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不準(zhǔn)走。”
“不走?那我睡哪?”
“睡哪隨你,你別走就是了。”
時節(jié)現(xiàn)在很怕,他想盡量裝作鎮(zhèn)定的模樣,可他的聲音還是在發(fā)抖。
他知道自己眼下無法一個人入眠,他需要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他現(xiàn)在身邊只有道士,所以他只能叫道士來做這件事。
“你……”
道士想說些什么,可卻欲言又止。
因為時節(jié)實在是累極了,他跑過來倒在床上,就沒了聲音。
道士只好坐在桌邊看著他,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讓這個人如此疲倦又恐慌。
他想時節(jié)一定是經(jīng)歷了很可怕的事。
比如,水鬼。
道士追了水鬼很久,近來有一批水鬼鬧得格外兇。它們不是兇殘,而是詭異。
最開始他是發(fā)覺沾州城附近的小村子有人不對勁,那明明是一村子大活人,結(jié)果卻有很重的怨氣。
可他們除去怨氣以外,哪里都和正常人一樣,他們的氣息和活人一樣,外貌也完全一樣。
而且也沒什么外來人口,他們互相之間全都認識。
道士在那打聽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這村子里有一些人不大對頭。
這些人常常會忘事,會忘記他們答應(yīng)過別人的事。而且不僅是忘事,他們還好像是從某天起就失憶了一般。
他們記得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比如自己是誰,家在哪里,平時做什么,愛吃什么菜,自己的妻子是誰之類的。
但他們又會忘記很多,比如不記得自己有飯后抽煙的習(xí)慣,也不記得自己答應(yīng)過妻子最近會休工兩天,他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的工錢是怎樣計算的。
起初道士只是覺得奇怪,可后來他有一天忍不住用柴刀割傷了一個人,才發(fā)現(xiàn)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那個看起來老實的柴夫,竟然因為被柴刀劃出個傷口就化為了一灘血水。
那是一灘正真的血水,除了骨頭以外,這個柴夫居然連內(nèi)臟和筋肉都沒有,他甚至沒有皮。
當(dāng)那個柴夫倒下后,地上就只有骨頭和血水,如果去了這些骨頭,就沒有人能看出倒下的是一個人,它更像是宰殺牲畜后潑出去的水。
道士開始糊涂起來,這水鬼連皮都沒有,是如何化為人形的?
所以他連夜跑去附近村子的客棧里叫了輛馬車,他要去附近的山林看看是否有更多水鬼的蹤跡。
可惜他并未查到更多,即便是他老老實實的坐了馬車那幫水鬼也似乎是察覺到了他。
當(dāng)他趕到山林時,那山頭的水鬼早已變成了干涸的血跡,似乎是它們提前將自己烤干了。
而后他就在趕去下個山頭的路上碰見了這個李石頭,山匪殺人本就來與他毫無干系,可偏偏這個李石頭身上不僅有水鬼的氣息,還有一股灼熱的妖氣。
所以他決定要跟著這個人,瞧瞧他到底是個什么來路。
不過眼下看來,這人倒好像是個無意間碰到了水鬼的倒霉蛋兒,除了被嚇破膽,就沒什么特別的了。
如果這李石頭真的沒什么特別,那他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呢?
衍生堂的少主失蹤,整個衍生堂的人都已被派出去尋找少主,怎么這個李石頭卻出現(xiàn)在這附近的山頭呢?
而且這人,不像是在找他們家少主,更像是急著回家。
他著急回家,花錢又大手大腳,身上的衣物又不是尋常伙計能穿得起的,這人簡直像個……
像個什么家族的大少爺!
難不成這就是衍生堂的少主時節(jié)?
道士來了興致,他打開桌上的壺蓋,用手指沾起茶水在桌子上寫畫起來。
卜算之術(shù)他一向拿手,他總是能通過這些神奇的卦象來找出些事情的關(guān)鍵。
時節(jié)這個人實在有意思,道士漸漸沉迷在了這些神奇的卦象中。
待到次日清晨,時節(jié)迷迷糊糊地醒來時,正好就看到了道士對著桌子發(fā)呆。
“你在做什么?”
時節(jié)忍不住出聲詢問。
“嗯?你醒了?”
道士抬手用袖子一擦,那用茶水卜算出的各種卦象便消失一空了。
時節(jié)瞧著桌上的蠟燭,奇道:“你一宿未睡?”
那道士擺了擺手,“覺又不需要天天睡。”
“你沖著桌子發(fā)了一宿呆?”
