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烈山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一支卷煙,點燃后卻是掐在手指里,說道:
“孫悟空。”
“欸。”
他打了一個響指,在孫悟空的身后升起一張椅子,“坐。”
在孫悟空坐下后,姜烈山繼續說道:
“就像之前你在外面說的我并不認識你,也不曾關注過你,但是至于沒有情分這一說,有,就在不久之前。”
“不久之前?”
姜烈山把煙放在煙灰缸上,說道:“黃昏戰爭你知道吧?”
孫悟空搖了搖頭,說道:“聽人略微說過,但是不了解。”
姜烈山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子,說道:“如今大陸上的無骨沙漠地帶,也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下界第六大區,在黃昏戰爭之前還是一片森林的海洋,但是那位領袖為了發動足以扭轉整個戰局的武器,犧牲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
“祈禱天平?”孫悟空想起來了,那位黑袍老人說過這件事。
“沒錯,就是它。”姜烈山說道:“作為發動天平的代價之一,這里的生靈被作為犧牲品,但是他們并沒有真正的死去——一些幸存下來的變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樣,另外死去了的,他們的靈魂變成虹石永遠地被埋在地下,無法得到真正的解脫。”
孫悟空想起阿桃和她的族人們。
“我那時不惜涉險親自與魔道溝通,終于,它肯為我指出一條路,離開上界建立了這座幽都城,為了救我的孩子們開始日復一日的從地底挖出虹石,再通過投石這種方式,使得他們解脫,但同時作為代價,我也永遠無法離開這里。”
孫悟空驚訝地說道:“阿桃他們都是您的......孩子?”
“他們都是我創造出來的,一生無子嗣的我,看他們,就像是我的孩子。”姜烈山將燃了大半的煙碾滅,說道:“而你的到來,將近五百年不肯親近此地的魔道,因為你的出現,它回來了,而且解除了此地本來還需要上千年的時間才能解除的詛咒。”
“我?”
姜烈山笑了笑說道:“所以我欠你一個人情。”
“城主會不會你終于感動了魔道什么的,我可沒這等本事。”孫悟空撓了撓臉說道。
姜烈山突然一聲冷笑,說道:“你以為魔道是什么,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它是慈悲為懷的嗎?那你就想錯了,雖然魔道本身不能自由地對我們這個世界自由使用它的力量,但它是商人,對于我們來說它就是充滿了被動觸發按鍵的程序,人付出,它會給會收,但是從來不會給更多。”
“城主,我,我不理解你說的是什么。”孫悟空想到之前周青行在攻打梧桐城之前說的那兩種上界對于魔道的兩種論點,無意志論和唯意志論,好像,和姜烈山說得有些像,但是又很不一樣。
“你當然不了理解”姜烈山再次點燃一支煙,仍然是放置于煙灰缸上,輕聲說道:“大陸如今,已經沒有真理可言,它仍然存在,但是真正的知識已經消失了,什么魔道技和機關術,不過是領袖的把戲罷了,一場披著神圣外衣的騙局罷了。”
孫悟空咽了咽口水,說道:“您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是假的?”
“不。”姜烈山說道:“你,我,還有這個世界都是真實的,只是你們的認知被人為地引導在一個淺薄的層面里打轉,比如為什么關于魔道技和機關術的知識僅僅被上界把握在手里,還有你可能深有體會的,你們魔種現在都不知道如何‘覺醒’了吧?”
孫悟空點了點頭,如果沒有羊主的話,說不定他還是個只會搬石頭的猴子。
“所以這和‘因為我的到來才解開這里的詛咒’,有啥關系嗎?還有像您剛才說的,我也不明白。“
“那我就花點功夫給你說說這顆星球的來龍去脈,能理解多少,看你自己。”
姜烈山拍了一下桌子,他們從之前空白的空間里,瞬間置換到一片璀璨的星空之中,孫悟空緊緊握著椅子,雖然他仍然安坐,但是感覺到有一種莫名墜落感,眼前這片從未見過的顏色絢爛的球體和云煙,是什么?
