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至底,近六,夏漸深,是風云畢會,雷雨將至。
在近乎是將落鷹山脈四分之二的北部挖空后,由盾山們組成的無數條藍色長河終于停止了流動,并以此宣告了這座名為長城,橫跨下界南北共計三個大區的工程初步完工。
巍峨的城墻下,盾山們正在進行最后一項工作——它們中的大多數將永遠地化成長城的一部分,其余留下來的少數也將暫時地成為長城根基的一部分,同時讓那些注定成為加固城根養料的盾山們融合的更加徹底和完善。
長著紅眼睛的鐵鳥們仍在長城附近徘徊,在這座長城徹底完工之前,尚且處于“嬰兒期”的長城是“十分脆弱”的——這些晝夜不歇的守衛們會撕裂任何試圖接近這里的生物,好讓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在膽敢接近這里之前,好好考慮一下守衛們鋒利的爪子和鳥喙。
順著城墻向上,一把金色長弓被放置架子上,他的主人將長發束成一辮,在躺椅上百無聊賴地曬太陽,輕輕拍打著木把手,哼著一支小曲兒,瞇眼看著太陽。
墜烏,這柄傳說定會將太陽擊落的長弓,沒有多少記載和神話之類的傳說,可能是因為它那讓諸神聽起來并不順耳的讖語,導致本該是記錄在冊的它,只是藏身在只言片語的殘文記載里,與他看起來相貌年輕的主人一樣岌岌無名。
后羿隸屬于“九戈”,是懸天城六部之外的獨立分支,共有九人,每一位都地位超然,不受任何約束,他們大多常年奔波在外,只有在立冬之時才會返回懸天城,沒有神知道他們負責什么,也不知道他們對誰負責。
至于后羿自己,算是九戈中的異類,他倒是經常留守在懸天城,加上相貌長的十分俊美,總會惹來無數少女癡心,對于此種他倒也不是十分拒絕,只保持在適當的距離之間,但是還是難免會有不少非議,讓那些忙的要死的六部神員嫉妒的不得了。
后羿哥哥,九戈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有女子如此問到,彼時后羿可能是心情比較好,輕輕拂動了一下自己飄逸的長發,攥著一勺龜苓膏,悠悠地回答道:“割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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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亡也,風骨也,風呼嗚呼一抔土,流連也,常情也,常耶嘆耶半碗粟......”
后羿看著那個小少年兩手撐在城垛上,啷當著雙腳,往下瞅那些城根處那些星星點點,逐漸黯淡的藍色光芒,小臉漲得通紅。看了有一會后,兩手一推,撲了兩下手,轉頭說道:
“你唱啥呢。”
“沒啥,就是以前聽過的小曲兒,那年因為要找一處‘養弓’的地兒回到下界,碰巧我那老伙計選的地方正趕上鬧饑荒,這不有一天,遇到一個人族的老書生在路邊敲個破碗吟哦,挺有趣的,就賞了他幾個銅板,要了詞來。”
“你還有這愛好?沒看出你還挺文藝啊,嗯......樂善好施,那后來呢。”
“我的上界小少爺,就您從小錦衣玉食的待遇,咋個有興趣了解下界冷暖?”
“咋的,不行?那我回頭問問伯伯去?”
后羿扯了扯嘴角,這小子是真的鬼精,說道:“后來幾個不長眼的小流氓見那老書生揣著錢,差點沒把他打死,很巧,那老書生實在是太慘,于是就順手又幫了一幫。”
“沒了?”明拽了一個椅子坐在后羿旁邊,滿臉天真和期待。
“你煩不煩啊?”
“快說嘛!”
“后來,再后來不過他每天拿著一篇新詞來我那換一頓飯,在我走的時候,他臨送了送我,說什么以后定要報答......沒勁。”
明搖頭晃腦地說道:“有始有終,善莫大焉。”
“我指望一個瘸了腿的人族老書生來報答我?”
“那可不一定。”
后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哪涼快去哪玩去!”