時節(jié)坐了起來,卻只看到了空如白紙的桌面。
他想著這桌上方才定然有些什么東西,但道士在起身的時候順手給擦掉了。
“我不瞅著這張桌子,難不成一宿都瞅著你?”
道士沖時節(jié)揮揮手,道:“快,肚子都要餓扁了。”
這道士果然有問題。
時節(jié)走過桌子時看見了還未蓋上的茶壺,他不禁在心中納悶道:“這道士用茶水做什么了?”
客棧一片熱鬧,來吃飯的人顯然不少。
時節(jié)與道士找了個清閑的位置落座,可坐下后時節(jié)卻忍不住擔(dān)心起來。
“這次要是還有人來,你可別再折桌子腿了。”
“好好好。”
道士滿口答應(yīng)。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客棧,時節(jié)并未等上多久,菜很快就上全了。
菜一上全,時節(jié)和道士之間就免不了一場惡戰(zhàn)。
飯桌上有戰(zhàn)爭,飯桌外也有人在暗地里盯著他們。
這人不光盯著他們,他還慢慢走進了客棧。
時節(jié)與道士還在爭搶飯桌上的美食,他們此刻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正在緩緩靠近。
這個人還在繼續(xù)走,他的腳步穩(wěn)健又悄無聲息。
這是個很難引起別人注意的人,就連這客棧里最眼尖的店小二也沒發(fā)覺自家店里來了這樣一位客人。
他就這樣走到了時節(jié)的身后。
“站起來。”
道士嘴里塞滿了東西,說話含糊不清。
“什么?”
時節(jié)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就在時節(jié)愣神的這一瞬間,道士一腳踢飛了時節(jié)屁股下面的凳子。
“哎喲——”
最先落地的是那名神秘的殺手,但先叫出聲的卻是時節(jié)。
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了個屁蹲兒。
“你干什么!”
時節(jié)簡直是怒火中燒。
“自己看。”
道士一抬下巴,示意時節(jié)向后看。
時節(jié)的身后,自然就是那名殺手。
那殺手在抽刀運勁時被道士一飛凳給打散了氣,眼下正掙扎著爬起。
道士最喜歡這一手,他喜歡等人運勁時出手,因為聚起的氣力一旦被打散就會震傷運氣之人,這是個事半功倍的法子。
他出手的速度夠快,這一招是屢試不爽。
那殺手也意識到了眼前的道士是個行家。
照常理來講道士是不能插手凡間俗事的,他們只能對妖怪下手,三祖山明令禁止了道士下山后在凡間弄出人命。
可這道士竟然在這里阻止他殺人,殺手覺得自己這次的目標(biāo)一定不是簡單的人物。
他可以再去攻擊自己的目標(biāo),他也可以試探這個道士的底線在哪里。
可他卻不敢這樣做,道士雖然不能直接打死他,可卻有法子廢去他這一身功夫。
所以他站起身后,就退了出去。
時節(jié)眼瞧著刺殺自己的人從門口走了出去,不禁覺得可惜。
“你沒法子捉住他問問?”
“捉住他的法子倒是不少,可客棧里這么多人都看見我動手了,只要他一失蹤但當(dāng)?shù)氐墓賳T就會找上三祖山。”
道士也覺得憋氣,不滿道:“現(xiàn)在這世上最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人,就是我了。”
“可你只捉他一會兒,問完就放走,也不算是失蹤吧。”
“你當(dāng)他們這些殺手沒有對付道士的法子?只要我敢追出門去,這小子就會立馬把自己藏起來并給同伙報信,這樣不出兩日三祖山就會把這附近的道士都召回去審問。”
時節(jié)想了想問道:“那他如果現(xiàn)在就藏起來怎么辦?你豈不是要被叫回去了?”
“我敢出手就說明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少爺,他就是傻子也能想到你是衍生堂的人,這凡人里還沒有誰敢明目張膽的刺殺衍生堂少主。”
“胡說!”
時節(jié)騰地站了起來,“誰說我是衍生堂少主!”
道士看了時節(jié)一眼,笑道:“好好好,你不是。”
時節(jié)開始慌了,他沒料到這個道士僅過了一夜就認出了他的身份,他甚至不知道這道士是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才跟著他,還是昨晚自己才被道士識破。
他一心慌,就會想一個人靜靜。
“唉,別走。”
道士卻反手抓住了他。
“低頭!”
