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走過無數的路，經歷過無數的痛，在世人的眼中她還是素錦年華里的美好女子。可是別人不知多少黑夜掩蓋了了多少她的痛楚與寂涼。

一句“用你的那一絲不忍，換我許你一世長安”讓她泣不成聲。

那一年她明明知道，姑姑是他的仇人，她還是真心相對，可最后就是那樣的結果，換來了現在的一個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誰才是真真的儈子手？

就連哥哥到最后都是這樣希望的，讓她無處可逃，五路可走。

晚沐錦那樣篤定的說出了那些話語，讓所有人都驚愕的看向他們。朱雀握在劍柄上的手指越來越緊，你若要走，殺了我！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怕紅妝真的拔劍對著晚沐錦。

紅妝和他四目相對，紅妝看到了他眼中的痛楚，紅妝的心也在滴血。“不要逼我，我已經五路可走，無地可逃。”

就是此刻，一個身著宮裝模樣的太監來到了李欽的身旁，附在李欽的耳邊不知是說著什么，只知道李欽的臉色驟然轉遍，匆匆來到晚沐錦的身旁，他看了紅妝一眼，終是訕訕的在晚沐錦的耳邊說了起來。晚沐錦聽完之后面無表情，可紅妝還是捕捉到了他眼里出現的那一絲疑惑，一瞬而過，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李欽說完之后，悄悄的退到了一旁，一連看了紅妝好幾眼，他的眼中攙和了復雜的東西。

“阿九，我沒有逼你，你選擇什么我都答應你。”

“小五，你這是沒有逼我嗎？放我走吧！”紅妝哽咽的說著，良久之后，她的紅唇輕啟，說道：“我記得我曾經問過你，若是阿九也是陰姬家的人，你會怎么做？小五，你有恨的理由，可是你的心太狠，你讓所有的人都一起陪葬，數百口人，我親眼看著他們死在我的面前，我閉眼都是觸目驚心的雪，它能將我掩蓋，將我淹沒，讓我喘不過氣來！我記得，你就站在我身旁，你一眼都沒有閉。生怕錯過了誰倒下的場景。你可還記得？”紅妝的淚水被微風吹散，除了冷漠的表情，在她的臉上似乎再尋不到其他。她抿著嘴唇，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晚沐錦，纖白的手指在水袖中緊握拳頭，生生的的掐出了月牙般的指甲印。

晚沐錦看著紅妝眼里的那份悲痛，終是化成了繞指的憐惜。他心中一動，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伸出手卻凝注了，宛如被濃濃嚴冰冰封了所有的氣息，他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一角，似乎被人狠狠一扯，生生撕裂似的痛楚。

痛，無聲無息，但卻痛徹骨髓。事到如今，他還有什么資格去撫平她的悲傷。一種悲涼和絕望在晚沐錦的心中升起，可就算如此，他又怎么能夠放任她獨自離去，獨自飄零！

“就算你不是阿九，我也沒有想過要你死！”

紅妝聽到了這樣的話語，不知是有多悲涼才會露出這樣寂寥的笑，“因為，你留著我還有用。我曾想過，若不是我自己獨自的逃離，我今天一定不會坐在你的面前，你說是不是這樣，小五？”

“阿九，不是這樣的。”

“我自以為是了解你的，所以我不怪你。可是我不了解一個帝王的心思。所以我說我們回不去了。”紅妝說的是事實，晚沐錦確實是要做到斬草除根，因為當一個國家長生之后必是久衰，要是不拔掉那些早已腐蝕的蛀牙，早晚都會滅亡！所以他必須狠。

“阿九，我只給你兩個選擇，我不想強迫你，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你走。”

