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殿外,突聞驚呼,一陣腳步凌亂,急急踏來。Www.Pinwenba.Com 吧
卻是隨風跪拜,臉上汗漬豆大滾落,語音顫顫慌恐:“行主——小姐,不見了!”
殷心雨身形一動,移至隨風近前,抬腳勾起她的下巴,冷冽地問道:“到底出了何事?一一道來,若有絲毫遺漏,本宮定要你萬劫不復。說吧。”
隨風見她眼眸冷冽,直盯得她脊梁發寒,驚得打了個顫栗。
沈曉松溫和地勸慰:“先莫急,好好聽她道來,再尋辦法。”
隨風緩了緩,哆嗦地回答,可縱使再恐慌,但畢竟歷世較深,語氣倒也頗順,道:“小、小姐用藥藥暈了奴婢,等醒轉時已過了兩個時辰,奴婢心知有罪,但最要緊事是要找回小姐,確保安然無恙。便令四象和侍劍護衛分宮內宮外搜尋了幾遍,可,還是未找到小姐的蹤影。正要上稟行主知悉時,卻見汗血寶馬闖進行宮,背上馱著左護從李晉,卻已是重傷昏死過去,行宮從醫護已竭盡全力救治,奈何傷勢累及肺腑,五臟俱損七八分,尚未醒轉。奴婢知罪已重,卻又怕行主未知悉中了他人之計,便趕緊騎了汗血寶馬趕來沈宅,希冀行主謀得萬全之策,解救小姐。奴婢在此以死謝罪。”說罷,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便僵直了身子伏在地面。
方秋蓉搶上前用手一翻,卻見隨風雙皮緊閉,嘴角血跡烏黑,竟脈息全無。
沈荃富瞧得心肝顫抖,這么一會兒就少了一條命,活生生的命吶,倒不是他好心腸,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陰謀陽謀,算計得他人傾家蕩產也不是沒有的事情,只是這會換了角色,他成了弱者,便看著隨風的死,似乎就是他下一刻的樣子。
殷心雨瞇緊了眼瞳,一股狠辣眨過:“秋蓉,飛鴿四轄,全數出動找尋小姐。梁爽,你回行宮坐鎮,令,眾醫護務必將李晉救醒,一待有消息,立刻傳信使于我。去吧。”
“是。”方秋蓉和梁爽接了令,躬身退出大殿,離沈家宅而去。
殷心雨抿緊唇,眼神陰鷙,右手緊緊握拳,忽然揮手一掃,一道凜凜之氣砸在大殿的圓柱上。金色的擎柱立刻震得抖動,大殿頂上也似乎跟著晃了晃,“唰唰”掉落一地渣滓。
沈荃富心疼哇:這可是幾百年的棟梁呀,又得花多少冤枉錢,哎,可惜了。抬起的雙手杵在半空,油滋滋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是閉緊,他怕一開口索賠,反賠去的是脖子上的腦袋。
殷心雨似乎后背長了眼,回著瞟了一眼,沈荃富立刻縮了縮頭,短小的脖子更是不見了。
沈曉松沉思了片刻道:“心雨,我出去一下。”轉身便要離去。
“曉松,”殷心雨叫住他,語氣依舊帶著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嚴和冷漠,“不是她。”她搖搖頭,堅定地重復一聲,“不是她。”
適才一時慌亂迷了心志,只能憑僅存的清醒下令方秋蓉和梁爽,此刻冷靜下來,見沈曉松的舉動,明顯是懷疑花翎擄了殷心彤去。
但依她與花翎多年的較量來看,心里卻清晰地知道,這次不是她的作為。若真是她擄去了殷心彤,按花翎的個性,必定會早早通知自己,好好叫囂一番,或借武林之手挑釁一二,誓必教自己伏低示弱于眾前方能解她心頭之恨。倘使果真如此,反倒不必那么擔心,自己且討要了便是,不論如何的羞辱。
只是此刻看來,這綁架之人卻是另有他人。
沈曉松一想,確實如此,若殷心彤在花翎的手中,倒不懼彤兒會有何閃失,只不過是為了引殷心雨罷了。畢竟從小相識的表妹,秉性潑辣,愛恨分明,縱然怨懟他與殷心雨,也不會太過為難了殷心彤,更何況,彤兒天真可愛,未有一條血腥在手。
