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澗行行宮·地牢。Www.Pinwenba.Com 吧

壁上掛爐內燃著灼紅的火焰，濕漉的地牢散著一股熏人作嘔的霉味，陰暗的墻上被火折照得斑駁，幾道返潮的水漬積重，順墻滑到地面。四周寂寥，六名俠士靜坐牢內，靜冥修養(yǎng)。

陡然，空寂的地牢響起一聲聲沉悶的鐵鐐，正是殷心彤乘著鐵門徐徐而下，手里挽一只花籃，卻是新鮮的翠柳編織而成，六名俠士睜開眼俱是循聲望去。鐵鐐聲沒，換一響響輕快的腳步踏來，愈來愈近，終于遙遙的拐角出現(xiàn)一抹鵝黃的身影，身后跟著一位手提木籃的侍劍護從。

殷心彤打卷著胸前一綹發(fā)絲快步走來，提手一抬，笑靨純真地指著竹籃，隔著鐵欄對江帆道：“大哥哥，喏，我?guī)Я撕贸詠怼！被仡^臉色一冷吩咐，“快把門打開。”駐立旁邊的管吏立刻哈著腰取下胯旁的一串鑰匙打開。

逢兇端坐姿態(tài)，瞄一眼一派天真的少女，臉上盡是嗤之以鼻的神色，闔上眼沒好氣地回了句：“小妖女，又來做什么？”

殷心彤鄙夷地回了一記白眼，嘴一翹，頷一抬，冷冷哼了一聲不再搭理，扭身朝一臉笑意的江帆走去：“大哥哥，我給你帶了烤乳雞來，喏你看，還熱乎呢，哪，還有酒……”她蹲下身從竹籃里將東西一盤一盤取出，一面自得其樂，抬頭瞧見隨從恭敬地站在鐵門外動也未動，不禁提聲叫，“呆著做什么，趕緊給幾位俠士奉上飯菜。”

侍劍護從李晉抿緊嘴，好一會兒才輕輕應一聲，臉上很是無奈，想他堂堂天澗行行宮的侍劍衛(wèi)隊左護從，何時拿江湖正道人士入眼過。今日廊上偶遇小姐，見她雙手提籃便好心上前幫了一把，不料卻是這種結果，委實憋屈。手中提籃往桌上一放，碰出一聲響，殷心彤皺眉，朗聲叫：“李護從，他們可都是江湖正道上的豪杰，不得怠慢，可聽清楚么？”

李晉癟氣，恭敬地從木籃內取出飯菜一一放到桌案上，嘴里恭敬地道：“各位豪杰，請用餐。”肚子里卻是冷哼：什么豪杰，還不是我天澗行的階下囚。無奈小姐吩咐，身為侍從惟有遵行。

“好了，你下去吧。”殷心彤擺擺手，蹲身繼續(xù)從花籃里取出一碟小菜，“大哥哥，你一定餓壞了吧……姐姐真是不好，恁我如何央求她偏是不肯答應放了你們。”語氣一轉，甚是埋怨，臉上堆起一色不悅。

江帆手中捏過筷子，聽得她提到“姐姐”二字，溫和的笑臉一怔，墨濃的劍眉微蹙，繼而沖殷心彤笑，寵溺地說：“這么多好吃的，多謝你了，小彤兒。”

殷心彤莞爾，露出兩邊淺淺的酒窩，雙手合在胸前握緊：“大哥哥客氣了，這是彤兒應該的。”恍然間臉色一怔：這“小彤兒”三個字似乎有些熟悉的記憶。

“彤兒你也吃些。”江帆飲一口酒，順便遞過一副碗筷，“地牢濕氣甚重，喝些酒御御寒。”

“嗯。”殷心彤笑瞇瞇地應一聲，當下也不再細想，撐開筷子夾菜合在碗上扒幾口飯，又捏著酒盅倒一小杯水酒飲盡，不知是吃得急切還是酒太烈，竟打了一個嗝，惹得六位俠士哄堂大笑。

殷心彤酒紅的臉更是嫣然，她素來無拘束，此刻又在興致上，故爾仰頭咧嘴和聲而笑。那群俠士反倒一怔，笑聲戛然而止。殷心彤投眼望去，見他們尷尬地別過頭，并未起身就餐，不禁蹙眉：“飯菜不合口么？”