“哈哈哈，你這是不強迫我嗎？你是嗎？既然如此，那我硬是要走呢？”紅妝挑著眉眼問道。

“殺了我，你走！自此將所有的怨和恨埋藏，以后忘記一切，好好的生活。若是我不死，你隨我回宮！”紅妝定定的看著他，他的話語堅定，紅妝突然轉身，拔出了冷安手中的劍，指向晚沐錦的胸口，晚沐錦就蹲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看向紅妝。

地上白雪還在，天還沒有變晴。三三兩兩的雨夾雪飄然而下，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雨漸漸的變大，衣襟早已被淋濕。晚沐錦看紅妝穿的單薄，他輕緩的解下外袍披在了紅妝的肩上，她瘦小纖瘦，在他寬大的袍子中她顯得就像一個孩子。

“陛下！陛下小心！”李欽和落無痕他們的聲音同時不安的驚呼而起。身旁的侍衛紛紛朝她們身邊圍過去，晚沐錦緩緩的起身站在在中間，看著面前的紅妝，她的身影在黑夜中變成了小小的黑影。晚沐錦靜靜的看著紅妝手中的劍就這樣朝自己而來，發絲皆被雨水打濕，早已濕透的衣襟緊貼在身上，她纖瘦的身影似乎會隨時消失不見。他已經體驗過兩次失去她的痛苦，不想會有第三次，他在賭，賭她的那一絲不忍，賭她對一世長安的渴望。

“讓開！”晚沐錦一聲令下，無痕和朱雀還有諸多侍衛紛紛愣住，瘋了，都瘋了！誰又能夠想到這樣的一個帝王，會愿意甘之如飴的死在一個女子的劍下。

“聽不見朕的話么？讓開！”侍衛紛紛散開，讓出一條道來。

紅妝提著劍，指向晚沐錦。

“若是你恨我，那殺了我，你頭也不回的走，沒有任何人會阻攔，誰也不允許阻攔！“晚沐錦看著她，嘴角扯出的笑容苦澀異常。

“恨！”紅妝也不曾想到這個字從他的嘴中說出來是那么的堅定，想都未想，也許恨這個字在她的心中早已千回百轉。只是她一次一次的潛移默化。無論是不是百般錯過，是不是因為想著不是她，所以才那般狠心，可終究受傷的是她，千瘡百孔的是她，這一點從沒有改變。

大雨中晚沐錦看著紅妝，輕輕的笑了笑，一步一步的走，避開了紅妝的劍走到身前，他牽起紅妝的手，輕輕的放在心口上。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聲音異常的平靜：“阿九，你報完仇，如果我死了，你也就徹底解脫了。如果我活著，你同我回宮，我欠你那么多，你至少也給我一個機會，只有我和你，一起走完下半生，好不好？”

“我不會手下留情！”紅妝說著不留痕跡的抽回了手。

“我知道。所以最后抱你一次。”說著輕輕的將紅妝擁到了懷中，他的左耳貼著她的右耳，她恍惚聽見他說：“阿九，我愛你。”紅妝避開頭推開了晚沐錦，提起手中的劍指在了晚沐錦的胸口處。

“晚沐錦，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淡淡的補充道：“因為我真的不會手下留情！”

“那就不要心軟。”晚沐錦的聲音很平靜，一旁的侍衛和無痕他們卻聽得心驚膽戰。蘇傾自始至終都沒有想打紅妝真的會拿著劍對著晚沐錦，因為他以為，愛恨有時候是可以相抵消的。他慢步走到了晚沐錦的身后，看向紅妝的眸色復雜萬分。

“滋——滋——滋——”那是劍劃開衣襟的聲音，漸漸的晚沐錦的衣襟被血水染紅。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陛下！”李欽在一旁站著著急的喊道。

紅妝目不轉睛的看著晚沐錦，她忍著眼淚，雨月下越大。她不想，她不愿，不愿再傷害他一次，也不愿自己成為別人的棋子。她有那么多的無可奈何，為何他就是不懂？

在這塵世間，有些掉入深淵的人總會找一塊浮木，就算無法上岸卻也能陪著她們飄流，就如曾經的小五，他便是紅妝心里的那塊浮木，就算所有的家人都拋棄了她，就算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了，只要他在，她便死不了。至少曾經是那樣。他暖過她的心。

