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苑長亭內。Www.Pinwenba.Com 吧

殷心彤望著那抹遠去的華貴雍容，不禁輕啐一口：“大哥哥，那是個壞女人，你以后莫要理她。”

“彤兒為何如是說？”江帆蹙眉問，他知道殷心彤是個心思單純的姑娘，又怎會對第一次相見的花翎心生厭惡。

殷心彤閃閃眼：“大哥哥，你難道忘了，昨天可是她擾得你不開心呢！”

江帆聽罷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晚好像確有這么一幕，望著這張秀氣的臉龐，不禁溫和一笑：這孩子果然心純如玉，縱然年歲將近十八，心性仍舊童真，似乎在她的定義里，但凡惹得她或她在意的人不開心便統統歸稱為惡人。

“哎呀——”殷心彤正覺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飲盡時方才驚覺：這茶，似乎被逢兇“禍殃”過！

江帆見她臉色大變，目光怔怔在盯著茶杯，不禁關切問：“彤兒，怎么了？出了何事？”

“這茶、這茶，似乎，”她抬頭望著江帆，滿臉委屈，淚花都盈上眼眶，“被逢兇噴過……該死的逢兇，我盡喝了他的口水。呸、呸……”

江帆頓然失笑，俊朗的臉上舒開一切陰霾，星目恍若一道陽光，盯著一臉沮喪的殷心彤，忽兒目光掠過庭院一角，臉色立刻僵住：那里，是他與她六年后第一次安靜相守的位置，哪怕中間阻著千山萬水，隔著遺忘與無奈，他與她就站在那里，縱然靜默！縱然他不曾踏前一步，她不曾回眸一眼！那里，她叫出了小江！

殷心彤見他眉眼不眨，竟陷入凝思：“大哥哥，大哥哥，”見他沒任何反應便挨近身子湊近小腦袋提音喚了聲，“大哥哥——”

“嗯，”江帆被她這么一唬立刻驚醒，臉上謔笑地挑眉，“想來彤兒的聲音不僅清脆，卻還有震耳發聵之效！”殷心彤臉色一羞，立刻抹上一層飛紅，只見她眨眨眼嘟嚷：“大哥哥偏愛打趣彤兒……咦，大哥哥，你適才在想些什么，竟想得這般入神。”

江帆抬眼盯著這張幼嫩的臉龐，還真有幾分與她相似，眉宇間泛起一絲溫和：“想……”萬般心事涌上唇齒之間，奈何詞窮，惟有咽一口淡淡的嘆息。

抬眼望去，天穹湛藍明媚，間或幾朵云潔，甚是輕緲，日頭傾照，頗有幾份春盡夏初的氣味。這番好景美色，他卻無心觀賞。他在想六年之后，他與她居然是如斯的對峙，他與她居然會走到這般田地！

左手緊握，掌心正扣著歿劍，不禁嘴角泛起一抹無奈的苦澀：武林正義之光歿劍……歿劍呵歿劍，不過一柄輕薄的木劍，此刻卻沉重如山，壓在胸口，直令他喘不過氣息。歿劍之路，他卻該如何走下去？

殷心彤見他目光幽遠，盯著天際的某處一動未動，仿佛穿透了無崖的歲月穿過了千秋萬載的滄桑，終到得一片遙遠的空際。于是探身上前用力按著他的手腕一搖，嘴里喚一聲：“大哥哥！”

“嗯？彤兒，怎么了？”江帆一時回不過神，臉色茫然地盯著她問。

殷心彤搔搔耳背，無奈地長長嘆口氣：“唉，大哥哥，你又入定了，”轉而眼眸一瞇，打趣一笑，“莫不是大哥哥有做和尚的天份，趕明兒買了個木魚來，大哥哥你便一邊敲一邊念，入定入定，閑人勿近！”

