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生息長擺弄著臃腫的身體，一顫一顫地在空中跑著小碎步，慢悠悠地登上一輛四匹天馬拉載的車駕。

這四匹天馬，又名乘黃，個個銜珠帶玉，雖說是魔種，但無不神俊非凡，他們生來便能在空中飛馳，且奔走如電，再加上大陸上天馬的數量極為稀少，所以極難捕捉，一旦被尋常上神所得，往往也是當作寵物飼養。

然而，對于管理兩界資源運轉的生息長來說，管你再珍貴再難得道，我之想要來，不過代步工具爾。

隨著獨臂車夫輕喝一聲：“駕！”四匹天馬擤氣踏足，接著這輛由黃金打造的馬車被緩緩拉動了起來。在車廂內，除了四壁用來自西南第四區的織錦仔細地裝飾起來，僅有一個臥羊頂蓋四龍拱首青銅小香爐，里面不時地吐露出一縷縷煙熏繚繞，令車內甚是好聞。

生息長擠在一方雕工精美的坐床上，神情慵懶地翻開一封封書信，不時地在上面圈圈點點，偶有皺眉，便先擱放在一邊，當小桌上書信恰好看完之時，車廂一側的窗簾微挑，一只青色的小鳥飛了進來，撲棱了幾下翅膀，化成了一位姿色不凡的青袍女子。

未等生息長開口，那青袍女子先是彈指“點滅”了那盞香爐，冷冷地說道：

“若不是你我共尊圣主，憑你這點淫思，我定然將你拎到刑部那座黑天平宮去。?！?/p>

“那我先謝圣主？”生息長眉毛一挑，毫不掩飾地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青袍女子，正是禮部祝長，青巫。

“真不知道主上看上你哪一點，居然讓你負責中盤的謀劃。”

生息長從彩花懸紋銅盤里拿了個果，一邊吃著一邊說道：“被主上親自選中的我，可是作為‘神之一手’呢。”

“好個神之一手，這么多年也沒見你做了什么有用的事?！?/p>

“哎，你可真別這么說，上次讓你手底下的行巫把那猴子起義的消息散出去的人可是我呀?！?/p>

“呵呵，要不是你說是主上命令，你以為我會去做這等故作紕漏之事？你真當懸天城的上神都是傻子？你可別忘了，第七區的事，可還有條爛尾巴?！?/p>

“對！”生息長將那果核隨手拋在地上，正正好好地落在青巫的袍沿上，“他們就是傻子，至于那條好死不死的爛尾巴，難道祝長大人不是已經把結局都安排好了嘛？”

突然，一股冷氣瞬間溢滿了整個車廂，令那四匹天馬不禁哀嚎起來，生息長打了個噴嚏，而后只見一柄劍身從車簾刺入，距離青巫的頭部，只有不過一寸。

劍顯之時，那四匹天馬頓時半跪，鼻孔里粗喘著氣，走都是不敢走了。

生息長搓了搓手，呼出一口寒氣，說道：“行了吧？”

寒氣與劍身一同撤去，生息長故作慌張地詢問道：“沒傷著祝長大人吧？我這奴才呀，其實不是人，不會來事，您見諒個？”

青巫兩袖中食指微交，那果核立馬變成了白色的粉塵，她說道：

“生息長大人就是有錢啊，就連趕車的馬夫都不一般?！?/p>

“嘿，我哪里請的起這位生前是人族‘視心境’劍圣的機關劍奴？”生息長臉上肉堆一促，向西拱手笑道：“是謝圣主?！?/p>

“還真是厚愛?！?/p>

由于魔道技與機關術被上神嚴把，下界未能未被選拔進入冬則學院學習“正統”的人族，大多選擇自主去探索如何提升自我實力以及修行的道路，武道便是人族自行探索道路之一，其中的劍者作為四個武道職業之首，自然是所有選擇武道修行的人族第一追求。

劍圣便是目前劍者中的極致存在——暗地里，也是機關術師中傀儡師最喜歡的實驗體之一。

“這次拉攏仰神六大氏族，您不準備出面震懾一下那些鼠輩？”