道士輕呼出聲。
時節(jié)經(jīng)過這兩次的遭遇,早已被道士訓(xùn)練出來了,他一聽見道士的話就立即低下了頭。
道士趁著這時立即將另一旁的凳子掄了出去。
這凳子出去就正中一人的腦門。
頭部受創(chuàng),這人立即就罵了起來。
可他這一張嘴,整個客棧的人就都驚呆了。
他說的話倒沒什么問題,就是他這張臉不大好。
他臉上的毛有點多。
“喝!猴子精!”
這幫客人們喊了起來,吵得道士頭大。
“快走!”
道士拉著時節(jié)趕緊逃了出去。
道士也開始吃不準(zhǔn)這其中究竟怎么回事了,畢竟昨日林子里的人,是不可能雇妖怪殺人的。
“那猴子也是來殺人的?”
“可能是吧。”
道士選中了一條小路,拽著時節(jié)走了進去。
“你們道士不是都有劍嗎,你的劍呢?”
“我的劍?”
道士似乎一下呆住了,“我沒有劍,我一直找不到稱手的劍,所以從來都不帶。”
“那你用什么降妖?”
時節(jié)還真是頭次聽說道士不帶劍。
“你已經(jīng)看到了,手邊有什么我就用什么。”
道士不提起這茬還好,他一提起來時節(jié)就覺得頭大。
時節(jié)覺得這要是那天被逼急了,這道士抬手就能把他也丟出去。
眼下道士可沒時間去琢磨時節(jié)在想什么,既然他身邊的這個人是衍生堂少主,那么他就不能再像開玩笑一樣的跟著蹭吃蹭喝了。
他要想辦法把時節(jié)安全送到衍生堂。
道士心里自然知道這事有多難辦到。
越是臨近時節(jié)的成人大典,他們的處境就會越危險。
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摘了這小子的腦袋。
雖然祖霍這個衍生堂的家主一直在努力調(diào)節(jié)三祖山與妖師家的關(guān)系,只可惜他卻不能明白這兩家之間會有一場不得不打得戰(zhàn)爭。
只要這戰(zhàn)爭還未打響,衍生堂就不會好過!
“走,跟我上去。”
道士抓著時節(jié)直竄上墻,時節(jié)被他從窗戶丟進屋來。
“今天一定不要出屋,也不要開窗!”
他們又回到了客棧的房間里,時節(jié)不曉得道士為什么要繞路從窗子進來。
聽道士的口氣今天將會有很大的危機,可這家伙卻把他帶回了原點。
“有這么多殺手在這里,你為什么不和我繼續(xù)趕路?”
道士沒有回答。
時節(jié)只有等待。
他們從清晨等到了正午,又從正午等到了傍晚。
傍晚,忽然有人敲門。
“誰?”
道士對著門口問道。
“爺,我是這兒的伙計。”
“你什么事?”
“到晚飯點了,爺您是下樓吃還是我端過來?”
“我不餓,不必準(zhǔn)備了。”
“飯都已經(jīng)備好了,爺您多少吃一些?”
“不需要。”
“您真不要?”
“不要。”
“那……”
門外的小二忽然沒了聲音。
“呵呵呵。”有人笑出了聲,可那并不是小二的聲音,“那就做個餓死鬼吧!”
隨著一聲爆喝屋子的門在頃刻間被撞開,一股強風(fēng)撲打進屋,道士見狀拽來被子擋在身前。
這本是一床普通的被子,可隨著道士口中念叨幾句,這被子就倏地變大,直接飛起罩住了門口。
“哼,你替我擋住了門口,是要我甕中捉鱉嗎?”
原來本在門口的人早已隨著風(fēng)進了屋里。
“不,是怕你跑掉。”
道士伸手折下一截凳子腿,護在時節(jié)身前。
來人看著道士手中的木塊,輕蔑地笑了起來,“你是三祖山的學(xué)徒嗎,連柄劍都沒有。”
道士攥著木塊,笑道:“你如果是個識貨的妖怪,就該知道三祖山上不用劍的道士只有一個。”
那妖怪聞言,臉色果然變了。
道士指向門口,道:“現(xiàn)在要是想走還來得及。我想你已經(jīng)知道自己今晚沒法得手了吧。”
“你在這里確實棘手。”
妖怪看著道士,笑道:“那你什么時候會離開呢?”
“他到家后,我自然會離開。”
妖怪的臉色變得愈發(fā)難看,怒道:“看來這事兒你是管定了?”
“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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