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丹
當年,連碏望著飛身離開的蘇月,剛想起身追去,無奈胸口的傷牽動真氣。Www.Pinwenba.Com 吧那一劍盡管偏離了心脈,卻還是將他重重創傷。真氣一散,身體立刻倒下,玉雅及凈遠居女居士左右扶住他的手臂。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遠去的人影,濃眉擰結,一雙如星辰般深邃的眼睛此刻只印著那點遙遠的身影。
大侍使阮秋菊抱秋痕劍身拔腿飛奔而去,忽兒回頭惡狠狠地瞪著連碏,一邊急急后退一邊朝他吼叫:“你知不知道,我家少主為了你,吃了散心丹。”說罷轉身一踮腳,向遠方的天際飛離。
原來,許天揚怕蘇月心有牽掛而誤了他的計劃。從來許天揚都不相信任何保證,也不愿意讓任何一絲不利的因素存在,但凡危及他染指武林霸業的可能,都會掐滅在滋生之前。
此次天令,蘇月的心里明顯有這一絲可能,這是他邪魔所不允許的存在,他絕不允許有這么一絲“可能”游走于他的控制之外。一切,必須掌控在他的手心,所以,惟有賜下散心丹。
“散心丹!”連碏眼孔倏然驚恐,他仿佛看到那朵素致如蓮的臉龐瞬間消逝,嘴里顫抖,“散心丹……我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在毒發之前。”雙手緊緊握拳忍住胸口的痛楚,那樣窒息的痛令他慘慘呼了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粒。
我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阿月!劍眉一擰,他在心底思索:也許,也許以自己的功力,可以鎮住散心丹的毒性!心一橫,再不顧及身體的痛一把推開玉雅,腳下輕輕一踮,縱身飛逝。
那樣的速度,著實讓玉雅和在場的女居士愣了半晌:這樣的輕功,絲毫不亞于邪魔許天揚!
“轟炸——”
一道霹靂炸響!
不消一刻鐘,雷鳴電閃,雨,傾盆而下!夜幕如墨,幾條閃電交錯!
平原極目窮盡處,遙遙一點白素。蘇月早已不省人事,昏死在雨泊中,右手緊緊扣住秋痕劍柄。秋痕冷嗖,劍刃襯著閃電,煞是駭人。
上古神劍秋痕自來與主人心靈相通,此刻正散著徹骨的冰冷,絕望與孤寂!對于蘇月這樣的殺手來說,劍,不離人,人,不離劍!而她卻兩次與秋痕相棄,一則是義,為如夢,二則是情,是為他!
“阿月……”連碏傾身托起蘇月,哽住無限心疼,拂指撩開她臉上凌亂的發絲,雨水打上那張昏死的蒼白臉龐,宛若死尸毫無生機。他躬身擋住雨簾,在她冰涼的額角親了一下,細語,“我帶你離開。”
離開?離開天澗行,抑或離開這個是非的江湖。他要帶她去哪……
連碏沒有細想,他只想帶著他的蘇月離開!他和她一起!
蘇月的臉依在他的肩膀,胸口溫熱的血混著冰冷的雨水濕漉漉,他卻并不覺得痛楚,神色木然,拖著腳步茫然往前。
阮秋菊抽抽鼻子,抱秋痕劍身跟隨,望著連碏托著少主蘇月神情呆滯,胸口的劍傷被雨水浸透,不禁心底一軟,呶呶嘴想勸解,終是一句話都撿不出,沉默在后。
黑暗來襲,“碰——”水泊中,兩條身影倒下。
這是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拉著蘇月在請愿界漫步,追逐在那青樹盎然的林間,甚是快活。蘇月笑靨如極素的蓮,俯在他的耳邊說:“愿天祈佑,與君相守,不離不棄,一生相依!”他托著她的臉,在她的唇上放下一吻,極輕極輕,她的臉和他的手心一樣,是溫熱的!
身后,他們聽到了花開的聲音,那一片紫色的花絮,瓣瓣綻放,極輕極輕!二人攜手,看盡漫山遍野的花海,拂盡馨香的花瓣……
隱約,他聽到有人在喚他,聲色焦急!他突然望著眼前素致的臉一怔:阿月,吃下了散心丹!那抹白素的身形陡然消逝……
“阿月——嘶。”他大叫一聲坐直身體,胸口的傷立刻牽起一陣巨痛,不禁用手撐住胸口:傷早已敷好藥,血早已止住。
阮秋菊一直在喚他,此刻見他醒轉立刻欣然,抹去兩道淚痕直呼:“連少俠,你可醒了,少主,少主她……”阮秋菊哽咽,眼睛復又盈上一層淚花。
“阿月怎么了,她怎么樣了?”連碏顧不上自己的傷痛,立刻跳下床鋪,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間牧民的帳篷內。
原來,阮秋菊見得蘇月與連碏二人皆昏迷不醒,齊齊倒在平原上,惟有找來就近的牧民,暫且安置。
她一直守在少主的身旁一步不敢離開,陡然,一席席死灰蔓上蘇月的肌膚、臉頰,股股向心臟涌去。阮秋菊渾身顫栗,手中的帕子掉落地上:太駭人了,這散心丹居然噬心!
“撲!”蘇月被死灰攻入心脈,立刻噴出一口淤血,殷紅染透了衣裳。全身死灰愈來愈黑,慢慢變作焦炭顏色,流速愈來愈快,股股竄進心臟,引得蘇月心脈陣陣巨痛,嘴唇如墨,甚是哆嗦,乍看竟似一席素布裹著一抹焦炭!
