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大的梧桐城和它綿延千里的火舌城墻消失了,只留下一對彼此相望,各自蛇盤的山脈和位于草原和沙漠之間的紅褐色,黃草矮矮的沙石平原。
魔種們有些錯愕,難免有一種恍然的缺失感,彷佛熱血未消,折損半數的攻城戰只不過是一場夢,昨晚他們埋好各自族內兄弟們的尸骨,為功勛者和活下來的魔種設宴慶祝,然而之前所謂橫亙在第八大區的迷霧草原和第六大區之間的難關,其實只不過是一座可有可無的海市蜃樓?
孫悟空和牛頭酋長站在營地門口,等著帶領兩隊魔種前去偵察情況的金翅大鵬和狼人族酋長回來。
牛頭酋長舔了舔嘴唇,問道:“接下來怎么辦?”
一支支孤峰試圖去揣握天空,泛白日輪下,一只孤鷹在徘徊,于是風吹過兩魔種身旁,卷起一陣的飛塵,遠處的草原蕩搖起一層微微的碧綠漣漪,似乎是在嘲笑與它相隔不遠的沙漠,不過是一處荒涼的不毛之地。
“等等看吧。”
其實孫悟空的心里很亂,昨晚的如同夢幻的經歷,在晨起后看到那支包裹在灰色樹枝里短矛后后終于是慢慢想起來了——他開始有些懷疑,自己這一路是不是都在那個自稱是羊主神的黑袍老人計算之中,從極北之地到如今這這里,他心里第一次有些動搖的感覺,所謂的自由和平等,這兩個原先對他猶如啟明星的字詞,現在卻像是含在嘴里的蠟味,越是念嚼,越是無味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他到底在干什么?為他人做衣裳?
“他們不在乎你要的是什么,只要你給他好的,他便感恩,但是你要是讓他們自己動手去拿,他們一定會說你變了。”
羊主神最后這句話就像一根戳到骨子里的刺,你讀不懂它,你不明白它,但是它的意思并不是由他說出來的,是他從你身體里讀出來的,它就住在那,散發著晦暗的黑色氣息,早就住在被讀者的身體里。
孫悟空有些悚然,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么深刻的含義,而是當你發現自己就活在別人的棋盤,還是按部就班地走,自己從前都是不停地在爭取呀,抗爭呀,然后突然出來一個人跟你說,中場休息一下。
啊?
真荒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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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自下界第五大區與第八大區交界處,由落鷹山脈出發,拐至西南方向第六大區與第五大區的交匯處的沙漠與平原交匯之地的最東方,連接瑟妮菲妮海的淬劍灣,此一條西寬三十里,東至下界落鷹山脈第五大區南部地區,上下自北到南的十萬三千五百六十一里的縱貫線......
經由一道來自上界的密令,一條貫穿三個大區的禁地被這三區的總區長親自規劃出來。
許多人都在猜測這是否是和最近的魔種動亂有關,難道是戰況并沒有表面上的那么順利?畢竟魔種動亂的消息來的雖然匆忙,但是很快便有順利鎮壓的消息公示——平民百姓自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多數人都認為這些魔種這種自殺式的動亂行為沒有什么實際意義。
送死罷了。
從天空俯視,你會看無數條不時閃著藍光的線路,自落鷹山脈與那條三區共劃的禁地之間,在大地上不停地來回流動——其實這是有無數個名為“盾山”,以銘文為基礎,綜合魔道技與機關術打造的人造人,他們晝夜不停搬運巖石,依次有序地將一塊又一塊巖石壘砌起來。
在這座勢必將成為一項記載入史冊的偉大工程,尚處于半成品的城墻上,后羿金色的長弓斜掛在木架上,自個坐在一把黃木椅上,翹著腳,不時地瞟一眼浩瀚的沙海,一臉赤紅,右手上下飛舞,嘴里發出哧溜哧溜溜的聲音。
他在吃面。
青瓷大碗的油潑辣子面,這西域的特色著實夠味,后羿放下碗,擤了一下鼻涕,擦了擦汗,又開始全神貫注地酣戰起來,而一旁的一方小木桌上卻是白煙裊裊,大盤小盤上,是累累的五顏六色,圍著正中央的銅鍋,咕嘟嘟,只見一筷閃過,挑起一枚紅色肥牛片,一只白色手腕輕搖婉轉,在一只顏色暗沉的醬料小碗里微微一抹一提,春紅色小嘴微啟,白齒之間,咂然而呼熱,燙二字,讓這位銀衣少年直呼過癮。
“后羿,伯伯他讓我來這里,你不會生氣吧?”
后羿筷子停了一下,嗚嚕著說道:“我生氣啥,他放你出來,你不高興?”
眉間有一抹紅紋的少年微微一笑,一盤竹筍入鍋,“挺開心。”
“對唄,有吃有喝,沒人管,不比在那座城里自在的多?”
“可是他讓說我看著你欸,你真不生氣?”
后羿抱著碗,打了個飽嗝,“不行,再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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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翅大鵬讓狼人族酋長先帶著疲憊的魔種們回去休息,在向營地內魔種打聽了一番孫悟空在哪后,在孔雀明王停放飛空船隊的地方找到了孫悟空和牛頭酋長,他們倆正在其中一艘飛空船舶上聽周青行講著什么。
“我回來了。”金翅大鵬躍到船舷翻身而上,來到他們面前。
周青行躬身行了禮,側身到一邊,牛頭酋長走到船頭出,打量著桅桿。
孫悟空問道:“情況如何?”
