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害怕的時候會發抖。
但一個人在發抖,卻不一定是害怕。
鄂陘越走越近,紀庚辰已止不住地想要殺了它。他很少會讓妖怪走得離自己這么近,尤其這是個夜夜都會啃食凡人的妖怪。
它與狐侃完全不同,他能夠忍受狐侃離自己過近,因為即便是離得再近,他也感受不到狐侃有半分惡意。
沒有惡意的妖怪,往往很難引起紀庚辰的厭惡。
可鄂陘卻不同,它渾身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兒,而它的一舉一動更是帶著想要痛飲紀庚辰鮮血的意愿。
面對一個想要吃掉自己的妖怪,很少有人能忍得住不出手。
尤其是當這個人有能力與這妖怪一搏。
只可惜紀庚辰不能還手,哪怕是非常微弱的還手也不可以。
他眼下的身份是無支祁蓄養的凡人奴隸,他生存的意義就是每日給無支祁提供鮮血,這樣的一個凡人,怎么會對妖怪的食欲感到反感?
他又怎么可能去攻擊鄂陘?
紀庚辰只能祈禱鄂陘這次來并不是想要捉走自己,因為他不僅要忍耐住自己動手的念想,他還要費很大的力氣來收斂自己的氣息。
道袍不在,他想要在鄂陘這樣的大妖怪面前收斂住氣息就要花些功夫。
他不僅要收斂道法的氣息,更要收斂住不斷涌出的殺氣。
像他這樣的人,在動手時往往都會有很重的殺氣,即便是一個念頭劃過腦海,都極有可能泄露殺氣。
而這種殺氣無疑會被鄂陘感受到。
紀庚辰忍耐得十分辛苦,而鄂陘卻未停下腳步。
他已能感覺到鄂陘的鼻息撲打在自己的頸部,他的腦中早已因為高度緊張而嗡嗡亂響。
這樣的距離實在太過危險,鄂陘如果看穿了他的身份而忽然出手,那么他就算能逃也必定會身負重傷。
紀庚辰已忍不住開始冒冷汗,他已經開始不斷思索逃跑的路線。
“你很怕我?”鄂陘又微笑著問他。
紀庚辰平復了一下心情,他低聲道:“鄂陘大人忽然到來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嗎?”
鄂陘笑道:“我在問你話。”
它雖然在笑,但卻也散發出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壓力,紀庚辰背對著它,險些就要揮手擊出。
但好在鄂陘忽然自身后抓住了他的手。
紀庚辰不禁在心底暗罵起來,他雖然沒有因為攻擊鄂陘而暴露身份,可這樣被鄂陘抓住,他在逃走時豈不是要自斷一臂?
鄂陘卻不知紀庚辰心底的想法,它只是抓著紀庚辰的手,然后輕輕撩起了他的衣袖。
沒有傷痕。
鄂陘看到這個小安的胳膊上并沒有傷痕,它低頭輕輕嗅去,小安的身上果然有一絲不同于其他藥膏的香氣。
紀庚辰終于忍不住甩脫了鄂陘的手,他轉過身對著鄂陘道:“鄂陘大人,您究竟有什么吩咐?”
