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立秋了,仰神城里也越來越熱鬧了,七大城區早早地掛上了赤金顏色的紗綢,繞著那雕梁畫棟,樓宇房屋,即便是路邊樹,水邊欄,也都是如此,懶得纏或者沒什么余錢弄這些花花的,就在門框上用朱砂和黃色點兩道符。
說起來,這符卻是沒人知道叫什么的,一代代的下來,興是個風俗,也那閑工夫深究。
相對比外來湊熱鬧的游客和其他部門官員的悠哉游哉,禮部這會可是忙壞了,不僅全員出動,一大幫人不論男女老少,吃喝拉撒都在附近客棧解決,每天二十四小時輪班在律文廣場那忙活著搭建祭禮臺,這不,天還沒亮就急匆匆的跑過來,跟在那位看起來不染凡塵祝長身后,小心翼翼看著這位祝長一邊勘驗,一邊在一個紅色的本子上打勾。
錯了,那就重來,至于工期,再加急。
一個年歲較大的領頭漢子掂了掂袖子,作為此次秋落祭臺的監造主事的他,快走了幾步,接著腳步放緩來到了祝長身側,輕聲問道:
“祝長大人,工程可是……”
青巫頭也不抬地說道:“尚可。”
漢子心里壓力頓時去了不少,只是聽得祝長又接著說道:
“不過。”
“大人請說。”
漢子連忙微躬。這會兒還是凌晨,仰神城的早市都還沒開,黯然的天色籠著四方,除了霧氣浮動,能看到的就只有那座浮在頭頂半空的巍峨黑山了。
禮部的這位祝長,是出了名的嚴苛,倒不是說雞蛋里挑骨頭那種,而是不得不承認神族在某些方面眼光確確實實要比他們人族好上不止一點半點,再者作為最高上司,一旦說了哪里要重來……
那年春生祭的臺子改得小有十幾遍,于是在年底述職的時候,那些新來的禮部屬官不少要跟去吏部那哭訴,但是沒招兒,因為祝長自己嘛,倒是覺得,能覺得什么呢……沒什么可覺得的。
因為藝術創作這種事,怎么能用一刀就切到位了呢?肯定是要反反復復……
這會兒漢子只覺得胸口悶,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好像那黑山察覺到了什么,緊跟著欺壓壓地落了下來,他手足無措,他干瞪眼——畢竟,他們為了趕工期可是好幾天都沒有回家,也沒個正經休息,從兩班到三班,咬牙硬抗罷了,誰讓他們平時最閑,就這會最忙呢。
不過還好,比上次好。
祝長微微一笑,看了漢子和那些身后部員們兩眼外如那女子煙熏妝一樣,真是眼袋幾乎都快要落在地上了——自己對他們……還是太嚴苛了?
“你們幾日沒有回家了。”
“回大人的話,不過半月。”
祝長輕輕一抬腳,將漢子踹得退了一小步,看著滿臉驚愕部員們,說道:“得了,都回家歇歇,過幾天舉行秋落祭有的是活,要是現在就都倒了下去,真當本上神會那分身術了?”
眾人不禁一笑,很快又閉了嘴,心里立刻嘀咕犯怵了。青巫又氣又笑,我手下的就這么不靈光嗎?隨后板了臉,冷冷地說道:“滾!”
秋風,來的快,萬物也跟著落得急促,但懸天城里是沒有個四季這么一說的,就像它座下的黑山,一年四季的都是黑漆漆的樣子,光照上去亮堂的很。
神嘛,動不動都是看起來就是亮晶晶的。
天亮了。
青巫看了會祭臺,忽然想到了什么,皺了皺眉,便不愿意再看,估摸著大概是到了時間,雙袖一展,一只青鳥直朝云霄之上飛去,不一會便穿過重重的云海,到了那座懸天城門口化回了人形,那些門外熙熙攘攘的各部官員們,青巫一眼掃過,今天人倒是來的齊全,老老小小的都來了,臉皮厚還拖家帶口的——真吵,青巫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懸天城的時慶,下界祭祀,上界的神們自然就是慶祝了。嗯,自己好像還是要主持的,咕咕咕忘了準備詞兒了,這忙的,那……到時候隨便說說吧,反正……
鐘還沒響,他們就得在外候著,還有時間打打腹稿。
青巫剛準備合眼歇一會,醞釀醞釀,突然傳來一聲:
“這不青巫大人嗎?久仰久仰了。”
“呵,銘文府的貴人主動與本官這一介女流搭話,可是今天這太陽,不升了?”