可是現在，她的心早已冰涼，或許再也暖不了了。紅妝靜靜的看著他，眼里漸漸的出現了絕望的神色。

“我只要再刺深一點你就真的沒命了，你真的不后悔？”

晚沐錦平靜的笑著，輕輕的搖了搖頭，說：“不后悔。”一旁的李欽急得直跺腳。

一咬牙只得說道：“姑娘，冬天就要過去了，陛下記得姑娘說過喜歡白玉蘭，都是陛下親自在照料，不管有多忙陛下都親自去澆水施肥，陛下只說，若是有一天塵埃落定，天下太平，陛下能夠把姑娘接回來，陛下一直都記得給姑娘說過的話，姑娘，奴才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說著撲通的跪在了紅妝的一旁。

看花人的心境變了，花色也就變了。

紅妝的心一狠，又聽見刀劍劃開血肉的聲音，觸目而驚心！紅妝看著血順著劍一滴一滴的掉了下去，恍惚間想起了當年他背著她走過無數的街道，他的沉默寡言，可每一句話都曾暖了她的心扉。那些時光遠去，而他們也都走遠了。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沉沉的瞌上了眼睛。

紅妝收回了手中的劍，在晚沐錦的恍惚間，紅妝嘴角露出了一抹異樣的笑容，晚沐錦心中一驚。只見紅妝輕輕的推著輪椅來到了晚沐錦的面前，看著晚沐錦臉色泛青，她緩緩的從衣袖中拿出了藥丸，遞給了他。“吃下去。”她輕聲說道。

誰都以為那是一顆毒藥。晚沐錦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將藥丸喂到了嘴里。

紅妝看著他，想起了樓謹脩曾經問自己的話語，人生怎么樣能夠兩全？可她是那樣的篤定說且看且行，重要的或許只是過程，不是結果。可是當此時此刻，她看著他的面容，憶起了曾經。趁現在還沒有開始就結束吧，以后的路太長，懿軒已經被帶走了。她呢？難道就這樣隨著他回去嗎？算了吧，儼然已經如此了，還能如何？還要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一瞬間。只見紅妝揚起了手中的劍，鮮血濺出，紅妝的臉龐血淋淋的一片，晚沐錦看著紅妝親自毀了自己的臉，棄了自己的命，她出手太快，晚沐錦根本就沒有時間攔下她。

就在那一瞬間，紅妝倒塌了在輪椅之上，“阿九！小姐！”晚沐錦失聲的喊道。冷安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紅妝。也就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紅妝釋然的笑了，卻又是那么的凄美無比。

“蘇傾！蘇傾！”晚沐錦怒聲喊道，他的聲音在不停的顫抖著，他的胸前已經被鮮血染紅，可卻被心底那撕扯著般的疼痛掩蓋。

晚沐錦抱起紅妝，紅妝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可里面卻了無生氣。她幽幽的開口說道：“不要救我，我怕我會拿一輩子恨你，那我這一輩子豈不是太不值，豈不是太累？小五，我就算是恨著你也不愿成為你的累贅，所以不要救我！”

“你聽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只要你活著，你活著才有機會恨我怨我，殺了我，只要你活著，阿九，你聽到了沒有！你從來都不是我的累贅！”晚沐錦握著紅妝的手不停的顫抖著。

