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計
鳳凰別院的大廳里熱熱鬧鬧,大家坐了一桌用早餐,方千邈問離去二人說:“今兒天不錯,日子一天比一天暖了,你倆要不要出去走走?牛兒一家子一心只守著肚子里的小牛兒,可沒心思出門走。“
“小黑有好些時日沒來了。”原離說。方千邈和沈楓對看一眼不說話,怎能告訴她們,毒神來了,黑無常不得不東躲西藏。
沈楓騎馬隨在馬車旁,方千邈和離去二人坐在馬車內。今天是個踏青的好天氣,就在城外走走就好,只是方千邈答應了帶離去二人聽曲,不得不進城里來。原離卷起車窗簾,隨著馬車晃晃悠悠,趴著車窗和沈楓閑說,無論什么話題,沈楓都能聊上幾句。
方千邈有時候覺得沈楓可惡,有時候又覺得沈楓可憐,有時候覺得他可敬,有時候又覺得他可怕。沈楓本性并非窮兇極惡,他甚至比大多數人都體貼周到。他和方千邈都執著于自己的追求,所不同的是沈楓追求不擇手段。
方千邈一行人順路邀凌風同去,結果吃了閉門羹。家丁說凌風昨天跟慕容兄弟出去還沒回來。方千邈便留了話約凌風明日泗水橋逛逛。
然后方千邈路過史家,在大門內和史其樂說了句話又出來。
“真不去見個面?”史其樂一邊收下方千邈遞過來的書信,一面關心地問。方千邈若見顧念織必吐血心痛,為不讓顧念織誤會擔心,就撒謊說方千邈在異地為逍遙林辦事情以報答當初的救命之恩,暫時不能回來,兩人之間只能書信往來。史其樂吸取了以前的教訓,將后院下人做了清理,只安排最放心的老下人進出,不管是外面的風言風語或是傳聞消息都到不了顧念織的耳朵里,顧念織一心守那三年孝,半步不出后園,每日只誦經念佛,偶爾外出進香,史其樂都親自安排,親自陪同,絕不讓任何一個陌生人接近她。于親情于友情于利益于得失,他都愿意好好的保護寡嫂。
方千邈無奈地搖搖頭,手捂著胸口,這怪毛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順路做了這些,一行人才往好樂坊來。沈楓周到的安排好離去和方千邈,剛打算坐下聽一曲,見晃動的門簾外兩名女子擁著位客人經過。沈楓跟了出來,那客人和兩名女子走到大門邊,又調笑了幾句,才獨自出門。
天氣好,金狼王心情也很好。金狼王自持功夫上乘,既然有人要跟蹤他,他就給足對手機會,故意往僻靜處去。這是條死巷,金狼王笑笑,轉過了身。
“閣下認識我?“金狼王左顧右盼看看巷子兩邊的圍墻,好像在找出路。
沈楓從容地笑著:“金狼王突然來到京城,想必有些大事要干?“
金狼王得意地笑起來:“看來金狼王的名頭響當當啊,到了中原京城都有人識得。請問閣下大名,金狼堡偏居塞北,中原武林知之甚少。“
“無名小卒,不敢在金狼王面前提起。“沈楓保持著慣有的笑容,方才一看到金狼王,他就用特殊的方式,通知了最近的老二來幫忙,金狼王不只是名頭響,自己沒必要和他單打獨斗。老二在離去和史其樂的眼中已是死人,所以這次回來老二沒有同回鳳凰別院,自帶了幾個人另居于他處。
“連個名字都不敢報,非光明正大之輩。“金狼王說,他聽到了漸近的腳步,來人內力深厚,武功高強,中原武林,果然藏龍臥虎。
“金狼王與黑水教為友,協助黑水教圖謀中原,蕁州一役,我家莊主傷得不輕,我本就是小人,今日想以少勝多,也是小人的風格。“沈楓聽著老二的步伐,老二距離自己還有六步的時候,他動手了。他動手的同時,老二身形突然躍起,緊隨他身后,二人一疊的連環掌,先給了金狼王一個下馬威。金狼王聽沈楓口中提到黑水教,提到莊主,提到蕁州,想來只有鳳凰山莊有這樣的手下。沈楓和老二的十數招連環掌,掌力深厚,快如閃電,心中大為震驚,自己雖曾出手幫助黑水教,但時間極短,方千邈知道前因后果,自己后來也和方千邈化敵為友,一起共抗胡豹。鳳凰山莊的手下為何還對自己大下殺手,難道方千邈是怨恨自己當日沒有和他一起死拼,單獨逃走,自己當時確實看對手人數過多,環兒又被老七挾走,權衡之下去追老七,但和方千邈,他以為不該是如此這般敵對。便說:“方千邈在哪里?他知道我和黑水教早就分道揚鑣了。“
