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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一咬牙忍住襲來的乏意，“叮——”的一聲清脆，右手已拔劍出鞘，原本輕薄的木劍赫然幻變成一柄皎白的光劍，劍刃薄如蟬翼，奈何他不愿傷人性命，劍殺之間仍留有余地。時約一盞茶功夫，江帆愈發力不從心，余光瞄一眼殷心彤，卻見她正掐指按揉額角，臉上疲乏，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立刻探手按住她的手脈運勁一掐：“彤兒，醒醒！”

殷心彤吃痛，抬眼盯著歿劍，一臉迷茫問：“大哥哥，怎么啦？”江帆手腕一轉，倏然推出一道劍氣劈開右肩的劍殺，回頭道：“彤兒，莫睡，大哥哥帶你走！”伸手扯過那抹鵝黃的身影在懷，腳下移形換位，幾個起落已至閬院。

“你以為你當真救得她出林家莊么？”一席華麗之姿旋身一現，踏腳于閬院屋檐，絕美的眸子眨著一絲冷漠，朱唇抿成一線，俯視人影中的那色灰衣，淡淡一語。

江帆臉色一沉，左手緊緊將殷心彤護在懷，右手握住歿劍，心底已盤算這場最后一擊之戰！

突然，僵持的空間傳來一道冷喝：“好個林家莊！竟是如此卑劣手段！”話音方畢，一道暗色人影倏然則至，劈劍一切，六名侍衛尚不及反應，倒地斃命。一襲風過，人影竄到殷心彤身前，卻是天澗行行宮左護從李晉，只見他揮手一擋將她擋在身后，回眸細聲問：“小姐，可無恙？”

原來殷心雨記掛妹妹安危，見江帆等一席人踏出行宮，著實不放心，便暗自潛了李晉以夜守的身份侍在左右。

所謂夜守，是指如夜一般相守，無論白晝與否！非到主人遇險，夜守之人必得隱匿，恍若夜之影，一天十二時辰，一年三百六十日，絕不相離！

花翎揮袖一舞負在身后，冷冷一哼：“卻原來，是天澗行的鬼祟！在我林家莊斬殺我的人，你以為你活得出去么！來呀，將這廝劍殺，絕不留情！”

李晉臉上勾一抹嘲諷，腳下一踮，揮劍而起，仗云緲似的輕功指劍切殺。江帆卻在思索，她既已派了夜守來，是為了以防萬一，想必也已布下退路。驀然眼光一閃，立刻翕合唇齒，用千里傳音之術默語：“彤兒，喚汗血寶馬來。”

“哦！”殷心彤雖不解其意，但仍照他的意思從懷中探出短笛湊近唇畔悠悠吹起。不一會，遙遠的天際傳來一聲遼曠的馬嘶鳴，殷心彤立刻展顏歡笑：“汗血寶馬，大哥哥，汗血寶馬！”豎指指向大門外，一條白色影跡恍如光閃，疾馳而來，呼嘯嘶鳴之聲響徹天穹。

江帆扣住殷心彤的手腕，運足所有真氣一推，那抹鵝黃的身形便遙遙拋去，力道拿捏剛好，正巧將她送至馬背上。汗血寶馬一見主人落坐于鞍，立刻長鳴一嘯，仰起前蹄掃過一席護衛，倏然向林家莊外離去，風一般消逝。

左護從李晉冷眸輕笑：“他日天澗行另來拜會！”飛身一踮，腳踏在石柱上，借力一縱，瞬間不見。

江帆功力喪盡，灰色人影一顫竟委頓在地，目光緊緊盯著林家莊外，臉上泛起一絲欣慰的笑：彤兒總算安全，我答允過……終未食言！

行宮·子夜！

烏云遮了星穹，夜，如漆一般，暗深沉，令人心有余悸！

殷心雨立身望月閣，負手在后，一臉冷寂，四野靜悄。

彼時，連碏筑望月閣是為對崖之月。如今他們二人共寄云緲山，想這立錐之地倒荒廢了，滿閣盡是狼藉。

凌空，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依稀，她似乎在某一段記憶的碎片里閃過這樣的情愫，奈何傾其思索也未果。