五名俠士沉默，逢兇冷冷瞥一眼，恨恨一轉頭，不再理會。殷心彤嘟起嘴巴：“哼，我還道江湖正道的俠士有多仰慕，原來，也不過爾爾。”

眾人眼色一凜，逢兇盯著立身而起的鵝黃身影問：“你說什么？”殷心彤緊了緊眼眸，逼前幾步：“我說，我與各位豪杰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卻得你們如此相待，所謂俠士的心腸，便是這樣么？”扭身一轉，微微仰起頷，一副高傲之姿，“小、肚、雞、腸，還是我大哥哥和梁哥哥有胸懷。”狠狠一瞪，再沖逢兇拉眼，“愛吃不吃。哼！”說罷回頭走開，不再理會。

這番話直把逢兇等人說得無言，個個臉脹得青紫。若是換作殷心雨，眾俠士恐怕早已回之污言詬語，豈能吃這啞巴虧，只是面前這位小姐一臉純真，根本與這腥風血雨的江湖劃不上鉤，身影圣潔得令所有人都汗顏。

也許，任何人在這片凈土面前，惟有啞言！

逢兇憤憤，似是自言自語嚷道：“誰知道你有沒有在這飯菜里下毒？哼，當心我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想殷心彤聽了個全，回眸閃著詫異的表情：似乎這樣的事情在她看來完全是滑稽，只見她倔強地抬頷，居高臨下俯視：“這么下作的手段你也想得出來，哼，反正，我是做不出來。”語氣甚是鄙夷。

了不得，這么一句不溫不火的話在逢兇聽來卻如雷霆之擊，胸口立刻沉悶。

江帆見他二人爭執(zhí)不休，立刻插一言：“逢兇，既來之則安之，各位少俠，地牢之囚應不短，還是裹腹一餐為妥。”逢兇聞之訕訕，坐于桌旁端碗扒飯：一夜的打斗著實餓壞了。其他俠士亦起身就坐，夾菜吃餐。

殷心彤見江帆替自己說話，心底甚為開心，挪身坐在他的身側挽他手臂：“還是大哥哥聰明，待吃飽了才有力氣逃跑呢。”

“咳咳、咳……”逢兇哪料殷心彤突然撂下這么一句，頓時駭住，幾粒白米飯嗆到氣管，立刻沖起一鼻的辛辣。桌旁的一位少俠見狀，揚眉一挑，擱下手中碗筷撫掌拍在他的背上。好一會兒，逢兇抬起嗆紅的臉問：“逃、逃跑？”

殷心彤嗤嘴忍住笑意：“是啊，待你們吃好這頓飯，我便和大哥哥好好商討，喏，行宮地圖我都帶來了。”她從懷里掏出一帕絹，絹上細細麻麻刻著紋線。

逢兇和幾位俠士對望了一眼：如果這塊絹帕落到武林正道的手中，那么適時剿滅天澗行之際將可減少諸多阻礙。江帆豈有不知之理，眼眸一冷，手中筷子“啪”一聲脆響，碎成兩斷：“彤兒！不可胡鬧！”

殷心彤回笑：“大哥哥，彤兒不是在胡鬧，”她指著對面的俠士，“地圖只許大哥哥一人細看，待救得你們出去，我自會毀了這絹帕。你們也休要想著往后讓大哥哥重新畫一幅，要曉得大哥哥之所以能看到地圖，是我為了救你們出去才讓大哥哥仔細瞧的。這樣算來呢，我于你們是有恩的。你們或可不顧及我，卻不可將大哥哥陷于不義之地。”她回頭沖江帆真誠地道，“大哥哥，你說是吧，噢。”

“彤兒，可別瞎鬧。”江帆聽罷，頗為意外。雖不同意用這法子，只是聽得她這么一席話，甚是欣慰：這小丫頭盡管純真善良，卻不失心細。望著那雙清澈可見底的眼眸，望著那雙眼底的認真，竟與她極為相似。思及此，濃眉一蹙，陷入低沉。

殷心彤剛想張嘴辯駁，地牢盡頭傳來鐵鐐沉悶的撞擊聲，一響一響回蕩。她立刻將絹帕往懷里一揣，再回頭望去，拐角處走來一抹緋色人影，身后隨著一襲水藍，再往后是幾位素衣侍女，手里捧著棉帛緞枕，埋首恭敬地走在后面。