若是一對一,金狼王不怕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人,但這兩個人不僅僅是武功深厚,更重要的是兩個人心意相通,彼此熟識,不用任何言語,招式步伐配合的天衣無縫,自己多少年來不曾遇見如此的對手。他心中固然熱血沸騰,渴望一戰,又顧惜性命,擔心應付不來。金狼王邊打邊逃,有些后悔自己托大故意走來這偏僻深巷。三個人在一片低矮的屋頂上追逐,金狼王處在下風,但沈楓二人也難擒獲。奔出這片貧苦人家的低矮瓦屋,就是京城繁華的花石坊。金狼王來過多次,熟識路徑。他一個起落停在一處高樓屋頂,不想后面兩人左右夾擊,輕功不在自己之下,他忙運氣于足下,身子一沉,壓破房頂,落入屋中。沈楓和老二還未落腳就看金狼王落進屋去,腳上加力,一絲不停,也同時撞碎屋頂,落入屋里。
屋里一男一女,金狼王怪不好意思,驚擾了屋中二人的纏綿。金狼王一落地直奔房門,聽得一聲:“金狼王!我殺了你!“金狼王眼看著就要摸到門,生生被勁風逼開。就這么一丁點兒的時間,沈楓和老二一起落了下來。
金狼王驚疑一看,房中一男一女,都是自己熟識之人。一個吳星,一個水絲竹。吳星就是剛才逼退自己的人,水絲竹忙喊:“不要打了,有話好好說。“
沈楓和老二也看清屋里二人一個林玉斂,一個水絲竹,這兩個人如何會在隱翠樓見面。林玉斂上青樓找女人不奇怪,可青樓里找出水絲竹,這可怪了。
金狼王一指林玉斂,說:“你二人怎么會在這里?“
林玉斂臉色鐵青,咬牙說:“來得正好,金狼王。省了力氣去找你。“林玉斂一出手,沈楓和老二趁機出手,三對一,金狼王苦不堪言,一邊手忙腳亂地應付,一邊說:“阿古拉,我可是用水龍訣把吉雅賽音從黑水教換回來的,你不能恩將仇報啊!我沒換回你,那是黑水教不肯換,吉雅賽音也說你不肯走。怪不得我吧!如今你和水姑娘情投意合,我也沒妨礙你們,你如何見我就打!“
水絲竹在旁邊說:“是啊,若當日沒有金狼王援手,你找不回環兒,今日如何與沈楓之輩同下狠手。“水絲竹看金狼王一對三,免不了中了幾招。金狼王于水絲竹,一直只有幫助,她不忍看金狼王受傷,出手相助。林玉斂怕傷了水絲竹,只能招架。金狼王得了機會,重新沖破屋頂又逃,沈楓和老二只顧追金狼王,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水絲竹是黑水教的人,鳳凰山莊的死敵。
金狼王在高樓屋頂上亂竄,突然發現下面巷子里方千邈正扶兩女子上馬車,他一躍而下,叫聲:“方千邈!“
路人沒有什么知覺,方千邈身邊就多了人。方千邈看金狼王滿頭是汗,一身狼狽,身后跟了鬼一樣的回頭張望。
“怎么這個樣子?“既然野狼提到了金狼王,在京中看到金狼王,方千邈自然也不奇怪。自從在高渠一起找環兒,一起對付胡豹,金狼王和方千邈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會成為仇敵。
金狼王抬頭看著好樂坊的屋頂,說:“那是不是你的人?“
方千邈抬起頭,但是那里安安靜靜,連一只鳥兒都沒有。
原離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向上望,說:“什么都沒有啊!“金狼王從未見過中原女子如此不拘小節,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張望,見這中原女子如此夸張的動作,做得落落大方,自然得體,不僅不覺得沒有禮數,反而若仙子般脫俗。
