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站在教務處門口，喊著：“報到！”
施然抬頭，扶了扶眼鏡，“進來。”
站在施然面前的，是一個滿頭大汗的男生，挺高，清瘦。
手里拎著的尼龍網格兜和那只白色菜杯，讓施然恍惚，仿佛回到幾十年前自己求學的畫面。
“你就是那個新來報到的學生？”施然觀察著夏正陽，眉目清秀，額頭掛著濕漉漉的劉海。
臉上沒疤，劉海齊眉，這顯然不是一個愛打架的學生。
施然很確定。
高職里的男生，都會要求理發店把自己的頭發剪的越短越好，以刑滿釋放那樣的為標準。
只為了打架時候不被人抓著頭發在地上拖行。
“這樣的學生可以當三好學生。”施然一邊感慨著，一邊說道：“高一一共20個班，你分在二十班，先去班級報到，會有老師帶你去寢室。”
“謝謝老師。”夏正陽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施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很隱晦的提醒道：“學校后門有理發店，去剪一剪。”
夏正陽一臉疑惑，可還是點頭：“謝謝老師。”
“還有！”眼看夏正陽走出門口，施然站起來喊道：“二十班有點特殊，你那個……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我自己可以的。”夏正陽微笑，離去。
高職很大，遠離市中心，前面是馬路，空蕩蕩的，偶爾有輛鄉郊公車停下來又開走，后面是拆遷村莊留下的半墻廢墟，以及更后面的松針樹林。
像三不管地帶，連校門口馬路上的那一排紅綠燈都被人用石子扔爛了，時靈時滅。
高一二十班在二樓最右邊，再邊上就是廁所了，總有人不沖水飄出臭味，飛出來的綠頭蒼蠅讓所有人驚恐，仿佛天上有一小坨屎在飛。
夏正陽知道了，這絕對是全校待遇最差的班級。
有點自生自滅的味道。
“報到。”站在門口，夏正陽沖著講臺上的老師喊。
那是一位女老師，很年輕，像是師范剛畢業。
牛仔褲，白色襯衫，阿迪達斯貝殼鞋，青春而有活力。
高小園放下手里的粉筆，拍拍手，沖著夏正陽笑，“進來吧！”
夏正陽走進去的時候，整個教室都是震驚的，隨后哄堂大笑。
“哈哈，那煞筆拎的什么？咸菜？有肉嗎？”
“又來個被學校放逐的倒霉蛋！”
“安靜安靜！”高小園臉有慍色，“我沒有放棄你們！”
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睛紅紅的，似乎要哭。
底下的學生低下頭，轉筆的轉筆，摳指甲的摳指甲。
不想承認，還是有點感動。
雖然不會用言語去表達，可至少能做到在高老師的課堂上保持安靜。
這已經是整個高職最不可思議的奇跡。
施然悄悄躲在走廊上，聽著動靜，暗自慶幸：“幸虧今年來了個高老師，要不然這里被拆了也不奇怪。”
“學習氛圍還是不錯的嘛，哈，哈哈。”施然干笑幾聲，離開。
“先去后面找個位置坐下來吧。”高小園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夏正陽。
“新來的同學，歡迎一下。”
震天響的鼓掌。
只要是高老師要求的，有求必應。
“好了，繼續上課。”高小園擦掉那名字，又在黑板上寫道：“正確的人生觀。”
夏正陽望著那奇怪不適宜的標題詫異。
沒有哪一所學校會在課堂上教這樣的課。
人生觀應該是自我培養，父母引導的。
可看上去，班上的人習以為常，似乎父不教母不言，然后連自己都放棄了這具軀殼，現在只能由老師來灌輸一點。
高小園臉色沉重的翻開講臺上的一份資料，可看上去還是很美，“開學到現在半個月時間，我班參與打架事件的同學三十二人，共一百零七次，被政教處統計早戀的同學三十二人，共牽扯一百多人次的早戀問題。”
高小園看不下去了，合上資料，點名一個學生：“你說說，你的人生觀是什么？”
被點名的那個男生站起來，嘻嘻哈哈，接受著所有人的眼神起哄，“我不打人，別人就打我，我不談戀愛，還是要被人打，說我不合群，然后我共計被處分三次，第一次警告處分，第二次嚴重警告處分，第三次留校察看，我想……”
“第四次就是開除了吧？呵呵，我也不知道那天什么時候來，反正么，這個班就是學校集中起來方便一個個開除的，既然我是個多余的人，別人欺負我我為什么要忍。”
高小園眼前一黑，腳下蹌踉，連忙扶住講臺這才站穩，小嘴緊緊抿著。
“高老師，我回答完了，坐下啦？”那男生等了一會，見高小園沒有說話，于是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坐下。
換做是其他老師，這時候是不會有任何猶豫就坐下的，更沒有負重感。
高老師不一樣，她是好人。
只是再好的人，也沒辦法讓一個班劣跡斑斑的學生都變成三好學生。
“坐下。”高小園緩過氣來，強行振作，展露笑臉，像是在給自己加油：“都會好起來的！”
鈴鈴鈴，下課鈴聲響，高小園離開后，夏正陽見到了這輩子、上輩子都沒見過的震撼一幕。
一個同學從抽屜里捉出一條蛇，塞進講臺的抽屜里，留條縫，蛇信子從那條縫隙里伸出來，求生欲望讓它本能的追逐光亮。
一男一女摟在一塊，忘乎所以，滾到桌底博弈。
幾個人圍上來，一聲不吭打開白色菜杯，用圓珠筆在里面攪翻，“有肉，就是些肉絲，看上去家里比較窮。”
所有人當夏正陽是空氣。
突然有人說道：“你是我們班第三十三個人，放學了請我們喝汽水啊。”
汽水一塊錢一瓶，三十二個人，那就是三十二塊錢。
夏正陽沒有那么多。
夏正陽搖搖頭。
“班規都要破？”幾個男生鬼哭狼嚎叫著，吸引來更多人，“那你有沒有女朋友？讓她請也一樣的。”
夏正陽還是搖頭。
“煞筆你啞巴了？”有人不耐煩。
“看他的樣子，你覺得他會有女朋友嗎？你也是自討沒趣！”
“不說話的人才悶騷，也許會有另一個悶搔女生看上他也說不定。”
夏正陽騰一聲站了起來，一腳踹飛說話的人！
這里的垃圾沒有資格說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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