向來，她不是那種追根究底的人，既是喜歡凌于絕頂，她便放任自己一得空暇便立身絕頂之崖，如此空曠的天穹，如此靜謐的時空，當云潔縈過臉頰，那顆落滿滄桑的心逐漸褪去塵埃，褪去冷漠，終換得一片安寧。

那抹印象，她突然想去追尋！心底好似有個聲音在咆哮：那縷隱約的印象，是她絕不肯卻之的圣潔！

身后，輕風一拂。立刻那張清麗的臉瞼起安寧，眼眸復又眨出一片冷寂，瞟一眼右邊欄柱輕問：“如何？”語氣冰冷，仿佛來自地獄，煞氣橫生。

“歿劍被林家莊扣下，說與天澗行勾結，現正囚于地牢。”梁爽埋首回話，額前青絲垂落，遮了半道劍眉，幾綹鬢發散在胸前隨風搖曳，左手扣緊秋水，一臉靜默，仿佛是個透隱人。想來當初那一身傲桀的武林第一游俠已全然褪去，世上只剩天澗行的大鑒司！

許久，殷心雨揚手一擺，冷聲吩咐：“你退下吧。”梁爽掩下眼簾，奈何心底結起一絲慌亂：縱然你已遺忘曾經，但怎可置歿劍于不顧，倘若有一天記起，你該是怎樣的痛心來悔恨今天的無動于衷……我怎能允許你有這般的痛苦！當下踏前一步，一改平素的唯令是從，“行主，你、有何打算？”

殷心雨眉頭一怔：從來梁鑒司都只接令，從不問原由，何時，他竟在乎起一件事情的進展？陡然心底啞笑：是了，歿劍可是武林正義之光，系江湖正道存亡，而他梁爽，曾是武林第一游俠，縱然困居于天澗行充作棋子，骨子里卻磨不滅那股與生俱來正義！

這么一思慮，立刻眼眸凜冽，眨出一抹邪肆，唇齒間冷冷吐出兩個字：“不救！”歿劍被扣于林家莊，這原是正道最可笑的內訌，身為天澗行行主，她惟有冷眼旁觀。

此刻，殷心雨在做戲，臉上擺著一副圍觀看熱鬧的嘲諷：梁大鑒司若為秋蓉故而委曲求全，囚于天澗行充作殺手，但自己曾經給過數次機會讓他帶方秋蓉隱退，奈何二人皆以忠誠的名義推卻。如今歿劍被扣，他卻如此擔憂，著實不令人心生疑竇。眼眸一瞇，心底暗自納悶：“到底，梁爽呆在行宮時長八年之久，難道有何可圖？”她的這番臆測直到梁爽彌留之際方才知曉，原來自己一直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行主……”梁爽劍眉一糾，腳下不由得踏前一步，望月閣立刻晃動些許，幾根碎木掉落云層，他張開口想說些什么卻撿不到一句語言來解釋，喉嚨咽下一絲無奈，終是寥寥一句，“行主，歿劍之事，望三思！”

殷心雨嘴角一勾，冷冷哼一聲：“梁大鑒司，本宮說了不救，怎么，沒聽清楚本宮的話么！”折身回頭，冷凝著清麗的眼眸，緊緊盯住不遠處駐立未動的一襲墨藍身影，“本宮倒沒發現，梁大鑒司竟何時變得如此關心武林紛爭了……”

梁爽聽得她直呼“本宮”二字，心底立刻駭然：殷心雨向來不在意行主一職，平素亦以“我”自稱，惟有在她最憤怒最狠辣或者最需要扮演行主身份之際，才會以“本宮”居之！當下梁爽躬身一抱手，埋下額頭稟明：“屬下不敢！屬下只是覺得，歿劍有恩于小姐……若屬下有所僭越，望行主……”