江帆瞧她左手豎掌右手擺在半空做敲木魚的動作，臉上板著認真的神色，果然一副“阿彌陀佛”的模樣，不禁劍眉一舒，舒去三千煩憂，朗聲笑起：這片凈土，永遠如此圣潔、純真！

殷心彤亦是抿唇一笑，笑靨飛紅：“大哥哥，為何你老是恍神？在想什么不妨說出來，彤兒興許還能幫你合計合計呢，是吧！”她待要再說些什么，突然肚子傳來一陣“咕嚕”聲響，尷尬頓生。

江帆卻是瞇眼大笑，湊近俊朗的臉俯視，挑眉戲說：“我在想，這午晌怎地還未到，可著實餓壞了咱們的小彤兒了。哈哈……”

“老遠，就聽到某人的肚子哇哇叫，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逢兇站在廊檐處諷笑，手里端著茶盤，腳下一踏，踮在木欄上飛身一躍，幾個起落便已至長亭內，望著一臉紅撲撲的殷心彤，咧嘴大笑。

殷心彤沒好氣地翻個白眼，恨恨咬了咬下唇：“死、逢、兇，好笑么！”

逢兇放下手中的托盤，干咳幾聲解去尷尬：“咳咳，嗯！”順手探指入懷掏出一包東西，待翻開紙一看，竟是幾樣別致的小點心，“午晌未至，你又水米未進，若餓著了，豈不是有失我林家莊待客之道。”

殷心彤眼睛頓然閃亮，抽抽鼻子聞著點心散出的那股淡悠悠的茉莉花香，更覺肚子餓得都快癟成一線了，待要舉手接過，卻傳來一陣不雅的“咕嚕”，不禁尷尬又起！頭頂，立刻乍響一聲“撲哧”，抬頭一瞧，卻見逢兇憋得一臉青紅，果然硬生生隱忍笑意。不禁秀氣的眼眸一緊，瞄過點心后便倔強地扭頭不再理會，嘴里恨恨地哼了一聲，奈何香氣撲鼻，經不住吞了幾下口水。

江帆接過點心，朗聲回：“逢兇有心。”撿一片入口，“嗯，果然色香味俱全，來彤兒，吃些……你若要餓著了，大哥哥可是會心疼的。”

“那，大哥哥不理他，這人討厭。”殷心彤撅嘴，盯著精致的點心又咽了幾下口水。江帆瞧她明明一副餓極的模樣偏生好強，不禁忍住笑意：“嗯，大哥哥只理彤兒一人可好？”殷心彤展顏一笑，塞幾片點心入口，竟狼吞虎咽起來。

逢兇訕訕，拾起之前的茶具，卻見殷心彤桌前那杯空空如也，臉色立刻訝異：“這茶，你，喝盡了？”他記得他噴出的那一口，似乎，殃及了這杯……

“咳咳，咳咳……”殷心彤被他這么一問愣了半晌，突然點心卡在喉嚨，竟給嗆住了，臉色脹紅！她這一咳嗽立刻嚇壞了身邊兩人。江帆撫手拍在她的背上，逢兇趕緊倒來一杯新茶，奈何熱氣騰騰，便呼氣吹涼了再遞過去，殷心彤接過一飲而盡，總算好些了：“呼——”一口氣長長呼出，果然通暢！

“可好些？”逢兇俯身關切問，遞過手中茶水，“再飲一杯順順氣。”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臉已挨近她的臉頰。殷心彤臉上緋紅未褪，宛若初霞般明媚，只見她眼眸靈轉，竟閃著一絲嬌羞，點頷輕輕回一聲：“好多了。”

江帆凝眉一眼便已知曉二人情愫，果然是不打不相識，冤家自有相聚日！看那逢兇一臉正義，又不失機靈，也算是個可托終身之人，但愿老天垂憐，切莫再要捉弄這世間的有情人了，但愿他們二人不會走他與她的無奈！

殷心彤飲盡茶，再撿一片點心細細咀嚼，嘴里輕聲嘟嚷：“……不知道這會，姐姐在做什么？”偏轉頭，鎖緊額眉投眼望向池邊的翠柳，風拂去，柳條搖曳，當真春色怡景，姹紫嫣紅。那雙秀氣的眼眸卻有絲入神，圓撲撲的臉蛋竟難得地攏上一層愁緒，“昨夜，似乎姐姐來過了。”