明撅了撅嘴,開始扯一支牡丹花的花瓣,說道:“天機難測,事在人為......要不,我幫你算算?”
“滾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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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骨沙漠的半空中,一艘飛空船舶正在疾馳。
身穿金縷衣,圍著一件披風的金翅大鵬正坐在船頭甲板上,旁邊的一張椅子里,裹著件袍子的孔雀明王不時地咳嗽一下,盡管經過這段時間休養總算是有所恢復,但終究是傷的太嚴重,要想徹底恢復,恐怕是很難了。
刺眼的陽光,泛白的沙漠,枯草,枯樹,枯骨,卷縮的陰影,以及那些肉眼可見,四處徘徊的熱流,一直到漫漫到遠處地平線那里,如水中波紋一般蕩漾。
黃昏戰爭中,這里的生命幾乎都被女媧強行獻祭給了祈禱天平,同時也摧毀了這里的生態結構——使得這里變成大陸上面積最大的熱沙漠,除了少許的綠洲地帶以外,全年都是由干旱和酷暑把持。
“憑你會看不出來這次‘征討’真實目的?”
“什么真實目的?你覺得有什么目的?”
金翅大鵬冷笑道:“要在平時,能撈功勞的事哪個不想拼老命擠一擠,好把自己的神位往上挪一挪,這不明擺著是上界拿你當槍使?”
“這樣啊,可這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孔雀明王打了一個哈欠,倏地嘶呀的一聲,大概是扯到了傷口。
“御日神羲和重傷而逃,讓他們摸不準第七大區的魔種的實力,派你過來,一來他們不用冒頭,二來就算你成功解決掉了孫悟空,也無所謂,反正是魔種打魔種,他們不過是作壁上觀。”
孔雀明王欲言又止,眼神多了一份似有似無的落寞。
“我是你哥哥。”
金翅大鵬一愣,雙手慢慢握住了欄桿,一邊繃著笑一邊說道:“千萬別和我說,你是為了親自來救我......哈哈哈。”
“不然?”
“五百年!”金翅大鵬向東而指,怒道:“那你可知你我經營了五百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要是都死了,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可言。”孔雀明王淡淡地說道。
金翅大鵬呵呵一笑,說道:“你忘了當初爹娘死后,你我淪為玩物的經歷了嗎!?爹娘臨死前讓咱們一定要活下去,讓咱們等......然后為了活下去,茍活下去!你別忘了活到現在都是我們自己熬出來的,可不是什么意氣用事!“
孔雀明王挪動了一下身體,說道:“第七大區還有梧桐城的事,沒有面上那么簡單,不是你我能涉足的,我把你撈出來,也是向幕后的大人物攤牌,你我不會摻和......”
“閉嘴!”金翅大鵬打斷了孔雀明王,說道:“你這樣做與那些蠢貨有什么區別,完全可以讓別人來做的事,你來干什么?比起你來,換個人來哪個更好下臺?”
“你......”孔雀明王嘆了一口氣,在自己弟弟面前表現并沒有平時那般孤傲,可能也是傷勢嚴重,讓他沒有多少力氣去爭辯,頓了頓,他說道:“道理我就不明白嗎?這次是楊戩親自把我點出來的,你說我能怎么辦?”
金翅大鵬一愣,隨后沉默了下來,如果這次是楊戩親自將孔雀明王點出來
孔雀明王沒有回答。
金翅大鵬指著孔雀明王說道:“你知道,對不對。”
“這都是命。”
“命?什么命?我們為了活下來出賣了至親,為了活下來去當那個偽神籠中物,為了爭取上界的一個席位,成為那個偽神的手中刀,最后‘釋迦’出面‘招撫’你,你以為你憑得是什么?命?”