“圣主交代給你的事，我憑什么去？”

生息長笑容不減，說道：“祝長大人是不是在嫉妒我這么一坨爛泥腐肉，卻能和圣主直接聯系，自稱從小便在圣主身邊聆聽教誨您，卻是多少年沒聽過圣主那慈祥而又溫暖的聲音了？”

青巫沒有說話。

生息長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坐姿，靠了靠，說道：“咱們人族啊，有一句話就是這做人，可不能忘本。”

青巫一臉驚訝，道：

“原來這么多年最不愿意談論出身的戶部生息長，還記得自己是人族，剛才您教導的什么？人族格言？不忘本？”

馬車一停，是到了地方了，青巫說完后，抬起雙袖，優雅一笑，又化成一只青鳥去了。

香爐的煙氣再次升起。

生息長一咧嘴，嚼了個棗子，下了床座，伸手在青巫坐過的地方反復摸了又摸，又用手指捻了點那果核末兒，放進嘴，閉上雙眼，一臉沉醉的酡紅。

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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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第三區臨近東海之地，陳塘關。

黑壓壓的烏云遮天蔽日，沉沉如鐵幕，海上滔天的惡浪足足有幾十米高，不斷拍打著大陸江河入?？谔幠嵌箩пЭ晌５某菈?，上面銘文符號仍在閃亮，但是較之過去幾天已經褪色不少，不少地方已經出現令人擔憂的損壞處。

這場來勢兇猛風暴潮，源頭是一只近日在海中作惡的魔種海獸，但在之前在這東海附近從沒有見過實力如此強悍的魔種。陳塘關已經被浪潮圍困了數日，好在沿岸的百姓都及時撤回了關城內，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今天是最后一戰。

雷電交加，一身紅蓮鎧甲的哪吒站在墻頭，任由雨水澆打在身上，然后咝咝地化為蒸汽，纏繞在左手的渾天綾隨風狂舞，躁動不安，右手的火尖槍身赤紅如血，最后聚化為那枚金色的槍頭。

他的父親正在指揮城內的士兵協助居民去避難，城墻馬上就要支撐不住了。

“師傅，我們能贏嗎？”

太乙撐著一把油紙傘，說道：“這，要有信心，咱好不容易說服你爹，擺了個這么大的陣仗，又準備這么久......”

哪吒輕輕一笑，少年面朝洶涌澎湃的大海，但笑起來依然是那么意氣風發，好似春暖花開。

“師傅，你這出了一趟遠門回來，撒謊都不會眨眼睛啦？”

“為師怎么可能說謊！”

“哈哈哈。”平日里脾氣暴躁的他很少有這種平易近人的時候，即使是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此次陳塘關遭此劫難，阻擋魔種去路者，不過他師徒二人而已，士兵們前幾日還好，如今則是該跑的都跑了。

不遠處海水正在突起，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黑影，正踏著海浪，往城墻而來。

哪吒抖了抖槍尖，低聲說道：“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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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神城是以地藏閣與冬則學院為中心，圍繞黑山下那座篆刻有神國所有現存律令的“律文廣場”而建設的環型城市，其總共分為七塊城區，并由七大氏族分別掌管，是神國大陸的經濟，政治與文化中心。

而七個塊城區之中，當屬軍政世族的李氏與商賈世族的子氏所管轄的城區規模最大，只不過令其余氏族慶幸的是，這兩支氏族向來不合，不然這兩個龐然大物聯合起來，哪里還會有他們吃飯的位置？

閑春樓位于李氏所轄城區——武德區，其選址在最為繁華的鬧市之中，但是卻獨門獨樓亦無鄰，就連真面目是什么樣子也沒有人見過的，所以平常人只是約莫聽說過著這地兒，卻是連門都從未真正親眼見識過，流傳的大多數是添香抹艷的市井傳說。

生息長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身后跟著戴著一頂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獨臂車夫，一臉富態相的生息長就像一位沒事逛街踩步兒的闊綽老爺，以致于一路上被好幾個小偷盯上了梢，只是他們未等湊身貼近施展手法，就立馬昏厥了過去，倒在了地上。