只是……彤兒若不是落在花翎的手上,后果倒堪憂,可該如何是好。沈曉松蹙眉凝思。抬眼見得殷心雨糾結著額眉,心底一疼,上前握住那雙冰涼的手,竟發覺她微微的發抖,更是揪得心酸:不想她隱忍至廝地步,便細聲道:“心雨,你也別慌,彤兒會沒事的,興許,她是在玩鬧,正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玩得盡興也未可知。”
“嗯。”殷心雨極低地回應一聲。
大殿內,空氣凝滯,沈夫人踏上前,溫暖的手伏在殷心雨和沈曉松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拍:“萬事天定,我也見過那孩子,是個福像,縱天降橫禍,亦可一世平安,莫憂,莫憂。”
沈荃富亦跟上一步,哈哈道:“是啊是啊,夫人所言極是,心彤小姐必定逢兇化吉。”
殷心雨點點頭:“多謝沈夫人,借二位吉言。”
沈夫人含笑靜立一側,手指轉著佛珠,心底明了:眼前的殷心雨不似江湖傳言般冷漠無情,殺人不眨眼,就憑她對妹妹的這份眷顧,便可見她的性情實非殘忍,襲承天澗行行主之位,該是委屈了這位姑娘,如此高處,怎可不寒而栗,亦怎可心懷慈悲,血雨腥風,先下手不過是護住自己的在意吧。兒子,看來真愛上了這個武林姑娘!
“哎呀,我差點忘了一個人。”沈曉松拍拍額頭,眉眼喜樂起來,“心雨,可知千葉先生?”
“千葉?”殷心雨眼眸一亮,“可是江湖上素有千里追蹤之技的千葉先生?”
沈曉松點頭道:“是極,我與他有些手足之交,我這就去央千葉先生幫忙,彤兒很快就會找到的,你莫急。”
千葉先生,亦正亦邪,素有千里追蹤之術,傳言如神,一樁生意下來,至少得萬兩黃金,而且,還要有相當的交情方可請得動。若是他心情不好時,恁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抬眼一觀。若沈曉松真能請得動千葉先生追蹤,倒也極佳。
殷心雨感激地回望一眼。
一旁的沈荃富卻聽得心肝又顫顫地疼了起來:哎喲喂,這百年擎天大柱已是冤枉了,又要擲得萬兩黃金,哎喲喂,這叫什么事呀,真真是一個敗家仔,敗家仔哇!
氣焰卡在喉嚨,又不敢叫出聲,只生生憋得原本油光的臉龐更是脹紅,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再一會兒紫,當真是好看。
沈夫人瞧著這張臉,像染房一樣,暗自搖搖頭:“老爺,妾要回佛堂誦經了,告退。”
“唉,夫人,我,我送送你。”沈荃富肥胖的身體向殷心雨躬了躬,“行主請便,我,我便……”
“嗯,你下去吧。”殷心雨眉也不抬回道。
相對于錢財,還是性命更重要,沈荃富哈腰一拜,立刻退出大殿,長呼一口氣,挪著那笨重的身體急急離去。
云緲山,后院。
日初照,和煦。清風拂柳,松青針,掃落一地郁色,酋勁于崖之翠,彌著云煙,霧漸散。
席榻上,蘇月靠著軟枕靜默,手中握著洞蕭,雙眼蒙著藥布,沐光而睡。綿長的呼吸平靜詳和。
連碏坐在一旁的石座上,石桌上擺著茶具,桌傍正烹著茶銘,水剛一沸。
不遠處的長廊一側,駱蕓駐足而立,手指捏著一串佛珠,眼神迷蒙,映著陽光跳躍出萬種情愫,似有關切,又有怨懟,復雜到極致的瞳孔內波光漓漓,終是微微半闔眼眸。
如此靜謐的清早,一切如畫。
陡然,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師妹,如此好景,可有想我?”呼吸就吐納之間盡數噴在駱蕓的脖頸后面,激得她一陣發麻,急忙退去幾步,臉上一陣淡然,手指飛快地轉著佛珠,口中誦著經文,竟未曾瞟一眼來人。
半白的發束在腦后,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佳公子,似乎歲月都未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朱天宇盯著面前這張蒼老的臉,道:“你竟一眼都不想看我么,我還是照著你喜歡的樣子穿戴好的,你看,我撿的是你喜歡的水藍長衫,束的是你喜歡的瓔珞……你不看一眼么?”
