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還在狂奔,他們沒發覺身后的火被自己熄滅了。
畢竟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的大坑中,在如此之快的速度下他們很難顧及到身后的情況。
但令他們未發覺身后危險的真正原因是——燭夜三人身后并未響起熟悉的道路破碎聲。
之前只要是壁畫機關被觸發,兩旁的鬼神就會出來破壞道路,可眼下這些鬼神卻只是現了形,并沒有舉起它們的巨斧。
它們在等待。
剩下的路很短,短到燭夜三人僅在幾個呼吸間就已經快到出口了。
出口已是觸手可及!
但一股股的寒風襲來,撲滅了三人前方的火把。
三人震驚地轉過身去,才看到是身后的壁畫正在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吐出冷氣。
現在冷氣不僅來自于后方,也源自于腳底。
火把熄滅,久違的寒氣又卷土重來。而且這臨近出口處的寒氣,與時節猜到的一樣,是異常寒冷的。
燭夜被凍得渾身血都涼透,跪在原地不住喘氣。
現在對他們來說呼吸都是一件奢侈的事,在他們的身體內部,伴隨著每一次呼吸都會有一陣尖銳的疼痛。
讓他們震驚的事還遠沒結束,燭夜強打起精神向前望去,卻看到自己一行人被包圍了。
哪來的這么多人?
燭夜驚恐的抬頭望去。
是壁畫。
這些鬼神畫像走出來了!
它們圍住了燭夜三人,并不斷地向他們吐著寒氣,寒氣聚集起來,將周圍的墻壁都染上了一層冰霜。
燭夜他們也漸漸被冰霜覆蓋,他們甚至已經幾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黑暗之中,被鬼神畫像包圍住的三人已經結了冰,三具冰人跪在地上已全然沒了生氣。
但若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在其中一個冰人的內部,亮起了微弱的紅光。
這紅光盡是星星點點的亮起,而后以一種緩慢但平穩的速度逐漸布滿了這具冰人的全身。
小小光亮匯聚起來,逐漸照亮了黑暗——
一聲響亮有力的鳥鳴沖破了寒氣!
隨著鳴叫聲響起,一團火光迸發而出,周邊的一切迅速被點燃,就連寒氣也化為點點水珠蒸發著飄散。
還未起的火壁畫們瞪著雙眼在燭夜身上搜尋,它們在找燭夜的眼睛,只要緊盯住邪物的雙眼,就算是再強的妖怪也無法再有所動作。
燭夜亦是深知這一點,他用雙爪抓住了樹妖與蒙面人后便將頭深深埋入雙翼之間。
眼見著火勢越來越大,壁畫們卻遲遲不得要領,它們發出低沉的怒吼高舉起斧子胡亂揮砍起來。
地面被巨斧砍得支離破碎,漸漸有坍塌的趨勢,燭夜見狀只好縮小身形騰空飛起,帶著他的兩個手下向出口沖去。
他一旦縮小身形火焰就勢必會減小,但他們本就離出口不遠,畫像們又隨著地面塌陷而下落,所以應當問題不大。
可他萬萬沒料到這些壁畫竟然還會試圖反擊。
一個鬼神巨像在臨近下落時居然伸手抓住了黑衣人。
一股大力襲來,燭夜猝不及防的松開了手……
他看到鬼神巨像抓著蒙面人落了下去。
“我來……”
樹妖借著燭夜的火勢已經解開了霜凍,他雖還虛弱但還是奮力伸出一根枝條抓住了正在墜落的黑衣人。
巨像并未松手,樹妖又伸出枝條與它顫抖,可惜這些巨像是由壁畫所變,根本不知痛苦,是以無論遭遇何種抽打,都不會吃痛撤手。
燭夜拖著如此重物根本無法繼續向前,甚至自己還被拽得下落了很多。
下落也不見得是壞事,起碼有了空間。只見燭夜奮力一拋,將黑衣人與巨像高高甩至空中,接著他吐出一串火球,直攻巨像肩部。
鬼神巨像的肩部應聲炸裂,沒了手臂的巨像在空中一頓,然后掉入了深淵。
這一甩一攻一氣呵成,燭夜也因驅趕寒氣消耗太多,急忙拍打翅膀落到了入口。
一落入平地,樹妖就趕緊將蒙面人拉了上來。
蒙面人此刻也有些緩過來了,正打算坐起來。
咻!