阮秋菊急忙托起她蜷縮的身子,推掌結氣抵在她的后背,奈何她功力有限,根本抑不住散心丹的毒性。
痛楚越來越厲害,每條經絡仿佛欲裂一般,蘇月渾身青筋爆跳,雙手按著胸口一會兒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嘴里咬著棉被死死撐住噬心之痛,一會兒捏拳狠狠砸在心臟,一拳一拳使上純厚的功力,每砸一下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阮秋菊掐住她的手不讓她傷及自己,不料蘇月一揮掌將她推開丈尺遠。
“少主!”阮秋菊趴在地上,那一拳明顯震傷了,嘴角沾著血腥的氣息,她抬眼見蘇月掃落桌案,又一腳踢飛椅凳,渾身涌起股股墨黑,雙手捏起焦炭似的拳頭狠狠往胸口砸下,阮秋菊往前一撲抱住她的身體,那純厚的功力便一拳一拳砸在她的背上……
終于,那抹素致人影委頓,阮秋菊也顧不了身上的傷,輕手輕腳將她安置床榻,握著手帕的手微微顫抖:散心丹的毒第一次發作便是如此狠辣,那么五天后……她不敢往下想象,這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少主該如何撐下去,又如何撐得下去!
她望著那朵素致如蓮的睡顏,她想“惟有”……惟有送少主回行宮,讓行主解那散心丹之毒!不過臨行前,須得告之連碏一聲,畢竟少主心系于他。
看一眼滿臉焦慮的連碏,阮秋菊心軟:似乎這人并非無情,昨夜雨泊中他對少主的情意倒是真切,正待咽下氣憤,轉念思及蘇月為他服食散心丹,而他卻和那位逸塵仙子生死相許,不禁乜了斜眼沒好氣地說:“連碏公子,我要帶少主回行宮,你便在此調養劍傷,我會通知凈遠居的玉雅居士……”
“阿月到底怎么樣了!”連碏打斷,急切問。
“你也關心我家少主?”阮秋菊哂笑,眼神居高臨下,仿佛他問出的這個問題是個笑話,或者根本不配開口提及任何有關蘇月的事情,只是想起毒性發作的場景,心一糾,眼淚復又盈盈,“少主,適才毒性發作。”那半個時辰簡直……生、不如死!
連碏見她渾身僵了片刻,心底已明白了一切,暗自神殤:終究,晚了一步!他渾身戰栗,瞳孔驚懼,似乎看到了什么駭人的畫面,瞬間擦過阮秋菊挑開帳蓬沖了出去。
“連碏公子。”阮秋菊追在后面,縱身一踮腳,立刻旋身擋在另一個帳蓬前,雙手一橫,“你莫要再去打擾少主了!”連碏冷眼一掃,拂掌如電般推出。
他要見到她!要去見蘇月!誰也擋不住!側身一襲,撩開門簾沖進帳蓬。
阮秋菊奔去,不想卻差點撞上那道青衣身形,只見他怔怔地立在原處看這片狼藉:殷紅的淤血斑駁四濺,桌案與椅凳全數斷裂,甚是零亂,秋痕墜在地上,露出半截冷嗖嗖的劍刃。她立刻驚覺:糟糕,少主不見了!拔腿便往外尋找。
“阿月……”連碏沉著聲音低喃,胸口傳來陣陣酸痛,好似他也受著噬心之毒,返身一折,堅定地奔出帳蓬:他要找到她,一定!
蘇月一襲素衣,臉色蒼白,只是那雙眼睛卻是清澈如一泓清泉,她定定地立在一堆草垛邊,瞅一群娃娃蒙眼玩捉迷藏。
突然莞爾一笑,那張素致如蓮的臉上立刻泛著陽光,嫣然好看。只見她笑靨如孩童一般純真,眼里布滿稀奇,一步一步向那個玩鬧的天地走去,走得甚是小心翼翼。
蒙住眼睛的孩子正好一把將她抱住,高興地叫:“抓住了,抓住了!”她垂下眼微微挑起眉頭,疑惑地對那個孩子眨眨眼,不明所以。
小孩扯下黑布遞過去,笑說:“姐姐,該你了。”她瞇眼笑起,欣喜地點點頭將黑布圈在眼睛上,張開雙手四下摸索,嘴角輕輕上揚,噙著淡淡的溫暖。
連碏緩緩走近。一步一步向玩鬧中的蘇月走近。陡然,蘇月挨到他的衣角,于是傾身上前一把將他抱住,叫喚:“抓住了,抓住了。”扯下黑布,歪著頭遞過去,“姐姐,該你了。”
不遠處,阮秋菊怔在那里,她被蘇月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訝得張大嘴巴,顫顫地叫:“少、少主?”
蘇月沒有一點反應。連碏知道,她回到了呀呀學語的時候。望著眼前這張素致如蓮的笑靨,望著這雙清澈如泓的眼眸,俊朗的臉上彎起一抹和煦的笑意,他捧住遞過來的纖細手指,觸及彼此的溫暖:“好啊,不過,”那雙星目穿透歲月流痕,映在那雙澈如清泉的瞳孔上,“我叫,連碏。”
無論歷盡多少劫難,無論多少重生,無論你的記憶是否遺忘所有,我也要在你的每段人生,每個開始之際告訴你:連碏,一生不離不棄!這是我,連碏許的諾!
“連、碏。”蘇月歪著頭冥思了片刻,似乎不太理解,終究只是眨眨眼,抖抖手中黑布,“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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