愛情像毒藥一樣噬著如夢的心臟,她卑微地隱藏,躲在黑暗的地方偷偷思念,偷偷描摹她的一眉一發,那樣瘋狂卻又深沉的愛意在無人的夜間細細咀嚼。她想,這樣不容于世俗的愛戀就讓自己咽下吧,只要能好好地待在她的身旁便已心滿意足。
如夢細細地揣著她的無助的愛戀,細細地站在一邊噙笑,無怨無悔。直到,連碏闖進來的那個夜晚,直到,她看到蘇月對著連碏璀璨一笑。
她害怕了,她仿佛看到蘇月離她越來越遠,慢慢被那個酒鬼連碏全部擁有。她嫉妒!嫉妒的魔鬼瘋長!她不想失去她在蘇月心中的地位,于是,她選擇了背叛,選擇以死來成全她在蘇月心中不滅的地位!
甄懷安仰頭靠在座椅上,屋內,只剩下他一人。許久,他喃喃道:“如果我不是武林中人就不會為了對抗天澗行而走進春風閣,如果不走近春風閣我就不會遇到你,如果沒有遇到你,我就不會在看你第一眼后把你埋在心底,那樣,我還是我,還是那個風流浪子、玉面書生甄懷安……下輩子,可不可以只愛我一人?”
遍野的紫花苜蓿,瓣瓣如淚。
一片紫色花海,一身素衣提劍秋痕靜靜駐立,對面站著一位一身青衣長衫,雙眼如星辰般的男子,那雙眼清澈得仿佛可以穿透心臟。
四目相凝,兩兩相望。
誰都不曾踏出一步,風襲著紫色花絮漫在二人的天空。青絲紛揚,衣襟撩卷翻飛。蘇月駐足,因為她不確定心底的情愫,連碏不動,因為他不敢上前拉起她的手說“執子之手”。
火勢迅起!連碏捉起她的肩膀便往高處飛離!
他忘了她是江湖中的魔女冷煞青閻,她忘了自己是一等一的殺手!他護她在懷,她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亮若夜辰的眼。穿過紫色花絮的天空,落在高坡上。
一聲凄厲的笑截斷了他們的目光,坡下大火飛煙,火焰從茅屋蔓延,吞噬漫野的紫花苜蓿,花海瞬間變作火海。烈焰灼灼如日,焚飛的灰燼漫在天空,似是嗚咽,又似是宣誓自由的追逐。
一炬化作灰燼,一切成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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