青巫眼睛都沒睜開,就那么懸空坐著,聽著幾個花白胡子的老人莫名其妙地有一句沒一句夸她,干巴巴話頭還是互相接著說,他們自個居然也不覺得尷尬,就那么笑呵呵的站著,眼神里那股子慈祥好像祝長是他們的親孫女。
他們的左胸口都別了一枚黃金瞳,按道理講,銘文府從來都是自恃清高的很,對誰都懶得理,天下銘文的出進就在這幾個單身了不知幾萬年的老人手里捏著,哪個部去了都得好話說著,盡量讓這些脾氣古怪的老人看得順眼一點。
所以,現在很奇怪。
更奇怪的這幾個平日孤高慣了的老人依舊一臉慈祥,又慢慢悠悠地憋出一句,說道:“祝長大人辛苦了。”
“有屁快放。”
青巫可沒什么閑聊的耐心。
“前段時間我府中案從官在第七大區遭逢不測,失了聯系,可謂是一時間生死未卜,若不是禮部的行走巫將他帶回仰神城,恐怕還是兩說了,所以我等老兒此次趁著這次時慶上來這懸天城,為的就是向您道個謝,沒準備什么謝禮,還望祝長大人見諒個。”
青巫這才睜開眼,落了身,微笑還禮道:“府主大人親自前來,已經是小女子的萬幸了。”
“哈哈,無妨無妨。”為首的白袍老人笑了笑,推了推他身邊的另一位老人,說道:
“青行啊,還不向祝長大人再個行禮?”
穿著灰袍的周青行剛要說什么,卻被青巫先攔下說道:“周案從不必如此,這都是禮部的分內事,銘文府的人情,就已經是天大的謝禮了。”
銘文府主一愣,哈哈一笑,這等女子果然不一般,雖然是上古囚徒之后,但是瞧著比一般神祗可要順眼多了。
“那我等就不打擾祝長大人靜心了。”
說罷便走,幾個在一旁等候許久的神剛想要來和銘文府眾人套近乎,卻被老人罵罵咧咧地訓了回去,不長眼的玩意知不知道擋了老子的路?
悻悻而退。
祝長難免心里一陣笑,這些老官兒還真是誰的面子都不給,那幾個吃癟了神祗轉頭向青巫行禮,被她照樣揮手趕走了。
煩。
當第一縷陽光破云而出的時候,鐘聲恰好響起,懸天城的大門也終于緩緩開啟了,幾幫子第一次來的和一群小孩子不約而同驚呼起來,在這檔子居然還有帶了畫師來的,現場速寫,個個神態緊張地揮毫抹料,生怕浪費一秒。
畫得,還行?不得不說這些人族玩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還是很配得上天賦異稟這四個字的。
不遠處和戶部生息長混在一起幾個大姓族長她是知道的,那次密會里見過的,不過,什么時候人族可以來上界了?青巫有些疑惑,圣主安排?,她不知道。就是不曉得到時候讓女媧看到了會不會不討喜,萬一兩個巴掌拍飛了出去……這是個問題,但也許女媧不會在意這些螻蟻,但是自家院子里進了蟲子……不好說。
時慶按例在神議庭召開,宴席上,在對懸天城奇異景象稍稍看慣了之后,也就沒多少大呼小叫了,那些冷峻神像自然也沒多少人或者神敢多打量,生怕那些沉睡的存在忽然醒了過來,拍給他們一個大不敬之罪。
就在青巫獨自在角落里飲酒的時候,生息長悄悄地湊了過來,說道:
“小青鳥,圣主交代給你的事做的如何了。”
青巫置若罔聞,手指輕輕劃了幾下——你找死都不看看地方的?
生息長哈哈大笑,惹來諸多視線過來,青巫頓時有些惱怒,就要發火的時候,生息長揮了揮手,幾大姓的家族長紛紛小跑了過來。
“快給祝長大人問好,沒有她的文書,你們就算走完了天梯也進不來這里,能進到這兒的人,都是祖墳冒青煙的。”
青巫已經快到忍耐極限了,生息長走的時候也是掐得準,道一聲打擾了,然后就跑路了,還不忘拋個媚眼。
“智障!”