“罷了！”殷心雨拂袖一甩，食指上，那枚妖冶的靈戒在她的憤怒之下陡然閃起，青幽青幽，映著她的臉龐，仿如魔煞一般的死寂，“歿劍與我，乃生死敵宿，梁鑒司只需做好自己的本份即可……切忌，在其位，謀他政！……歿劍之事我自會處理，梁大鑒司，你且退下吧。”

“是！”梁爽見她瞼去怒氣，眼底閃著對自己的懷疑，不禁嘆聲氣息，點頭領命，腳下一踮飛身退去。

絕頂之崖，空氣泛著微涼的寒意，殷心雨纖指握得蒼白：明知不過做戲，在說出“不救”之時，心底竟涌起一道苦澀與酸痛！

今日午晌，殷心雨息于暖閣，才臥下不到半刻鐘，遙遠便傳來一陣嘶鳴，卻是汗血寶馬的呼嘯。頓時驚詫萬分：為了護全妹妹，她暗自派遣侍劍衛隊左護從李晉夜守，汗血寶馬候在林家莊附近，如今汗血寶馬嘶鳴……心底立刻一顫，拍掌在床沿，一道緋影倏然從窗口閃出，如風般迅速，掠過江面向行宮大門飛去。

汗血寶馬竄入行宮門檻，背上駝著一抹鵝黃的倩影，正是殷心彤。卻見殷心彤正趴在馬鞍上沉沉昏死過去。殷心雨嘴唇緊抿，眸子一閃，竟分外冷冽、絕決，似是要劍殺天下方可解心頭之恨。煞氣籠在全身，立刻驚駭了一地的侍劍衛隊。眾人跪拜，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俱是膽顫心驚：縱然行主冷漠，卻也從未見她的臉色如此可怖，她的眼眸如此狠辣，仿佛一道目光便教人千刀萬剮！

殷心雨瞇眼成縫，腳下一起，一道緋影已將殷心彤抱下馬鞍，右手探指扣住她的手脈：氣息平和，不過一日醉的功效！當下長長呼了口氣，掃一眼一地的抖瑟，冷聲吩咐：“已無礙，退去吧。”折身抱起殷心彤朝臥房離去。

身后，一地繃僵了脊梁的侍劍衛隊感到那青幽青幽的光閃隱匿，不禁暗吁一口氣，捏指揩拭額角冷汗……

臥室內，一片靜默，惟有方帕浸透清水的聲音。

床榻之上，殷心彤筆挺挺地躺在被窩里，呼吸均勻。

殷心雨側坐于床沿，朱唇抿成一線，面色陰沉，捏纖細蒼白的食指輕輕撩去妹妹額角幾絡蓬亂的發絲，瞟一眼跪拜在地的李晉，冷冷問：“歿劍呢！”

李晉就實而回：“歿劍，好像功力散盡，依屬下猜測，也是中了一日醉！”當下，他將林家莊所發生的一切經過全數稟上。

殷心雨若有冥思，郁黑的眉毛一皺：“難道，不是他！”卻原來在她的心底已認定，彤兒遭此劫難，全拜歿劍所賜！

當時聽到汗血寶馬嘶鳴，心底除了對妹妹的擔憂，還有一聲“轟——”然倒塌的心碎：歿劍不可信，自己竟然信錯了人！立刻錐痛傳進骨髓，襲起股股冰冷，冷得她直戰栗，目光狠辣，她恨不能將歿劍及所有人等盡數斬殺劍下！

好一會兒，殷心雨瞇起細長墨濃的睫毛，顫出一絲冷笑：“林霄，竟何時變得如此鼠輩！枉我敬他英雄！”憤然起身，拂袖一翻負于背手，儼然一副尊者之姿，俯視天下！陡然偏轉額頭望一眼身后那抹墨藍的影子，“他日，倒不必顧忌！”語氣冷冽，帶著死亡的氣息。

一旁默然駐立、仿若隱形一般的梁爽此刻微微點了點頭，以示明白：不必顧忌，便是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