有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傳來,三人還未來得及看清來者是何物,就看見有一人倒了下去。
“怎么會……”
樹妖的聲音顫抖著。
方才還正要坐起來的蒙面人,此刻已經身首異處,立在中間的,是一把沉重的大斧。
燭夜向外望去,看見斷壁之上,有一個巨像正摳住墻壁邊緣回望他們。
燭夜毛發倒豎,吐出一連串火球將那巨像與墻壁一同轟向了深淵。
可不管做什么,蒙面人都不會再回來了。
最心痛的會是誰呢?
是費勁心血訓練了他們數十年的燭夜,還是和他默契無比的樹妖呢?
或者他們兩個都是?
蒙面人已經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
燭夜望著地上的尸體,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概在時節來來回回走了有一百五十圈的時候,燭夜才從上面跳了下來。
時節看到他,又瞅了瞅他身后,心中一緊。
“他們兩個呢?”
“死了。”
“死了?”
“對。”
豺妖懷疑燭夜在說謊,因為他身上有種殺氣,它弄不明白燭夜為什么一臉殺氣的看著他們。
老者知道自己不能再相信燭夜,因為他感應到燭夜身上多了兩顆妖珠,除非是早有打算,不然妖怪是不會突然拿走同類妖珠的。
唯獨時節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但他卻很開心,畢竟他一直想在燭夜這幫人內部制造矛盾,好叫他們的人數減少一些,他恨不得只剩下燭夜一人,如果他只用對付燭夜一人的話,勝率就會提高很多。
四個人各懷心事,陷入了沉寂中。
“你,你,你有事,瞞,瞞……”
“你有事瞞著我們。”
老者將話頭接了過來,聽豺妖說一句完整的話實在是煎熬。
“哦?”
“你是不是早就有了這種打算?”
老者一邊說話,一邊默默向后退去。
“對。”
燭夜冷笑道:“我早就懷疑你要背叛我,所以我要殺了你。”
“什么?”
老者萬萬沒想過燭夜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你一路上都在和這個衍生堂的少主密謀背叛我。”
“真,真的,嗎?”
豺妖驚恐的看著老者,畢竟它方才覺得燭夜才是有問題的那個人。
“現在我已經死了兩個得力手下,我不能再失去任何對我忠心耿耿的人了,你很有可能趁此機會先除掉豺妖再殺掉我,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老者現在很想笑,怒極反笑。
燭夜竟然在揣著兩顆同伴妖珠的情況下,說自己背叛他。
而且豺妖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正虎視眈眈地望著自己。
“為什么不把你懷中的妖珠拿出來?”
老者的反應也在燭夜的預料之外,他沒想到老者竟然能感應到自己懷中的妖珠。
現在豺妖變得困惑了。
“你想污蔑我拿了同伴妖珠,然后趁我們不備攻擊我們嗎?”
“攻擊你有什么好處?我的魂魄和你綁在了一起!我對付你就是對付我自己!”
“可你已經勾結了衍生堂的少主,說不定他有破壞契約的靈藥!”
老者聞得此言不禁哈哈大笑,“他一個凡人,怎么能破壞你定下的契約!”
“我可以。”
時節點點頭接過話來。
天上掉下來的絕妙機會!他們內訌了!
時節當然要接住,這個機會絕不能丟,他心里要樂開花了。
雖然之前他還覺得自己會舍不得這些人死,但是人在面對即將要死的妖怪和生龍活虎的妖怪時,總會體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而且時節也估摸不準前面到底還有多少路可走,萬一沒走幾步就到盡頭了,那時候叫他對付三個妖怪可真是會要了他的命。
所以求生欲使他記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把水攪渾!
燭夜、老者、豺妖都被時節的話給驚到了。
“我可以。”
時節又重復了一遍。
“你們果然有問題!”
燭夜大吼一聲,豺妖也立即站到了燭夜身邊。
“豺妖你莫信他!你好好想想這個凡人為什么會說這種要命的話!明顯是他和燭夜串通好了!”
豺妖想了想,又離燭夜遠了一些。
“因為你答應我殺了燭夜,可我藥都給你了,你還不下手,所以我狗急了跳墻,打算破罐破摔逼你動手!”