“這就是宇宙一小部分的樣子而已。”姜烈山在面前的藍色操控投影點了了兩下,“我們所處的世界,叫做星球,而星球之外,無邊無際宇宙里,還有更多。”
很快,他們的腳底出現了兩顆藍色的星球,他們各自緩緩旋轉著,孫悟空被深深震撼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藍色。
姜烈山說道:“在左邊的,是我曾經的母星,他的名字叫地球,而右邊的那顆,就是你我腳下的星球,當時我們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給了它一個編號,全稱是Cosmic Finder Plan No. Afar 78953 X,即C F P阿爾法78953 X。”
他凝望著這兩顆星球好一會,手指停在半空中,而后才重重點下,這時,左邊的星球周圍突然出現無數大大小小的黑點,最后左邊的星球被黑點所吞沒,最后消失,姜烈山和孫悟空腳下只剩下了右邊那顆星球。
姜烈山平靜地說道:“大約在三萬年前,我的母星因為異常星變毀滅了,在那之前,是領袖帶著我們逃離了家園。”
畫面再次變化,一座黑色方舟緩緩停在了畫面里星球的外軌道上,“在那之后,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我們才駕駛著這座‘起源號’方舟找到了宜居星球,也就是C F P阿爾法,同時在領袖的帶領下,我們立刻著手對它進行探索。”
姜烈山說道:“生命復蘇計劃,是人類文明復興工程第三期計劃,在我從冬眠中醒來后,它已經進行到第三階段,作為曾經在地球上從事生命工程研究領域的我,也于此時參與到這項計劃,投身到新家園的建設中。”
姜烈山看著孫悟空說道:“在那時候我得知在對星球的探索中,我們發現了這里的原生人類和最初的你們,第三期計劃就是針對你們進行的。”
“最初的我們?”
“最初那時候的魔種遠遠沒有之后的那種實力,更不用提所謂的血統等級之分。”姜烈山調出一則獨立的顯示投影,上面寫著一個單詞:,“一切開始自魔道與我們的第一次主動溝通,發出了contact這個訊息。”
姜烈山嘆了一口氣,說道:“也是從那個時候,我們才了解到在78953 X星球上,有著與地球完全不一樣的物理法則。起初與魔道交流,我們認為自己是在與高維度的文明接觸,但是經過反復接觸和試驗,我們發現它能理解我們的知識,但是并不能給出超越我們的理論水平的建議或結論,它可以用我們的語言體系進行互溝通,但是對于一些純粹的藝術問題,它無法理解......所以我們不得不承認它不是什么未知文明,也不是形而上中的存在。”
“我們無法給它以人類形式的定義,無法準確描述它是什么,,它超越了我們過去的認知范圍,后來它所“賜予”那些志愿接受者的力量就像是,在舊地球西方與東方的傳說中的,魔法和道,通過掌握它們可以讓人擁有強大的力量,所以最終我們那些唯物主義者,只好將‘它’稱之為魔道。”
姜烈山,手指輕劃,調出一則則數據圖和圖像資料,輕輕甩向孫悟空后繼續說道:“人類想要獲得魔道的力量,第一,是與魔道建立溝通,必須擁有相當數量且精純的星球之血作為觸媒,才能保證溝通的質量和穩定。”
“第二是溝通者自身要有對于‘想要,想求什么’有一自我概念,此后這一概念一旦定型成為擁有者的力量形式,便不會再出現第二種一模一樣的力量形式,也就是說同一自我概念無法被反復占有,也無法更改”
“第三,對人類來說,魔道能力高低取決于魔道于其自我概念的認可程度,同時魔道技并不能被隨意被發動,需要有觸媒,由當時溝通所使用的星球之血,在概念被認可后會形成的物理觸媒的形式,也就是道具,此外就是代價付出,一些魔道技還需要進行專門的溝通后獲得相應的物理觸媒,比如當要發動毀滅級數的魔道技,不但要作出巨大的代價犧牲,還需要借助強大的道具,也就是如今所謂的奇跡。”
孫悟空翻過一張張圖片,他注意到一張畫像,描繪的是一位手上有浮動著一道金色的圓環的人類女子,一些人正對她恭敬地低下頭。
“第四。”姜烈山揮手,空間重新轉回的模樣,“殺戮過多的原生物種,會導致自身魔道能力變弱,也就是懲罰。另外,相比原生人類不需要觸媒就能發動魔道技,魔種則是更要受魔道的親近,不用需要像原生人類通過舉行儀式獲得魔道的力量,簡單的來說,就是天生天賜予。”
“第三期計劃就是發現了這一點,開始著手以技術手段,對魔種和原生人類進行試驗,包括生理試驗,物理改造,基因改造,基因合成,基因重組等各個方面,并由此創造諸多擁有非凡力量的魔種。”
孫悟空手徒然一緊,問道:“您的意思是,我們魔種都是被創造出來?”