每個人額頭上都一條微不可察的細縫。

“我去，這個缺德的李氏，他娘的建個破樓還遮遮掩掩的，臭規矩，凈耽誤老子時間。”

生息長甩了甩袖子，不時地摸出一枚刻有桂花紋飾金色小銅錢，然后邊走邊丟，銅錢觸地便無，連個響都沒有，好似在瞬間融化進了路上的青石板里。

七十七枚桂花錢，十步一枚，不能多扔也一枚不能少扔，若順序得當自然有香氣指引。

這叫敲桂問路。

生息長心里罵罵咧咧，但仍是耐著性子數步子，扔銅錢，順著那若有若無異香，七扭八拐地穿過一條條小巷子，最后終于來到一道木門前，正好第七百七十步，將剩余的銅錢往門洞里一扔，聽得叮當響，吱呀一聲，木門自得開啟。

生息長讓那位實為機關劍奴的獨臂車夫在門外等候，自個轉進那黑黝黝的門洞里，望著亮光，又是走了一會，來到一座小院子里。

首先入眼的是一棵繁茂挺拔的桂樹，細細小小的花瓣無風自落，樹下擺放著一方木桌，圍擺著七個木墩。

他自是挑了個正座位置坐下，瞟了一眼酒菜齊全的桌面，均是他平時不屑入口的山珍海味，倒是這碗筷材質有點意思，通體明澈，似如玉石卻又十分輕盈，花紋精細不說，輕輕敲打碗沿，不僅聲音能如樂器般動耳，碗上所繪的山河圖亦跟著變化流轉，著實有趣。

“怎么，各位大佬都不想露面？是不愿意見我，還是瞧不起我？”

桌上其余的六個碗里早早的倒了一層青水，隨著水面振動，各個姓氏的族長紛紛出現后落座在各自的位置上，只不過都是藍色的投影。

“我們不曾在此會面，也從未見過生息長。”一位胡子稀疏，頭戴金縷束發冠的中年男子坐在生息長對著的位置，正是李氏的族長，李淵。

生息長啞然一笑，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小飲一口后，說道：“我也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反正是喝醉了，兜兜轉轉的，記不清?！?/p>

眾人沉默，倒是生息長毫不含糊地喝酒吃菜，吧唧著嘴，桂花樹下美酒宴，怎么不樂乎？咱可從來都不是鋪張浪費的人吶。

待到生息長吃完，打了個飽嗝，抹了抹嘴，一臉滿足，瞇著了眼睛，托腮來回打量著各族族長。

和老子比耐心？

笑話。

終于，武將出身的李淵有些按耐不住了，沉聲說道：“還請生息長大人開門見山，快人快語，也好節省時間?！?/p>

生息長先是剔了一會牙，這才說道：“那個，日之塔完工后，這星球之血的價格降了不少吧？”

李淵漠然說道：“我們下界這些蠅頭小利，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那是，畢竟你們的爛攤子事我也懶得摻和。“

李淵一聲冷笑，“生息長莫不要再裝模做樣了，上次我們六家已經明確表態，十日工程已經是我們最后一次合作?！?/p>

“我裝？那你李淵和你這幾個老頭子也甭跟我裝，咱個兒都是數錢數得爽了才能睡得舒服的人，所以說到底，大家都是商人，有利益就有合作嘛，共贏對不對？”

“利益？十日工程的最大受益者怕不是您吧？誰不知道你肚子里憋著那部貨幣通要，還有那部將出未出的新商法?！?/p>

生息長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說道：

“我也是為了市場穩定呀，這市場穩定才大家都有錢賺，不然那子氏一家獨大，不能總讓諸位啃冷飯吧？歲數大了，牙口又不好，我這不得多多照顧弱勢群體？”

“您莫要多說，您這一環套一環，我們可不敢鉆咯?！?/p>

生息長一拍桌子，喊道：“李淵，你可別血口噴人啊，還有你們幾個，敢說跟著我沒賺？”

沒賺？賺翻了好嗎？自十日工程開工，這項神國有史以來最大能源建設工程就讓星球之血的價格一路狂跌，這代表著子氏一族的資產也在不斷縮水，死對頭李氏自然隔岸觀火，其余五家哪個不是時時刻刻準備搶地盤？這么多年壓在自己頭頂上子氏，該換換人了吧？