時節一臉憤怒的解釋了起來。
“你!”
老者一時語塞,他想不通燭夜是什么時候和這個凡人做了交易的,明明自己一直在他身邊,這個凡人怎么可能避過自己去搞事情。
“你們!”
老者氣的實在說不出話,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轉身逃走!
“回來!幫我殺燭夜啊!”
時節還在他身后叫喊:“你要講信用啊!”
燭夜不清楚這個叫時節的凡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畢竟是個正常人此刻都應該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但話又說回來,他也不在意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企圖,自己只不過是需要個凡人為自己關閉后續路上的機關,這樣的話,自己就算是打暈他,然后一路割破他的手指就可以。
一介凡人而已,根本不足為懼。
所以燭夜決定追出去,殺掉老者才是最重要,他需要那家伙的妖珠。
能被燭夜挑選為幫手的人,身手當然不會弱,燭夜他們追過去的時候外面哪還有老者半點影子。
這樣好的身手放在進入密道前還有些用處,眼下可沒那么多條路可以選,燭夜噌地一聲就追了出去。
“豺兄,你看我是不是……”
時節笑著湊過去,指了指豺妖的背。
“不,不,不,不給,你上。”
豺妖沖著時節直呲牙,“你,你,你算,算……”
“好好好,我自己在后面走。”
時節也覺著聽豺妖說話太痛苦,趕忙回答他。
“這,這,還,還差……”
時節急的直皺眉頭,替他說道:“不多。”
“你,你,你別,接,接我,我……”
“我不接話了,不接話了。”
“這,這,還,還差,差,差不多。”
時節想一頭撞死自己,他到底還是聽豺妖說全了一句話。
豺妖說完,抬腿就要走。
他要是真的走了,時節哪里追的上。這三個全是妖怪,還一個比一個跑的快,時節急忙跑過去,一把就抓住了豺妖。
“嗷!”
豺妖是疼的轉頭就咬,要不是時節聽到叫聲嚇得抱頭蹲在地上,他很能就已經被豺妖給爆頭了。
“松,松開,我,我……”
“我不松,你知不知道你要是這樣走了,你老大燭夜碰到機關就沒有救星了。”
“那,那,那你也,也先,先松……”
“我不能松手,你先聽懂我的話我才能松手。”
“你,你先……”
“我先什么啊我,你聽懂我說的話了嗎?”
“我,我,我……”
豺妖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什么啊你,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豺妖說話居然不結巴了。
“我就沒見過手勁兒這么大的凡人!”
不僅不結巴,還一氣兒說了很長的一句話。
“你再不松開我的尾巴,我就要被活活痛死了!”
這一句比上一句還長。
時節被驚呆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真是一條尾巴。
豺妖的尾巴。
“對,對,對不住。”
這下輪到時節結巴了。
豺妖哼了一聲,也不愿意理他,只是伏下身子好讓時節上來。
“你明明不結巴,為什么要學結巴說話?”
時節爬上豺妖的背,忍不住問道。
豺妖沒有回答他,只是疾步前行。
耳邊只有風聲和豺妖爪子的抓地聲,這條路十分安靜。
安靜通常會使人不由自主地思考,時節現在正想著追上燭夜以后要怎么辦。
而且這條路如果一直走下去都沒有什么機關的話,那么就說明他們快走到盡頭了……
豺妖要是知道時節在想什么,一定會罵他是烏鴉嘴。
因為他們腳下的磚塊,突然消失不見了。
突如其來的墜落感,使時節感到驚慌,他緊緊抓住手邊皮毛,祈禱著自己別從豺妖身上掉下去。
“嗷!”
豺妖尖嚎了一聲。
時節連人帶豺全部都摔在了地面上,他這一下被摔得不輕,腦子嗡嗡直響。
豺妖還在哀嚎。
時節顧不得自己暈乎乎的腦袋,急忙睜開眼去看豺妖。
這一看不要緊,他發現自己慌亂之中緊緊抓住的竟是人家的兩只耳朵。
他松開了手,滿臉愧疚。
愧疚之余,時節舉目四望,他這才看見掉下來的,不只是他和豺妖。
老者與燭夜,正在他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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