孔雀明王無奈地說道:“我弟弟,你才是最不清醒的那個吧?你以為進入上界他們就會忘了你的出身?別忘了,魔種永遠都是魔種,棋子,也永遠都只能是棋子。”
金翅大鵬突然一微笑,說道:“沒用的棋子當然就是棄子,棋子想要在棋盤上活下去,當然就要想辦法保持自己的可用性。”
優雅的少年——金翅大鵬他俯身向孔雀明王輕輕地說道:
“而你不過是一把用來開道的刀,如今折斷的你,有什么用?嗯?”金翅大鵬皺了一會眉頭,而后漸漸舒展開來,輕聲說道:
“感謝你啊,我親愛的哥哥,我知道‘火種’是什么了。”
孔雀明王眼神有些悲哀,自己的弟弟實在太過于聰明,這是優點,如今卻是他的牢籠了,不過終究是自己的弟弟,說到底雖然自知勸不回來,但還是有些心痛?
其實只要“火種”存在,不論是否出現,魔種一族至少還有生的希望,如果連這最后的稻草也沒有了,上界還忌憚什么呢?如今魔種能夠茍延殘喘到現在無非是那位一語可成讖的圣人被判入黑獄前說的那一句話罷了:
“只要火種不被喚醒,神座就可以一直屹立下去。”
但是這世界上從都不缺不信邪的神,不對嗎,因為他們生來驕傲,他們就是被信仰的對象,豈能被一個糟老頭子的話嚇到?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是孔雀明王關心的事了,他如今現在什么也做不到了,只能安安靜靜地等待最后的結果,至于是生是死,都那樣。
反正火種......已經可讓他放心地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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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東海,銀波幽幽。
一艘漁船從這里的一處廢棄的港口秘密駛出,由一個身材矮小的漁翁撐船。船身上被畫滿了許多符號,作為隱藏行蹤的手段——白天就在海上隨波逐流,到了晚上,那個矮小的漁翁才會醒來,在那一方小船艙里燈盞里再點燃一枚暗紅色小石頭,然后從懷里拿出一張青瓷碟,只見碟上的花鳥魚蟲開始自行活動起來,待到那些花鳥魚蟲們流轉過三圈,他才拎著一根長篙,站在船尾,往下一撐,一撐,借著那一撒,一撒的月光,哧溜幾下似如滑行一般向前航去了。
如果你仔細地看,你會發現斗笠下漁夫還戴著兜帽,只露出一對燈籠似的大眼睛,一邊撐篙一邊目不斜視的盯著前方,一邊默默念著:
“等著師傅,一定要等著師傅回去救你。”
這時陳塘關總兵府上的一間房間內,到處掛滿了紅色的鈴鐺,還有十二盞以五級銘文“長生”作為燈芯的長明燈,而在這座由它們圍成的名為“轉生蓮池”煉成陣中央,一位紅發的少年郎浸泡在濃黑的水池之中,睡得正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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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骨沙漠上空向東航行了大概有一個月,金翅大鵬等三人終于是來到了那座雄偉的長城之下,那些飛翔的鐵鳥有的徘徊在船舷兩側,有的干脆在桅桿上落了一排,紅色的眼睛左右掃視,尖利嘴一開一合,發出呲嘎呲嘎得磨合聲。
金翅大鵬和孔雀明王并肩站在甲板上,旁邊的周青行佝僂著身子,他換上了印有三疊青色圓環的下界案從官官服,胸前別著一枚黃金材質,瞳孔制式的別針。
“這座城墻是什么時候建的?”金翅大鵬和周青行已經是將近十年不曾回到大陸中部,向一旁孔雀明王問道。
仰望黑黝黝城墻壁,是一種被其遮天蔽日的錯覺,逼仄,沉悶,似乎天上的陽光都被吸進城墻內,再吐出一片片威嚴化成的無形薄膜,不斷地籠罩,壓在船上三者的雙肩上。
孔雀明王坐在輪椅上看了一會,說道:“不清楚,我從上界出發的時候還沒有這座城墻。”
金翅大鵬眉頭緊皺,自打梧桐城一戰后,他就開始厭惡這種橫亙一方的存在。這時,墻頭上出一顆小腦袋,左搖右晃了一會后,又縮了回去。
金翅大鵬立刻朗聲道:“我等分別是第七區日之塔監造官與案從官周青行,以及統兵元帥孔雀明王,求見此地長官,還請勞煩通報,我等有要事亟需向上界稟報!”