金狼王擦著頭上的汗,嘴里罵道:“是怕了你不成!“
原離看沈楓從好樂坊門里走出來,高興地揮手招呼說:“楓,你上哪里了?去這么久?“
沈楓面容清新,衣衫整潔,仿佛只是從里面聽了妙音出來,一點兒沒有金狼王的狼狽。
金狼王咦一聲,說:“轉眼的功夫就弄得人模狗樣兒的。“
沈楓走上來對方千邈施禮說:“方才打算出去給離和去買些果子干。遇上了金狼王,耽誤了時間,他可是黑水教的幫手“沈楓的態度固然是恭謹,但話里的意思是質疑方千邈和金狼王的關系。方千邈看看看看離去二人,心中了然,卻也不愿在人前說破,便對沈楓說:“你送姑娘們回去。金狼王的事,我回來再說。“
沈楓順從地護送離去而去。
金狼王若有所思地目送馬車走遠,扭頭看著方千邈說:“若非親見,我真不相信這樣的人物肯屈居人下。“
方千邈皺眉看著金狼王問:“為何來京?“
“京城你們家開的?只準你來?“金狼王抬腳走人。
“來便來了?亂放厥詞,目的何在?“方千邈跟上問。
“我說的全都是事實?什么叫厥詞?“金狼王搖頭。
“京城不比武林,世家不比江湖。若定個謀逆,那是株連九族,滿門問斬,如此大事,他能不急,能不和你動手?“方千邈說。
金狼王停下腳步,看著方千邈,道:“鳳凰山莊號稱江湖第一俠莊,可關注的不是江湖,反是朝堂。看來,鳳凰山莊不是因為黑水教對我出手,為的是那個臭小子了。“金狼王嘆口氣,又繼續往前走,說:“我不知道你們關系多深,但我絕不是為了害他。吉雅賽音擔心他被人利用,想來京城查實他的身世。其實真正老實的那一個是吉雅賽音,告訴野狼的都是實情,目的不是報復,只是借野狼查實他的身世。“金狼王搖了搖頭,“這臭小子撲朔迷離,吉雅賽音和水絲竹說他是阿古拉,你說他是吳星,如今他回到京城又變成了林玉斂。變成了林玉斂也罷,又還和水絲竹在一起,和水絲竹在一起也罷,又還在青樓相會,你說他能是老實人嗎?“
方千邈心頭一震,林玉斂和水絲竹在一起,水絲竹也在京中,兩人密謀,林玉斂此次回來,究竟想干什么?
“他本是林玉斂,遭遇意外失去記憶,流落荒山,被吉雅賽音撿到成了阿古拉。后來被水絲竹利用目睹馬車墜崖,恢復了記憶,也許是想不開水絲竹的欺騙,走火入魔,內力反噬,被蕁州的普通村婦收留,成了吳星。吳星追討環兒,和你一起遇上黑水教。他的幾個身份就這么來的。“方千邈說。
“環兒究竟是他什么人?“金狼王問。
方千邈搖了搖頭,只要一提起環兒,林玉斂就跟好斗的公雞,仿佛要強迫所有人忘記環兒的存在。金狼王冷笑,今日鳳凰山莊的手下為林玉斂向自己下手,當日林玉斂將環兒拋給鳳凰山莊的手下送走,方千邈和林玉斂的關系非同一般。他說:“方莊主真不知道?當日林玉斂身臨險境,要護送環兒,他最可信的人當是吉雅賽音,而最可能成功護環兒離開的,當是我金狼王,林玉斂舍棄我和吉雅賽音,把環兒交給一個從鳳凰山莊叛出的老七。你說,林玉斂和你的關系是不是非同一般。“
方千邈心口有些疼痛,自己和林玉斂的關系還真是不一般,只是這個不一般卻不是自己想要的。金狼王看方千邈不答話,繼續說:“我也想過林玉斂是意外脫手把環兒落給了老七,我追上去,老七不要命地護著環兒,我罷了手,跟著看他去向,一入高渠城,老七輕易帶著環兒突然憑空消失了。“
方千邈苦笑,百口莫辯已不是第一次,認了吧!他對金狼王說:“世家的水太深,你我把握不了尺度。看著林玉斂躲遠一點,更不能和野狼再說什么。“
“這算是幫那臭小子在警告我?你的管家就為這個追了我幾條街?“金狼王笑問。方千邈苦笑,很多事情,自己決定了開始,結束卻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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