樂聲忽起,只見神議庭的最高王座處一時間光芒璀璨,一位圣潔無比的白衣女性緩步走出,庭內頓時寂靜無聲,就在女媧落座后,眾神人高聲稱頌道:
“我等參加女媧大神。”
“秋日時慶,樂宴是好,我不過來看看,這里熱鬧熱鬧也好,且繼續吧。“
眾人歡笑一陣,不過繼續,女媧大神都這樣說了,咱不熱鬧個,豈不是打她老人家的臉面了?我呸!什么老人家,會不會說話……
沒多久,庭外突然沸騰起來了,突然鬧哄哄的,令所有神和人都不免好奇地往外瞅,青巫沒去看,不過倒酒的手頓了一下,差點把酒壺甩出去。
“別別別,女媧大神可在上面瞧著呢。”
“死胖子你再過來老娘今天非得把你手腳全都凍掉了不可。”青巫一臉嗔怒,身邊寒意驟起,生息長卻依舊笑嘻嘻地,不過是裹了一件襖子,坐在旁邊,拍了拍桌子。
“凍哪只手腳一會再說,準備看戲了。”
“看什么戲,快滾!”
“噓!”
人群之間忽然讓開一條道路,都熄了聲,目光匯聚起來,都在好奇到底是誰,竟是比女媧大神來得還要遲些,架子倒大的樣子,沒聽說上界有這等存在啊?有的話,也早早都不知道沉睡多少年了。
“飛熊殿姜子牙,兵部總持楊戩。”
一老一少緩緩而來,一個白衣長須銳氣不減,一個金甲神逸颯爽非凡,到了庭前,朗聲拱手,說道:
“我等參加女媧大神……”
沒回應,女媧一只手拄著頭,正嚼著個葡萄,慵懶地掃了一眼,舔了下嘴,嗯……小聲咳了咳,說道:“回了啊。”
姜子牙說道:“回了。”
隨后女媧坐正,拍了拍手,殿兩側陸陸續續走出身穿彩衣的人偶,將宴席一一撤掉了,手里拿著酒壺的默默的收進袖子里,嘴里沒吃完的趕緊咽了下去,懂事兒的開始主動清場,將沒職位的請到了庭外面,不多時,留下的在庭內兩側有序站好,等待著。
看來是有事了,只是女媧不說,姜子牙和楊戩也不說,眾神站著,瞟著,都在等著帽子鉆出來的究竟會是兔子還是鴿子。
“事情,如何了。”
“原本……”
“原本?”女媧眉眼一挑,冷笑道:“那就是辦砸了。”
“還望明鑒!”姜子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道:“是那孽畜孫悟空不知如何與各地區魔種聯系好了,偷偷匯聚在幽都城,將城池毀了不說,竟是將先前好心收留他們的姜烈山城主也一并……姜烈山城主竟是就此殞命,我晚了一步,卻仍是先是好心招降,畢竟我們上界向來慈悲為懷,更何況他們本來就不曾被教化,奈何那幫孽畜心懷鬼胎,陰險至極,居然先是詐降,一夜之間殺盡兵刀侯,若不是老身跑得快了,想必空域主也是要……”
“混賬!”
一個須發皆張如鳥窩的老頭子快步走出來,瞪著一對小眼睛,手里握著個扳手,怒罵道:“堂堂姜殿主居然被個畜生打成這般落魄模樣,我看你才是放了水,放了海!呵,也是,別的我不管著,既然你能把老子借給你的兵刀侯都弄沒了,姜子牙,老夫話撂在這里,以后你飛熊殿和兵部要是再能從我這借走一根螺絲釘,算老子給你們當兒子!”
姜子牙卻只是大哭,對工部的天工長的話充耳不聽,繼續哭訴道:
“老臣終年在殿里窮經皓首,本想著做一些實事好回報神恩,奈何年老力衰,腦子卻也是糊涂了,被一只猴子耍的團團轉,致使如此損失……好在!好在那船是留下來,算是不幸之萬幸……”
一旁楊戩扭了扭脖子,也沒吱聲,就這個樣兒,氣得這位掌管機械建造的天工長直接甩袖子就走了,還不忘對著姜子牙背影呸一口。
“垃圾!”
用袖子遮著臉的姜子牙偷偷斜眼看著天工長其氣呼呼地出了大殿,忽然察覺到眾人的目光轉過來后,哇得一聲,又開始哀嚎,讓站在他身邊的楊戩終于是忍不住了,說道:
“之前孔雀明王兵敗,如今與姜殿主同去又落得這番下場,臣等,愿受罰。”
姜子牙立刻止了聲,抹了抹老臉,起身就踹了楊戩一腳,低聲道:“邊玩去!罰罰罰,罰什么罰,我這老骨頭罰個鬼!”
隨后他又瞪了一眼兩側眾神,接著才躬手來面向女媧,就在一臉委屈地剛要說什么,女媧嘖了一聲,姜子牙便閉嘴不說了,默默擺著一副苦瓜模樣,好像被欠了錢不還主兒,愁惱不已。
“錯,就是錯了,不過現在責罰也沒個用處,你們有什么建議可說上一說?別一會憋著不敢說,不管好了壞了,我都不會懲罰任何人,嗯?莫非,難道要我親自去?”