江帆一怔，手指緊緊扣住劍柄，抬眼盯著殷心彤，竟期待她說下去……他期待與她有關的一切，哪怕是寥寥幾個字句。

逢兇已撿一處石座坐下，提壺自斟一杯茶水，輕呷一口：“大小姐，可是做夢呢！”要知道堂堂林家莊雖不及天澗行遍布機關，卻也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即走的地方，況且廂房百余間，又豈是如此容易便能找尋到準確的位置。

“嗯！”殷心彤點頭，雙手撐著下頷倚在石桌上，擰眉思索了好一會兒，“……可是，我真的好像聞到了柊花香……或者，真是做夢！”

逢兇探手去捏一塊點心吃，順口說：“你那女魔頭姐姐，啊，嘶！”退手一看，手背竟是紅腫一片，卻是殷心彤狠狠拍了他一掌，不禁按指輕揉，“不至下這么狠手吧！”見那張秀氣的臉突然面露猙獰，立刻嬉笑改口，“你姐姐，你姐姐，呵，我是說你姐姐縱然關心你，但總是知道你平安無恙，又豈會半夜過得林家莊來尋你呢。”

“其實，姐姐、姐姐挺好的。”殷心彤垂眸，輕聲辯駁，奈何這聲辯駁忒沒底氣。

“你是她妹妹，她自然待你好。”逢兇提過茶壺給江帆桌前的茶杯添了些許茶水，“若是換作了旁人，哼，你是沒見過你姐姐殺人，那可當真不眨眼，劍過非死即廢。想當初天澗行滅春仙樓一役，那可真叫一個慘絕人寰，但凡老、弱、婦、幼都逃不過那柄冷嗖嗖的秋水長劍！想那血染春池，哀泣絕天地，一百三十六口，一一絕滅！”茶杯一放，大半水漬晃在桌案，逢兇愈講面色愈漸深沉，冷冷如霜，眼底泛起恨恨絕意，腮幫肌肉抽跳，竟如此咬牙切齒！

他想起當初隨林霄等一眾武林豪杰趕至春仙樓時，著實倒抽一口涼氣，血色殘陽下，放眼之處盡是尸體錯橫，小道池水俱是殷紅，泛著刺鼻的血腥，四野死寂！

殷心彤臉色一哀，淚花盈在眼眶，貝齒狠狠咬住下唇，輕聲哽咽：“……秋蓉說，除了違逆行宮規矩，姐姐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秋蓉說，姐姐擔著天澗行上萬條性命，姐姐出手誅滅是因為你們先拔劍……秋蓉說，江湖蕭殺，誰也逃不過這樣的生死……”聲音越來越低，最后竟似蚊子般細語，眼淚終于抵不住，顆顆劃落，順腮而下，陡然她捉住逢兇的手，甚是瑟瑟，“姐姐，姐姐不是女魔頭，姐姐、姐姐……”她突然撿不出語言來辯駁，胸腔一悲慟，“哇”的一聲撲在桌案哭泣，哭得徹底！

江帆蹙緊額眉，喉嚨咽著無法釋懷的哀痛，雙拳捏握許久，終是嘆一聲，撫手輕輕拍在殷心彤顫動的肩膀細語安慰：“彤兒莫哭，正所謂一入江湖路，知生死，卻是誰人劍下魂。身為武林中人，從第一天踏上江湖路就已經明白，生死無常……怨不得拔劍，怨不得血腥，怨不得天澗行，是非在，爭斗在，就必有刀光劍影，天澗行若沒有你姐姐，也會有其他人替代，或者狠辣更甚亦不得而知。”說罷，江帆不禁自哂，嘴角撇著幾許無奈：與其說是安慰彤兒，不如說是安慰自己，替自己找一個借口來放開她，亦放開自己對她的心疼。

生死無常，不過江湖宿命罷了，此時他在，她亦在，幾時他與她，會喪在哪柄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