見李淵和其余六人沒說話，生息長一敲一敲著身前桌上那只山水流轉碗，漫不經心地說道：“說到底，這天下還是太平久了啊?！?/p>

太平？太久？六人頓時身子一直，立刻向生息長望去。

生息長夾了一筷子筍片，一邊嚼著一邊說道：“小時候家里窮，常常吃不飽，所以就經常去田里，池塘里捉點魚什么，哎，想來那時候吃的美味，如今卻是再去吃卻是無甚味道了。”

六位族長依舊默不作聲。

“有種魚類，你們這些老頭子可能不知道，叫鯰魚，它呀就好來回來去的鉆，不愛消停，但是你們知道嗎，有這種魚在的田里，那莊稼長得才好呢?！?/p>

說完，生息長站了起來，拱了拱手，“吃飽喝足，多謝款待，就不叨擾各位了。”

待生息長出門后，六位氏族長投影也消失了，一旁院門卻是被推開，陸陸續續地走進來三位中年男子和兩位老人，李氏族長李淵也赫然在列，只見他緩步走到生息長座位旁，一臉凝重地拿起兩枚火漆信封。

拿捏了一番，信封中并無他物，是空的。

一位身穿黑色冠服的散須男子看著雙眉緊皺的李淵，問道：“這是？”他是曹氏族長，名為曹騰。

“信封是普通的信封，就這火漆蓋的分別是飛熊印和禮部祝長的青鳥印?！?/p>

其余五人或是驚訝，或是沉吟，傳看著兩枚信封，而李淵喃喃自語道：

“要變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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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

風暴潮退去后，海靜波柔，云空倒影，不時地有幾只白色的海鳥飛過，呀呀的叫著，風輕日暖，空氣清新至極。

陳塘關，已經與廢墟無二，幸存下來的人們開始三三兩兩走出避難所，卻沒有劫后余生的歡呼，因為所有人都看到那具癱倒在城中心，已然焦黑發臭的巨型魔種海獸的旁邊，是一名身穿紅蓮鎧甲的少年，他右手拄著一桿斷裂的長槍，左手攥著一塊紅色碎布。

負責守衛陳塘關長官，一位堅毅的中年男子此刻跪在那名燃燒了自己生命與巨型魔種同歸于盡的兒子身邊，不斷捶打自己的胸口，咬緊牙齒，可是仍舊止不住那兩行清淚。

作為懸天成一等特級煉金師的太乙，那些寶貝家當散落了一地，他來回翻找懷里，和兩只袖子，最后癱坐在地上。

“吾一生花了無數時間去追尋奇跡的奧秘和根源所在，又是研學煉金術，又是上尋懸天城，如今卻是連徒兒也救不了。”

哪吒不顧自己勸阻，為了阻擋巨型魔種的反撲，只身踏入太乙以整座陳塘關所設的大陣中與之鏖戰，才落得如此下場。

太乙好恨自己，要不是無法完整畫出古卷中記載的陣法雷訣臺，是不是自己的徒兒就不會犧牲？如果自己實力再強一點，是不是，就能救回徒兒？

太乙碎碎念念，捂著腦袋努力回想自己的所學的一切。

“記住沒？”

他腦海里騰地出現一個蒼老的聲音，他一把抓住它，他想起來了！那個黑袍老人為他演示過帝江所在，就在懸天城的深處，那些曲折的道路又開始在他腦海里浮現，太乙迅速地抽出一張紙仔細地描繪了下來。

帝江作為支撐懸天城能量樞紐，除了初代神沒有誰知道它真正的樣子，在傳說和煉金典籍中被稱為萬物之心和圣杯，是象征永恒與不死的奇跡，借助它的力量或許可以......救回徒兒？

太乙將那張繪有懸天城內部地圖的紙仔細地放進懷里，來到哪吒的父親的身邊，說道：

“好生看好哪吒，吾不會讓自己的徒兒就這樣離去，吾，一定會救回自己的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