“臣等不敢!”
女媧重重一拍椅子,整座降臨島頓時風云變幻,雷聲隱隱,颯颯地,是下起冷雨來了。
“放!”
眾人默然,誰敢這時候吱聲,到時候如何處置還不是您老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姜子牙淡然一笑,又恢復少許灑脫的風采,放聲說道:“臣,有一計策。”
“放。”
“呵呵。”姜子牙振了振袖子,捋了一下頭發,咂了咂嘴,說道:“工部可還有儲備刀侯?其他劍候?弓侯?武侯?御侯?隱侯?嗯?一個都拿不出來?”
他盯著工部的副工長,笑容玩味,“不過是幾個刀候嘛,其他的拿來,藏什么嘛?”
面無表情的副工長冷冷地說道:“沒有。”
“要我去搜?”
“姜子牙,這鋼鐵之物是神國大陸最為稀缺的物質,你曉不曉得這一只兵刀侯要耗費多少,提取鐵元素又要多久?!”
姜子牙撓了撓頭,“那個納……不是,鐵,就這么難?”
副工長干脆一句話都不說了,兩眼望天,和這老頭子打交道,還不如讓他再去錘四十年的鐵,這姜子牙雖然平時不見蹤影,但是脾氣,在上界可是出了名的古怪刁鉆,徒手接雷,投身烈陽這種蠢事都敢干的人,腦子能好使?據說他當年隨手就把一位上神從懸天城踩了下去,是一直踩著的那種,活生生地把那位上神給弄得這么個憋屈個樣兒就去了。
所以和他說話,能少說就不說,要不是工部天工長一直對小楊戩青眼有加,就他姜子牙?就別說他了,就是其他上神出任務,有不少都是孤身一人的,臉好的能帶著一只兵刀侯,那都是有眼緣了,這次一下干出去幾千只,老天工長肚子里不知道多窩火。
氣得其實不是兵刀侯折損多少,而是聽姜子牙的說法,兵刀侯面對那幫畜生魔種居然就是白給的?
姜子牙扭頭望向女媧,女媧直接轉過頭去吃葡萄了,“呸,噗,籽這多?”
“稟!”
“說!”
姜子牙大聲說道:“臣想再戰!”
眾神嘩然,開始議論起來,這姜子牙莫不是失心瘋了?
女媧搓了個蘋果,笑著說道:“工部,我也管不了,這是規定,有關技術的事,神議庭從不插手,只是建議,聽不聽,是兩說,您老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姜子牙拉了臉,直接坐在了地上,抱著雙臂,皺眉深思。
“一刻鐘啊,算了,我也不說幾刻了,總之你們要是拿不出一個好辦法,今兒就都別走了,什么時候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來,什么時候再回家。”
“這……”
“這什么這?”
“沒有沒有沒有……”
女媧隨即站起身,打了個哈欠,說道:“我困了,你們想好了就點了庭外的信燈叫我。”
眾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坐在大殿中間的姜子牙,埋著頭,半個身子都快爬下來,旁邊的楊戩黑著臉,也坐在地上,然后不知誰咳了咳,于是眾神都坐了下來,過了許久,庭外天色開始近昏暗的當兒,有人說了句:
“姜殿主!想沒想好呢!你背的鍋,可別拖著大家一起扛啊!”
“就是就是!”
沒回聲,只有呼嚕嚕,呼嚕嚕,于是楊戩斜眼看了看姜子牙,嘿!好家伙,睡著了。
這都能睡著?眾神開始喧嘩起來,有的都想直接起來一走了之,但是一想到女媧,只得又坐了下來,好在是吃食是有的,這不,兩側的彩衣人偶都開始搭帳篷和床鋪了,漸漸的,從喧嘩變成抱怨,又從抱怨變成嘆息,最后干脆不說話了,吃吃喝喝的……
不也挺好?
——
晚上了,
夜深聲愈靜,在此伏雷鳴。
秋了,寒氣欲起,庭內倒是不冷不熱的,不過是剛剛好,也最適宜睡覺,就在滿庭呼嚕開始此起彼伏的時候,坐在殿中的姜子牙不知何時來到了庭外,悉悉索索地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火折子,用手搓得燃了,將一簇火苗子彈到了燈芯上。
燈還未全亮,女媧就已經來到了姜子牙身后,只是說道:
“好了?”。
姜子牙轉過身,卻是不看一襲白衣勝雪的女媧,仰頭望著那輪大月,白惶惶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恰配夜色,如水,如虛空,似幻影,他說道:
“我只是覺得夜深了,這人,是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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