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百八十七 每逢亂世必有妖
我的心頭重重地一凜:
“怎么說?”
狐仙微微一笑,道:
“可否聽說過一句話:‘每逢亂世,必有妖者興’。玉狐宗一向認為,唯有亂世方才能夠推動王朝更替,文明進步。歷朝歷代,皆是如此。玉狐宗在帝王之側皆有妖者蟄伏,伺機而動,待到時機成熟了,便制造動蕩之世,將王朝推入火炕之中。”
狐仙的回答解開了我心中的一個心結。沒想到玉狐宗的存在目的是這個。如此想來,很多歷史問題倒也是迎刃而解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面色沉凝道:
“妖在王側,原來如此。”
隨即我又道:
“只不過一個只知道破壞卻不知道創造的小眾勢力,也終究不可能創造出什么新鮮的東西來。”
“誰知道呢。她們啊……只是在按照自己的理念嘗試和努力罷了。也許……這就是她們無可選擇的存在方式吧。”狐仙重新轉身,悲憫都直視著無盡的黑暗,苦澀的開口,如呢喃般的低音中,帶著無盡的蒼涼。
“你還見到過她們么?”我輕輕地問道。
狐仙徐徐轉過頭來,一頭秀發如同旋風一般原地飛旋,黑發包裹著的白玉色臉蛋上,一對月雅黛眉露出了無盡的凄涼之色,她輕輕咬了咬嘴唇,苦澀一笑,道:
“吶,王一生,你可知道天津愛新覺羅家族的靈元金丹是如何得來的么?”
我忽然明悟了,道:“難不成……是玉狐宗的?”
狐仙微微閉目,搖頭道:
“是我的。”
“什么!?”狐仙的回答出乎我的預料,讓我從頭震撼到了腳底,“你說……愛新覺羅家族的金丹都是你的?那又為什么會在愛新覺羅家族手里!?”
狐仙嫣然一笑,面色陰陰地道:
“因為呢,是我交給他們的。這件事,便是道明也不知道。”
“你……!!?”我怔怔地看著狐仙,卻是如同腦海里炸開了一個雷海,震驚到無以復加。
愛新覺羅家族的金丹都是狐仙給他們的?
這么說,金恒锽的能力,甚至愛新覺羅家族其他人的能力,都是來自于狐仙?
“為什么這么做?”我迅速回復了平靜之色,靜然問道。
“大概,是執著了吧。”狐仙悠悠然道,“畢竟是那個男人一手建立的王朝……也許,我不想看它就那樣覆滅吧。”
狐仙緩緩轉過頭來望著我,深空般的眼眸里閃動著星辰般的光點:
“吶,王一生,數百年前,也曾經有一男人如你這般英明神武,他心在四方,傲決天下,野心勃勃,想要以一己之力改變這蒼茫浩渺的人世間……后來,他成功了。為一個輝煌三百年的末日王朝打下了基礎。但是,他一心追尋的愛人卻因此而離開了他,轉而被送去了自己視為仇敵的勢力……呵,也許,這是對我當初毀卻于他的一點補償吧,多少希望他子孫能繼承他開創的千秋大業吧。現在想想,還真是多余了。”
狐仙自嘲一笑,看著我,目光瑩瑩,溫婉道:
“王一生,你真的和他很像呢。卻又和他不同。”
我嗤笑了一下,負手而立,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一樣的人。哪怕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年齡也會有不同的變化。話說回來,我倒是很好奇,你和那個男人,到底有過什么樣的過去。如果你還是不想說的話就繼續閉口不語吧,如果你想說,我倒是愿意洗耳恭聽。”
狐仙靜靜地佇立在欄桿前,黑夜中的瑩瑩星火照亮了她小半邊臉,她那完美的輪廓被籠罩在起起伏伏的黑暗之海中,仿佛成為了黑暗本身。
狐仙依舊像是圣女峰一般靜靜地立在原地,復古風格的白色長裙束著身,姬式發下,是細細長長弧度敲到好處的脖頸,玉白色的雪頸就像是象牙那般雅貴、唯美,連著敞開的裙領中央微微露出的彎彎鎖骨。
狐仙還是閉口不答。
我搖了搖頭,回到了臥室,打算席地而睡。
只是睡下前,我的目光卻是突然落在了那把安置在衣柜上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之上。
寬大的琴面,深色的漆涂料,不規則的楓木鑲邊顯得那樣古樸而做工精細。
而小提琴琴面上那一輪小小的藍色月亮,更是讓我心有觸動。
想到那天我雙目失明時贈與我這把小提琴的神秘老人,我心頭微微有所觸動。
那個老人,我至今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像是某種魔力所吸引一般,我輕輕取下了斯特拉迪瓦里,握住琴弓,四指放松,大拇指從手腕到拇指頂部形成一個平滑的弓形,左手按好和弦后,低音先行,緩緩拉動琴弦,一曲幽然蒼古的慢節奏d調《卡農》緩緩流瀉出來,如同飛泉流瀑,潮起水漲,充盈滿屋。
那跳動重復的旋律散發出的歲月輪回般夢幻感覺的音符,讓我陷入了一剎那的沉醉。
那一刻,我忘記了我是誰。
也忘記了過去的種種種種,忘記了點點滴滴,忘記了物與我的界限,仿佛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觀眾,靜靜地聆聽著我的演奏。
步目觀星,伴隨著流轉的音符,我再一次走出了房間,走到了陽臺之上。
狐仙依舊巋然不動地立在那里,只是聽到我的聲音,雙耳卻是微微顫動,不經意間回過頭來,定定地望著我。
我只是看了狐仙一眼,卻沒有說什么,只是沉醉在音樂的海洋中。
音樂是一種屬于心靈的東西,它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并對人的心靈有翻天覆地的影響。
星空寂寥,黑夜沉肅,滿滿長夜下,浩浩天地之間,唯有一曲《卡農》。
狐仙靜靜地看著我的演奏,美眸中的一層堅冰卻是在緩緩地融化著,隨著我拉動的旋律逐漸加快,《卡農》的旋律也越來越快,仿佛有無數的音符從我的琴弦中飛舞而出,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開,那一種無形的感染力,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憂郁的藍色。
“好聽。”狐仙忽然說道,黑色眸子里流露出最純真的光芒。
我微微抬頭,暫時停住了演奏,笑道:
“這就是卡農的魔力。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至終追逐著另一聲部,直到最后……最后的一個小結,最后的一個和弦,它們才會融合在一起,永不分離。纏綿極至的音樂,不很像兩個人生死追隨么?”