管吏見來者立刻伏地跪拜：“行主！”殷心雨不瞟一眼，靜靜駐在鐵門之外。著一襲水藍輕紗的方秋蓉擺手一搖，隨風立刻躬身領命，捧著錦緞踏進地牢，就著木榻鋪好厚厚的棉席。殷心彤鼻子一酸：姐姐居然舍得下自己在這陰暗潮濕的地牢過一宿。忍不住眼眶一紅，一把推開隨風，傾身將鋪好的錦緞全數(shù)推落：“拿走拿走，我要這些做什么，就讓我受寒遭凍好了。”扭頭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緊緊盯著鐵門之外的緋衣女子。

隨風望一眼負氣坐在地面的殷心彤，確定她不再鬧，蹲身默默拾起推落的錦被重新鋪上木榻。方秋蓉踏前一步勸：“小姐，夜里濕寒氣重，不如隨我回臥房歇息，其他的事情好商量，好么？”

“你誆我，姐姐也不心疼我了。”殷心彤忽兒涕淚連連，“再沒有人心疼彤兒了，彤兒就是個多余的人。”

殷心雨何嘗不知那些所謂的武林俠士正瞇著眼睛看戲，看她堂堂天澗行行主的好戲。身為行主之職，她必須冷漠絕情，只是望著妹妹淚如雨下，又聽得她這般哭訴，竟是心底一哀，無奈地嘆一聲氣。

這聲嘆息如蚊，江帆卻聽得心緊：彤兒，你怎可如是說，你可知這番話傷她有多重！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人比她更看重殷心彤。抬頭見殷心雨橫眉微蹙，細長濃密的睫毛一顫，眨出一道如墨的暈線，他知道那里染起的是一抹哀傷。剛想開口喝住殷心彤，卻聽得殷心雨叫了一聲：“彤兒，你來……你來。”纖細蒼白的手指探出衣袖，朝地上鵝黃的身影招了招手。

殷心彤嘴一撅，扭頭不睬。殷心雨無奈，只得踏步走進地牢蹲在她身邊：“彤兒，這里濕氣重，你把這顆藥吃下尚可抵御些許，好么？”她托著手心里的藥湊到殷心彤的嘴邊，奈何殷心彤賭氣把頭一偏，竟是看也不看一眼。

眾俠士皆是一愣，他們從未見過歷來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居然會如此低聲下氣。

殷心雨反手捏起妹妹的手，將藥擱在她的手心：“你冷的時候記得吃下。”拂袖一甩背在身后，剛想跨步離開，卻聽得妹妹在后面盈著淚珠問：“姐姐，放了大哥哥他們好么？”

殷心雨拂袖在后，冷冷搖頭回一聲：“彤兒，不可任性。”折身踏出鐵門才要離開，腳下卻再也邁不出一步，目光定定地盯著地面：緋色的鞋旁正滾落一顆藥丸。身后，是妹妹憤然而泣的哭聲：“姐姐我討厭你，彤兒討厭姐姐！”

江帆喝一聲：“彤兒！”身形乍起，臉色倏然冷峻，眾人詫異間只見一條灰色人影已繞過竹籃眨眼便至鐵門旁，只是下一刻他便回轉神：周遭，除了方秋蓉，俱是疑惑的眼色，更何況她已遺忘所有，他這般又是為哪般。喉結艱難地蠕動，咽下一腔悲戚，衣袖內雙手扣住指節(jié)按捺心底的沖動，腳下硬生生定在原地。

隔著鐵柵，他看到一抹刺痛扎進那雙清麗的眼眸，那抹淡淡的哀傷仿若一把尖銳的刀狠狠在他胸口剜了一下：“彤兒不過一時之氣，你莫要放在心上。”

緋衣一顫，那雙宛如一泓清泉的眼底立刻泛起一絲氤氳。但是，她又怎能有這樣的情愫，又如何擁有得起這樣的情愫！殷心雨橫眉一蹙，瞇緊眼眸，細長墨濃的睫毛勾勒一道迷離。

她突然想起蘇月說的一句話，“有一種人，不會流淚，因為他們的眼淚都是往回流的，回流的淚落到心里，便成了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川”，嘴角輕輕一撇，似是自哂：果然，回流的淚，當真冰冷的緊，冷得骨頭都在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