鄂陘笑道:“原來無支祁對你也不錯,衍生堂的靈藥一向少見,他居然舍得給你們用。”
紀庚辰這才意識到鄂陘是在說昨晚的事。
昨夜有個人攀上了他們的屋頂,紀庚辰與無支祁為了應付這個人還特意演了場“飲血”的戲碼。
如今看來鄂陘已確信他只是無支祁身邊的奴兒了。
紀庚辰面無表情道:“主人它待我們一向很好。”
鄂陘看得出“小安”心有不滿,但在他眼中熟悉的無支祁遠比自己這個陌生的大妖怪要好許多,所以“小安”即便是不滿,也絕不會在它的面前表露出來。
這多少令鄂陘有些失望。
“小安”血中那誘人的味道一直在撩撥著它,它已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一口咬在他的身上。
它看著“小安”,眼中充滿了想要進食的貪婪之相。
這畢竟是個無支祁從未沾口過的活食,如果無支祁沾過口,那么“小安”的味道就不會像眼下這般美好,妖怪們在進食時多半會給自己的所屬物染上些毒液,這些殘留在奴兒體內的妖毒,既可以讓其他妖怪對自己奴兒的味道大失所望,也可讓某些下三濫的專偷別人奴兒的妖怪吃些苦頭。
如果無支祁沾過口,那鄂陘的行為就會收斂很多,畢竟每個妖怪的妖毒都是特有的,強行食用“小安”只會讓鄂陘中了無支祁的妖毒,而在那之后,無支祁一定不會救它。
可這些都只是如果,而實際上,無支祁并未對他的兩個奴兒下口。
這樣當然能保持它兩個奴兒的鮮血能發揮最大的效用,可這樣做也意味著鄂陘隨時都可以將它的奴兒據為己有。
比如現在。
“小安”距離他僅有一步之遙,這樣的距離鄂陘完全可以撲咬上去,然后將自己的妖毒注入到“小安”的血液中。
只要它這樣做了,這個“小安”就再也不屬于無支祁了。
就算是無支祁再強,它也沒有辦法再將本應屬于自己的奴兒搶奪回去。
貪圖奴兒血液的新鮮,往往就會得到這樣的下場。
鄂陘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步。
紀庚辰剛剛轉身時拉開的距離,又被它邁的這一步給彌補回來了。
鄂陘貪婪地注視著“小安”,這個人的味道遠比宗業要好,現在它只要一口要下去,這眼前的美食就將永遠屬于它。
雖然它還要拿去與鄂橡分享,但它對此并不介意。
對于它來說,分享要遠遠好過自己得不到。
它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
紀庚辰覺得自己再不有所行動,眼前的鄂陘就一定會撲咬上來。
他捉妖這么多年從未見過哪個妖怪對他露出如此表情,他對此既是困惑又覺得恐慌。
他困惑在于鄂陘究竟為什么會覺得他很好吃,而他恐慌在于鄂陘真的咬上來怎么辦?
絕對不能讓鄂陘咬上來!
紀庚辰知道自己必須要想一個能讓鄂陘立即回神的人,這個人必須讓鄂陘一聽到他,就能夠恢復理智,擺脫食物的誘惑。
可這個人應當是誰呢?
他想到昨夜那個死去的妖怪,鄂陘之所以沒有因為那個已死的妖怪而找上門來,很可能是因為有人阻止了它。
而在此地能夠阻止鄂陘的人只有——
紀庚辰忽然道:“稽月……稽月大人它……”
鄂陘果然變了臉色。
這位少主大人昨夜剛吩咐過它不許打這兩位奴兒的主意,它眼下如果直接一口咬下去,那就等于是抗令不遵。
它雖然不怕稽月,可卻害怕它老子。
美食就在眼前卻不能下口,鄂陘有些惱怒道:“那小子怎么了?”
小子。
這個詞無論是在凡間,還是在妖界,都不是個敬稱。
這是一種輕視。
紀庚辰倒是沒想到鄂陘會如此毫不避諱地表達出對稽月的蔑視,他撓頭道:“這……”
他一下子不知說什么好,因為他也是臨時起意提到了稽月,但究竟要說什么他還真沒想好。
鄂陘見“小安”吞吞吐吐地模樣,忽然怒道:“原來是這樣!”
鄂陘突然知道了稽月為何不讓他打這兩個奴兒的主意。
“小安”的模樣明顯是有話要說,但他這含糊地樣子,分明是不敢說與它聽。
鄂陘在心底吼道:“一定是稽月也找他談過了!”
它打心底里認定稽月也想將這兩個奴兒占為己有,所以才會向無支祁示好,以借此所要這兩個奴兒。
此時它已徹底沒了進食的心情,鄂陘一拂袖,忽地消失在了紀庚辰眼前。
紀庚辰看著鄂陘惱火而去的模樣,不禁納悶道:“我還什么都沒說呢,它怎么就這樣生氣?它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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