姜烈山滑動火柴,點燃第三支煙,這次他吸了一口,說道:“可以這么理解,畢竟真正的原生物種,即人類巫族還有原生類魔種都已經在這個星球上消失了。”
“所以說‘至高之神創造萬物’,這句不假,不信的話我可以幫你查一下你的編號。但是留存到現在的魔種都是生命復蘇計劃的基因制造產物,因此編號什么的其實已經無所謂了,加上知道這件秘辛的,沒幾個人,對于現在來說,沒啥大意義。”
“編號?”
“編號是一串代碼,代表每一只基因技術創造的魔種的基因來源,創造方式,以及出產日期。這沒什么,無非是代表這你是怎么來的。”
“但是后期我們在研究過程中發現,相比于原生魔種,基因手段制造出來的魔種不僅很少有自發覺醒的,同時也不被魔道認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人工干預才能覺醒,但是覺醒后在能力上會比原生魔種要強大的多,也能魔道進一步認可。”
“魔道對一只魔種認可程度深度,決定了魔種的能力的天花板,相應也決定魔道對其親近值的高低,所以神王級別的你,能力不是一般魔種能比擬的,發生什么奇怪的現象,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是姜烈山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其實按理說基因制造的魔種就算覺醒了,也不應該與魔道親近到這種程度,也許再加上詛咒年代久遠和自己的水磨式努力的緣故?或者真是什么魔道被感動了?扯淡,當年方舟有一項試驗,科學家們就一本舊地球一本讓無數地球學子落淚經典書籍,的內容與其進行溝通,發現魔道意識完全無法理解作者的意思,所以怪不得有些科學家會懷疑他們是不是進了一個“游戲副本”或者“奇幻小說”什么的。
“至于我為什么說大陸上已經沒有真理可言——因為領袖不會允許‘意外’的出現,不論是魔種強大還是其余人的強大,都是會對她的地位產生威脅,在黃昏戰爭后更是加強了對所謂魔道技和機關術的知識的封鎖力度,直今天依舊。”
“我想知道。”孫悟空按了按拇指,說道:“可是,我想知道自己的編號。”
“小事。”
姜烈山重新調出操作頁面,一番操作后,在孫悟空兩側分別出現兩道光幕,接著同時穿過孫悟空的身體,一則數據頁面立刻被投影出來:
編號庫無對應樣本。
姜烈山瞪大了眼睛,又重新操作了一次,但是編號數據庫顯示的搜索結果仍然是是,編號庫無對應樣本。
孫悟空問道:“老城主,有什么問題嗎?”
“啊,可能是數據庫太久沒有維護了,出了點小問題,你要是堅持查看的話,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才怪。
“那還是不麻煩老城主了,我也是突然感興趣,因為自己始終不了解自己的出處,只記得家鄉是一座島嶼,第一眼看到是我哥哥,他說我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姜烈山哈哈一笑說道:“那還真是和孫悟空一模一樣的。”
孫悟空嘿嘿一笑,想起來羊主帶他去夢境的歷練事,剛想說,只是他這才想起來當時在梧桐城,夜魔作為羊主的帶話人,曾提到過禁止孫悟空向任何人提到羊主的存在。
自己之前怎么忘了這一茬。
那楊戩說的——做事要考慮會不會牽連到身邊的人。那,金翅大鵬難道是因為我和他說了不該說的,所以,害死他的。
原來是我啊。
看著突然面色難看的孫悟空,姜烈山一拍腦袋說道:“人老了就愛絮叨,都忘了你還被通緝著。”
孫悟空擠出一個微笑,說道:“在下實在是不愿意連累老城主和這里,大不了我去斗一斗,點兒好就跑了,倒霉不過就是一死。”說完,孫悟空就要起身。
“坐下!”
孫悟空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
姜烈山有些煩躁地敲著桌子,說道:“年輕,沖動,不思考。”
“老城主說的是。”
一想到金翅大鵬的死,牽扯了孫悟空諸多回憶,只是越回憶,他越內疚,對自己,也越懷疑。
“你的事,我大致了解一些,你是想要魔種能夠有自由和平等待遇,是吧?”