“這是奇了怪了,我們找遍了周圍,連個梧桐城的磚頭都沒找到。”
“那城墻?”
“什么都沒了,人不見了,那城主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和沒存在過一樣。”
孫悟空皺眉,“會不會是上界......”
金翅大鵬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是上界,你覺得咱還能在這嘮嗑?”他拍了拍船艙門,“就算是怕驚動咱們,這支船隊會這么好心的留給咱們?”
“也是。”
“也不用管了,反正咱們沒損失什么。”
“我還是有些擔心。”
金翅大鵬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說道:“你可不能猶豫,越到這種事的時候,你越不能慌,神國大陸上啥稀奇事沒有,一座城而已......雖然很奇怪啦,但你可不能慌,更得表現出無所謂的事,那幫族長可都是盯著看呢。”
“我知道,就是,說不出來的感覺。”
“行了,實在不放心,接下來你們帶著他們往西走,那邊屬于法外之地,只要過了峽谷,上界就沒辦法了,起義的事,慢慢來。”
“我當然知道慢慢來......我們?”孫悟空疑惑道:“你要去哪?”
金翅大鵬有些猶豫地說道:“我,我要陪我哥哥回去。”
“你要回去?!”
“他執意要回去,我能有什么辦法,總不管他吧。”
“抱歉,我下手重了。”
“哎,他從小就是倔脾氣,你打著一頓我還得謝謝你呢。”
“真沒事?”
金翅大鵬碰了碰額頭,說道:“呃,說實話是挺嚴重的。”
可不是,差點就廢了。
“用不用我去勸勸?”
“可別,他認準一件事,打死都不會回頭,當只有年那位以慈悲著名的大神算是例外吧,我怕你剛進去他就得從床下掏一把刀扔出來。”
看著孫悟空仍然有些憂慮,金翅大鵬連忙繼續說道:“放心,我哥在上界那是實打實上神位,而且他這個人脾氣雖然爆了一點,終究是好心腸的,這趟回去,他罩著我,上界不會拿我怎么辦的。”
牛頭酋長這時湊了過來,說道:“你個不仗義的鳥貨,聽說老周也要和你一起走?”
“周老先生也走?”孫悟空瞪大眼睛問道。
“這,老身作為案從官,銘文府于我有恩......大圣這一路西去,應該無那類似火舌城墻一般的阻礙了,所以......”
周青行揣了揣袖子,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我說......”
牛頭酋長剛要說話,被孫悟空攔住,說道:“行,有周先生和孔雀明王,我也放心你。
金翅大鵬張了張嘴,卻是嘆息了一聲,一邊的周青行說道:“大圣放心,如有變故,老身一定力保金翅大鵬和他哥哥。”
孫悟空將周青行扶起,認真地說道:“上界如果審查下來,你就說都是我逼迫你們的,反正玄武也是我打死的。”
見周青行有些不肯答應,孫悟空展顏一笑,說道:“牛大哥,跟金雀叔說一聲,今晚做點好吃的,吆喝好咱第五分區的兄弟們,讓他們使勁灌金翅大鵬,保不準就不走了,哈哈。”
“得叻,我這就去。”
“別吧。”金翅大鵬一副故作為難的語氣。
孫悟空一個翻身跳到桅桿頂上,背對著,身形有些微微地顫抖,大聲喊道:“不喝試試!”
他使勁咬著嘴唇,已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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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盾山們仍在不知疲倦地勞作,后羿和那銀衣少年,一大一小地蹲在城墻垛子上,看著一只又一只機關術打造的鐵鳥在天空上縱橫飛翔而過,好像他們都沒看見一艘自西向東的紅色飛空船舶。
沙漠的夕陽漸沉,赤色與熔金交合,渲染出濃烈的自然悲壯感,零星星白楊,在戈壁灘上愈發地孤獨。
后羿開始擦拭那把墜烏長弓,由著唇紅齒白的少年在近百米高的城墻上蹦蹦跳跳,最后那少年突然蹦到后羿面前,伸手一遞。
“好看嗎?”
“好看。”
那白皙通骨的手指之間,捏著一支紅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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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天城。
飛熊殿上,一位白袍老人正借著一盞油燈,攥著一桿毛筆在書寫著什么,筆尖流淌出來那些近乎失傳的古奧字體,透露著一陣陣不凡的氣息。
媧皇宮內,赤腳的白衣少女站在高臺上,一會踏著石板,一會踩著欄桿,腰肢回旋,袖似白鸞,只是表情肅穆地沒有絲毫美感,冷的就像高臺下那猶如萬丈深淵的人間燈火。
在這座城深處,隱藏著一處由黑暗統治的空間,唯有一盞宮燈亮著,守在旁邊的老人睡著了,他靠在無形的墻壁上,打著鼾,口水浸濕了領口,似乎是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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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神城的七大城區,依舊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然而七大氏族中,除子氏外,其余六氏的族人們最近忙的很,即使是偶爾穿過某一條繁華的街道,也無暇顧及趴在一座座高樓亭臺的欄桿旁,那些拋花揮扇,弱不禁風的“蝴蝶”們。
他們依照各自族長“一顆釘子也不許遺漏”的指示,自前幾日就開始不分大小的清點族內的所有產業,一些主管外事的族人還需要來回在仰神城以外地區來回奔波,而這些人在每一次清點完成后,都會以文書的形式,分別呈遞到六間書房里。
最后,這些對于六大氏族的最高機密都會按類分冊,送到一張執掌神國天下資源流通書桌上,要么被勾勾點點一番后放到一邊,要么翻看幾眼后直接被丟到地上,成為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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