城墻上,明使勁搖了搖后羿,“醒醒醒醒,快醒醒!下面來人了!”
“老子困著呢,不接客!”
“又不是讓你去賣!接什么客!”
“反正不起來!”
“他們是啥金翅,啥官啥的,說要去我家呢。”
“老子管你......你說啥?!”后羿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確定,你快去看看吧。”
后羿抻了抻胳膊,拿好那張墜烏長弓,和明一起又去城墻下看了看。
飛空船舶上的鐵鳥越來越多,讓金翅大鵬越來越覺得煩躁,在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出現在城墻上后,他再次喊道:
“可是此地長官?我等分別是第七區日之塔監造官與案從官周青行,及統兵元帥孔雀明王,還望行個放便,我等有要事向上界稟報!”
后羿揉了揉眼睛,裂了咧嘴,對明說道:“怎么講?”
“你等會,我看看伯伯給我的字條上寫了啥。”
就在船上的金翅大鵬快要忍耐不住的時候,終于有應答幽幽地從墻頭上飄忽下來:
“請稍等,這就為諸位開門。”
黑色城墻漸次分離一枚枚細小的鱗片,一邊呼吸起合得栩栩如有生,一邊涌動如同波浪,最后,一對朱紅顏色,數十米高的巨門出現在他們眼前,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門扉開啟,露出一條黑暗深邃的通行道。
感受著迎面吹來的陣陣冷氣,金翅大鵬再次朗聲說道:“多謝!”
飛空船舶再次開動,鐵鳥們已經四散離去,但仍是不甘心地回旋在附近,發出嘶啞如鐵片摩擦的叫聲。
穿過長城的通行隧道,他們終于是來到了第五大區平原地帶,調整航向至東北方向后,便開始繼續行駛。如果全速航行的話,此處距離降臨半島也不過幾天的路程,金翅大鵬取來了酒水,給孔雀明王與周青行各是斟了一杯。
“你不要做蠢事。”孔雀明王一面喝酒,一面以心聲說道。
兩者的酒杯輕輕一碰,“火種值得你我搭上自己的一切?”
“你還小,不明白。”
“我當然不明白,我只知道如何才活下去。”
孔雀明掐斷了心聲,于是金翅大鵬對周青行微笑著說道:“周案從,回到上界咱保不準要進一趟刑部嘍。”
周青行手腕一抖,說道:“你我又沒犯什么條律,進那做什么,真是。”
“哎,只是神意難測啊。”
“只要按咱路上商量好的說,放心,不會有紕漏的。”
“走一個?”
“哈哈,走一個,快回家了,但飲無優!”
“但愿。”
一壇酒盡,望著各自視線所及的風景:逐漸青郁平原,和從森林流向遠處,反射著銀光的河流,仔細地看的話還能看見一群又一群黑點在地面上移動,以及兩聲清脆的鳥鳴。
鳥鳴?已然有些醉意,干脆坐在地上繼續喝的周青行抬頭一看,卻是被兩碗酒水灑了眼睛,他哎呦一聲,開始擦眼睛,接著只聽見撲通一聲,原來那金翅大鵬喝孔雀明王都喝醉了倒在了地上,可是等到他定睛一看,啊呀!扔了手里的酒碗,直接是癱倒在了地上。
顫抖,不住地顫抖——是兩枚金色的箭矢的尾翼,以及地上潺潺的酒水,不過有些微紅。
長城,
后羿瞇眼望著兩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在確認無誤后,重新把墜烏弓掛回架子上,一旁明晃蕩著雙腳坐著城墻上,手里牡丹花凋零得只剩下花莖,片片紅色花瓣在風中變成了粉末,手上粗糙黃米紙上是工工整整的楷書:
“六月六日,芒種,當收舊種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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