“是。”孫悟空說道。是吧。
“舊地球的時候,也是曾經很多人類的追求,為此犧牲的人類,也數不勝數。”
“他們......后來如何了。”
姜烈山十指交錯,說道:“有成功,有失敗,但是不論結局如何,他們都令人尊敬。”
“魔種起義軍因我一時之氣就散了,現在想來還是我當時太沖動,被仇恨沖昏了頭腦。”
姜烈山說道:“至少你沒有怨氣別人。”
“可是我現在很懷疑自己,我已經沒有當初那么自信了,勿忘初心,真的很難。”
“勿忘初心?”姜烈山撇了撇嘴,說道:“事到實踐,才發現想法和現實不登對,因此做錯了選擇,后悔什么的,我也是和你一樣。”
“老城主也是?”
姜烈山輕聲說道:“有旗幟,是好的,能不能扛的起來,就是兩碼事了,扛不動就是包袱,扔了吧,覺得對不起這對不起那,說不定還得被別人呲兩句,不扔吧,日復一復的扛著,保不準永遠都是是吃力不討好。”
“但是愿不愿意扛,又不一樣,有的人原意就此畫地為牢,有的愿意不斷奮斗,為此付出一切,但是你要是哪一天內心里不愿意了,還硬是要自己拽著不放,那就是有問題了。”
“你只是迷茫了,這很正常,沒有一蹴而就的事兒。”
孫悟空低頭說道:“可是我就是很難受,一想到那些死去的。”
姜烈山的第四只煙,沒有點,拿出來后想了想,只是放在桌子上,說道:“難受就難受吧,想不明白慢慢想。”
“我感覺我就像是被夾在中間,左邊是我的誓言,右邊是仇恨。”
“可是它們并不沖突,不是嗎?”
姜烈山敲了敲桌子,孫悟空坐著的凳子突然消失,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走吧,我會讓阿桃領你走一條小路,不會被姜子牙他們發現你,帶著你的兄弟,逃到西邊去,你現在實力還是太弱了,真想想要達成你的追求,就好好動動腦子。”
“算我還你人情,以后咱就兩清了。”
孫悟空從地上爬起來,向姜烈山深深鞠了一躬,轉身緩步離去。
姜烈山摸起那支煙,叼在嘴上,火柴劃了又滅,一根根得都被他丟到煙灰缸里。
數據庫當然沒有出問題,他是原生魔種,之前檢查基因里沒有被人工干涉的痕跡,也沒有存在于體內的記號編,可怎么偏偏是叫孫悟空?難道說背后有人在引導這只魔種?還恰好是只猴子樣?正如他對孫悟空所說,領袖是不會創造也不會允許對潛在威脅,如果是她創造的,可是沒有編號這一點又無法解釋,忘了?不可能。
不過看這孫悟空的樣子,與舊地球神話傳說中的那一位,還是不太一樣,心氣上差的不是有點多。他莫名的有些擔心。
姜烈山忽然想起來領袖在方舟會議上的豪言:
我們將用魔道力量重塑人類所有的文明歷史,不論是過去的傳說還是真實存在過的一切,都將在這里獲得新生,我們將再來一遍,而諸位與我,將觀察這一切,這場偉大的實驗。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姜烈山在幽都畫地為牢這么多年的同時,他也在思考,因為事實已經證明,整個人類文明復興工程不過她的一步棋而已,但是接下來呢?領袖她在不斷追求的,到底什么?
他揉了揉皺得不能再皺的臉頰,自言自語道:
“你說你要為魔種求一個自由和平等,可偏偏又那么感性,這點可真不像齊天大圣。”
“別真讓天上人捉了去,你既然不真的是他,那到時候打不過,可以跑嘛,不然再演上一遍幾萬前一樣結局?你是不知道,我當時看著書上字都感覺累,何苦來哉。”
“所以,你現在如此矛盾化的自我,不論是因為誰在有意無意地引導你,總之現在已經發生了。”
“你得找到你真正的所求,先是你的所求,而不是任何其他,這樣你才能醒過來,才能繼續地做你想要的事,才能隨心所欲。”
“只是這些話我不能說,也說不得,你得自己醒過來。”
“因為你要走的注定是一條孤獨要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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