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噼啪啪地燃燒著,這周圍彌漫著一股眼下只有紀庚辰才能感受到的氣息。
豺妖的妖氣還未散去。
這說明那妖怪剛離開不久,但它為何離開又為何幫這姑娘升起了火?
時節咳了一聲道:“紀庚辰,咱們總不能站在這兒發呆吧?”
紀庚辰忽然解下身上背的行囊,他借著火光隨便取了件外衣道:“喏,先將她裹好,大黔宮的妖怪已經聚集在街上了,我們要快些離開。”
時節接過衣物,納悶道:“為什么要我去……”
他嘟囔著瞧了眼紀庚辰,他發現紀庚辰說話間一直瞧著大黔宮的方向,似乎很是擔心那邊的妖患。
已有尖嘯聲回蕩在林中,那獨屬于妖魔的叫聲在夜晚聽到真是令人寒毛直豎。
群妖在遠處肆意地盤旋,呼喊,它們的聲音中透露著一股肆意的狂躁。
“嘭!”
一聲巨響震徹黑夜。
火光沖天而起,將樹林的一側照亮。
那該是多么大的火!
紀庚辰咬牙盯著火光燃起的方向,將一雙拳頭握了又握、
“穿好了嗎?”紀庚辰低聲問道。
時節點頭道:“穿好了。”
紀庚辰瞪著火光,強壓住怒火道:“我們走!”
陳國的妖患早晚會平息,只可惜消滅它們的時機,卻不是今日!
紀庚辰背對著火光向黑暗處走去,他沒有回頭,他只怕自己再多瞧一眼就會忍不住沖回去。
時節發覺他走得很快,紀庚辰一向很少會如此毫無顧忌地快步趕路。
他步伐快得已不像是在趕路,而像是在擺脫什么東西。
“你不可能每次遇見妖怪都能將其殺光,這世上的妖怪多到你殺不完。總有那么一天,你會看到妖怪為禍一方,肆意殺戮百姓。而你能做的,卻只有逃離。”
紀庚辰記得慎伢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他們才認識不久。
那日他拼著命在孤山口殺了一眾為非作歹的妖怪,他當時已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妖怪,他也數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傷口。
他背靠著一株大樹,看著滿地的尸體,那時他的心中沒有得勝的喜悅,也沒有除盡妖魔的暢快。
他只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成為眾多尸體中的一具,他流了太多血,已經無力回到三祖山去。
這時慎伢透過黑霧來到了他面前。
慎伢救了他的命,也同他講了許多道理。
慎伢講除盡妖魔,講天下統一,講萬代盛世。
紀庚辰聽得很入迷,他不得不承認,慎伢口中的霸業遠比齊禮的說教更為誘人。
齊禮所教的是一個道士的本分,是一名除妖者的責任。
保護百姓,維護天道,莫叫妖魔亂世,這是齊禮教給他的一切。
但慎伢不同。
慎伢會教他如何能成為天下的主人。
權衡利弊,牽制各家,籠絡人心,吞并異己。
慎伢常對他說:“以你一個人的力量就是修為再高,又能殺死多少妖魔?齊禮已是眾多修道者無法逾越的高峰,可他又能如何?只有真正掌控住世間的一切權力,才能以凡人之力一舉剿滅妖魔。”
紀庚辰那時對此深信不疑,他一心致力于暗中拉攏各派勢力,以助三祖山吞并凡間所有降妖的門派。
他相信只有凡間不再內亂,才有可能攻破妖界殺光所有妖怪。
可如何才能使凡間不再內亂?
即便是北墟、妖師這種大門派大家族,目光也不見得長遠。紀庚辰與他們接觸的越多,就越發現他們并沒有慎伢那樣大的胸懷。
他越想聯合各家,就越會收獲失望。
利益面前,沒有任何聯盟能夠長久。
沒有利益,他們就不會與三祖山合作。
慎伢早就料到紀庚辰會挫敗,他會告訴紀庚辰,要吞并,而不是聯合,要把別人的力量,化為自己的力量。
紀庚辰問:“如何能吞掉他們?”
慎伢道:“踩著他們的尸骨。”
先滅各家,再剿眾妖!
慎伢道:“你不將他們血洗,他們永遠不會團結在一起。一盤散沙的凡人,終將被妖魔擊垮。你總有一天會看著妖魔屠戮凡人,卻只能落得個逃走的下場!”
慎伢道:“冷靜下來,幫助這些自私的家族認清現實,從內部瓦解他們,吸收他們,讓他們為你所用!”
慎伢所說過的話語,不斷地在紀庚辰腦中涌現。
他曾被慎伢變得無比冷血,只要是為了滅絕妖魔,什么樣的代價他都愿意付出。
因為他相信,只有慎伢所說的道路才是凡人唯一的出路。
可仙草的出現卻使他漸漸變了,一腔熱血終被點燃。
只要研制出長生藥,道士們的修為就不會再被肉體所累,到那時即便不去殘害其他門派,三祖山也有機會憑借一己之力除盡妖魔!
他又重新拾回自己的初心。
他不需要冷漠,也不再需要陰謀算計。
可他卻忘記,煉出長生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當那道火光亮起時,他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慎伢的嘲笑。
“你被齊禮教導得太過天真。”
紀庚辰忽地揮拳,將面前的一棵老樹擊成齏粉!
時節驚訝道:“你怎么了?”
紀庚辰道:“如果你發現只有將世間各家都弄得家破人亡后,你才能有辦法抵抗妖魔,那你要怎么辦?”
時節吃驚地看著他。
他含糊道:“怎么,怎么會……怎么可能只有這一種辦法……”
遠水救不了近火。
那不知何日才能煉出的長生藥,解決不了眼下凡人被妖魔殘殺的現狀。
更何況,這長生藥并不一定能煉得出。
紀庚辰越來越能明白慎伢話中的含義,他也明白了慎伢為何在知道仙草以后,仍舊在告誡他不要強聯北墟。
仙草只能給予凡人希望,卻無法改變凡人當下的命運!
時節看著呆住的紀庚辰,小心翼翼道:“你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紀庚辰嘆了口氣,正色道:“時節,你一定要煉出長生藥,你一定要將它煉出來。”
時節迷茫地點頭道:“當然,我當然要將它煉出來。”
紀庚辰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他有太多心事難以說出口,既然無話可說,他也只有繼續趕路。
時節跟了上去,他忽然覺得自己心中又涌起了那股熟悉的感覺。
那種麻木又冷漠的感覺。
這種感覺慢慢地籠罩了他,他覺得自己的頭似乎變得有些昏沉。
但很快,他的眼睛就又變得明亮起來。
他看著紀庚辰落寞的背影,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本不該屬于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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