紅妝笑了，笑容中的無奈中透著蒼涼。“小五，你不懂……”紅妝說著沉沉的閉上了眼睛。

紅妝眼前一陣模糊，世界萬物悉數盡消失不見，只見近在咫尺的他。時隔多年，她終于真心的笑了。

風雨中，有一滴淚水從晚沐錦的眼中滑落。

“阿九，阿九你別睡！阿九，你聽到了嗎？”晚沐錦不停的說著話，有些語無倫次。雨中風大，將兩人的衣襟吹起，透著無盡的凄涼與窒悶。

“陛下！臣先看看她的傷！”蘇傾說著看了看她的傷口，隨后又執起紅妝的手給她把起了脈。紅妝的脈搏若有若無，良久之后，只蘇傾心如死灰般的放下了紅妝的手。

“她怎么樣？”晚沐錦急聲問道。

蘇傾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轉身牽起了晚沐錦的手腕，晚沐錦正在恢復正常。蘇傾似乎明白了剛才她遞給晚沐錦的是解藥。這把劍上被涂了劇毒。她在最后看出來了，還給了晚沐錦解藥。這種毒的名字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又怎么給她尋得解藥？蘇傾在想紅妝這么做的目的，孩子已經好了，雖然不在她的身邊，她不是那種會扔下孩子就走了的人，那么又該如何解釋她的自殺。蘇傾久久的沉默。

“她到底怎么樣了？”晚沐錦看著沉默不語的蘇傾著急的問道。

“陛下！她的傷口沒事，可是劍上有毒，她是因為中毒昏迷！”蘇傾低沉的聲音透著迷茫。晚沐錦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什么毒？”

“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無從下手！陛下也中毒了，只是剛才吃了解藥了。”蘇傾緩緩的說道。

劍上有毒，劍是冷安的，為什么會有毒？晚沐錦的眼神漸漸的飄向了冷安，冷安撲通的就跪在了地上，說道：“陛下，我不知道劍上為什么會有毒！”

不知道是什么毒，又沒有解藥，晚沐錦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幾步，如遭雷擊一般，臉色陰冷，腦袋里鋪天蓋地的都是那些年的過往，“不可能！一定能夠有解藥治好她？”他雙眸赤紅，痛不欲生中，呼吸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慢慢的，紅妝臉上的血跡漸漸的凝固了在一起。晚沐錦抱著紅妝，一步一步的走過帝都的街道，雨那么大，黑夜中，那么多的人跟隨在晚沐錦身后，似乎就像一對幽魂一般，找不到回家的路。

西岐鳳城

二皇子府邸，陰姬寒和樓謹脩在羸弱的燭光下靜坐，各自懷有心事。

“師兄，不知為何，我很不安。”靠在美人榻上的樓謹脩緊閉著雙眼輕聲說道。

陰姬寒看了他一眼，說道：“有什么不安的，不就是娶親嗎？還有你怕的時候。”陰姬寒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有些忐忑，因為他也是覺得心里太多的恐慌，卻又不知道來自何處。

“師兄，她們來信了嗎？”

陰姬寒怔了怔，回道：“沒有。”良久之后，他接著說道：“無論如何，明天也是你的大喜日子，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樓謹脩緩緩的睜開眼，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樣靜靜的看著陰姬寒。他的眉目冷清，曾經那個一直面帶著笑容，俗稱笑面的他，現在越發的深沉了。他失去了那樣的溫文儒雅，變得有些深不可測。

“師兄，你說有一天，她會不會怨你？”樓謹脩突然問起了這樣一句話，陰姬寒的身子一震，說道：“你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師兄，這樣就沒意思了，按理來說我們是師兄弟，我們也情同手足，她是我這一輩子都珍視為珍寶的女子，你是她的親哥哥，是她最信任的人，她能夠依靠的人只有你，若是你都把她算計進去了，無論是什么理由，什么借口，都會傷了她的心！”

“你不懂！”陰姬寒冷冷的說道。

樓謹脩緩緩的從榻上下來了，來到了陰姬寒的面前，怔怔的看著他：“難道她懂了嗎？師兄，復仇是你們陰姬家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可是千不該萬不該將她也拖進來。我只是怕師兄你到時候后悔莫及。”說完推開門緩緩的走了出去。

陰姬寒站在那里久久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