狐仙眸光斑斑閃閃,卻沒有答話,只是繼續聆聽著我重新演奏。
動感的音樂伴隨著狐仙的長發微微悠揚而起,在空中如同一條蕭瑟的狼煙,隨著旋律的變動,狐仙的絲絲長發也在半空中漸漸綻放分開,仿佛變成了實體化的音符,無數的發絲組合之間,又仿佛幻化成了山川冰海、丘壑海峽、曠野綠林。
那一刻,我居然看到了音樂。
伴隨著旋律漸漸的加深,狐仙面上的柔和之色也越發地濃郁,眼眸之中,卻是充滿了某種淡淡的思念。
她帶著裙裾緩緩轉身,玉手負背,仰首望星,用一種空靈幽眇的聲音緩緩回憶道:
“曾經,在一個籠罩著冰天雪地的北方土地上,有一個因自持美貌而看輕天下的傻丫頭,信誓旦旦地說她一輩子只嫁給那位能一統天下的男人。”
輕輕的聲音,仿佛悠緩的雨點,讓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凝固了。
狐仙悠悠地訴說著,語氣中的凄涼蒼茫卻是越來越深:
“卻不料,真有一個傻男人為了她那一襲隨性的話而持刀而起,征戰天下,橫掃八方,浴血沙場,走上了永不回頭的戎馬生涯。”
“只是,當那男人征服了一片又一片土地時,卻發現,擋在他面前的,卻是自己所愛女子的部落。”狐仙緩緩轉過頭來,面上滿是自嘲與凄苦。
“也許是為了實現那個傻丫頭的誓言,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又或許是走到那一步,他已不再是原本的他。又或許他背負了太多,已然沒有回頭的路。他毅然殺死了自己愛人的父親,最終屠盡了他心愛女子的族人。”
“卻也因此,最終他卻再也無法虜獲他心愛女子的芳心,他所愛的女子,甚至立下了毒誓,發誓只嫁給能夠除去他的男人。”
“最終,為了得到那美貌無雙的女子,多方部落中的英豪操戈而起,天下大亂。”狐仙悲戚地回憶著,瞳眸中凝結了化不開的愀愴幽然,“雖然那名有著雄心壯志的男人戎馬一生,仗著自己的無雙才華,最終開創了能夠輝煌三百年的王朝,卻再也無從尋覓那離他而去,消失在茫茫草原中的女子。”
“多少年后,那個男人在病榻之上郁憤而去,直至合目之時,他也再無緣遇見那個曾讓他既愛又恨的女子。”
當狐仙落下最后一個字時,我也終于奏到了最后一個音符,我緩緩收起斯特拉迪瓦里,默默地看著狐仙,心中有的,卻只是一種跨越了歲月的蒼涼與孤寂感。
夜幕下,狐仙的秀發重新落地,白瓷般的臉頰上映射著遠處的燈光,產生了淡淡的光暈。
我輕輕地道:“真是個被女性化的感情觀美化得面目全非的童話故事啊。呵呵。可惜,軍事也好,政治也好,都不是童話。”
“愛信不信。”狐仙輕輕地訴聲道,眼神深邃,面不改色。
“好吧,反正歷史的見證者都永遠留在了歷史的長河中,只有你一個活了下來,自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我似笑非笑地道,“所以為了彌補你那點自認為愧疚的心,就把靈元金丹送給了他的后人?”
狐仙巋然不動,不置是否,嫣紅色的嘴唇幾次微微開啟,卻又重新落下,熒光閃爍的眸子也黯淡了下去。
狐仙避開了我的提問,用寧靜的口吻道:
“曾經,我有很多靈元金丹。我也將它們散布給了很多人,很多像你一樣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困境的人,像你一樣,需要靈元金丹的人,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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