依舊是沉默。
朱天宇上前一步,挨近駱蕓的臉頰,望著不遠處的院落,院落中的蘇月與連碏,靜然中卻又無比契合,宛如比目,他瞧得迷蒙,唇角邪肆地輕笑,喃喃道:“真是一幅綣繾雋永圖呵,是么?”說罷,抬腿往院落那角跨去。
駱蕓腳下一移,身影已至朱天宇面前,目光狠狠地瞪著他道:“你想做什么?”
朱天宇臉色一喜,頓然拋開一切,笑道:“蕓兒,你終于愿意看我了,你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駱蕓有些駭然,盯著他問。
朱天宇苦笑:他怎么忘了,她怎么可能真心的看他一眼,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彼此生分得如斯可怕,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恨了,恨得人生只剩下報復了。不禁低聲哂笑,又似是自言自語:“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么。”
“你也知道的。”駱蕓撇過臉,對于這樣的問題,答案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告訴過他了,奈何,他從來都不死心。嘴角苦澀一笑:一切,怨懟了誰,不過天意不遂人愿罷了,她認了,何苦成了這番模樣,“你,就當,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夠了?”朱天宇臉色突然陰郁,煞為不甘,心底翻涌如潮,伸手一把撐開駱蕓的肩膀向前急步踏去,他要打破這雙比目圖,這景太惹人嫌,他要撕裂這番情。這世間,得不到,任何人也休想得到。
駱蕓一急,點足而起,一掌推向他的空門。朱天宇側身捉住她的手腕,吼道:“二十八年了,你看看我過的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就這么狠心,你不如一刀刺在我胸口來得干脆。”他抽出匕首塞到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上送,大聲喝,“來啊,刺啊。”
駱蕓看著刺進半寸的匕首,衣衫上血漬浸染,立刻淚落,手使勁地掙扎:“朱天宇,別逼我。”
“是你在逼我,師父也逼我,你們都在逼我。我這半生受的苦,我會讓你們一點一點地嘗盡,讓你們體會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朱天宇滿眼通紅,盯著駱蕓淚盈盈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來,聲音狠厲,仿佛從地獄走出來的招魂曲。
一道功力切來,朱天宇一時反應遲了一瞬,險險避開,功力擦過他的臉,劃出一道血痕,直直插進樹桿上,卻是蘇月手中的洞蕭。
下一刻,蘇月人影已至半空,雙掌推出幾招,朱天宇只得松開手與之對纏,蘇月結出掌氣,轉眼借力又來個翻身一踢,逼卻朱天宇幾步。
蘇月折身落在駱蕓身旁,捉住她的肩膀一跳,便至廂房門口:“師母,你進禪房歇息會兒,這里我來處理。”
朱天宇冷嗤:“長進不少。”
蘇月不語,左手一伸,功力運到手掌,洞蕭便已回至掌中,豎蕭一劃,木階不遠處,一道淺淺的溝壑出現:“過界,殺遠赦!”
“……果然,冷煞青閻,名不虛傳,”朱天宇冷笑,“只是,你確信,你能敗我?”
“不能。”蘇月昂頭,淡淡地道,“但我有,歸元丹,我能,兩、敗、俱、傷。”
是的,她不能擊敗他,但能讓他也不好受。而朱天宇絕對不能讓自己失去絕對的力量,除非萬不得已。
“如此,”朱天宇似嗜血的魔鬼,眨著紅通的眼,恨恨地盯著那素色人影道,“那便一起下地獄吧。”拂袖朝山下走去。
連碏坐在院落的石座上,左手緊緊地扣著茶杯,目光灼灼。他不能動,非萬不得已時,他不能顯露一絲戾氣,他必須將所有的情緒全數掩藏,他只是啞伯。
故爾,他只能扣著茶杯,在她危及時方才出手……
只是,出手的那刻,也就意味著,他的身份大白,也將承受她的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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