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
雨停了,天也快要亮了,原離沒命地跟著鬼魅跑。
鬼魅扛著白衣人,他雖然遲鈍,一但跑起來還是很快,內力也很綿長。
白無常的劍脫手飛了上來,白無常算好了速度和距離,劍會穿透鬼魅的心臟。劍插進了鬼魅的身體里,但不是心臟,是左胸。如果鬼魅反應得夠快,以他的躲避法是可以躲開長劍的,可惜他的反應很遲鈍,劍從后往前穿透了左胸,應該沒有傷到要害筋骨或者內臟,因為鬼魅自己反手從后面拔出長劍扔掉,腳上雖慢了些,卻沒有停。他依然扛著白衣人狂奔。他到底是人還是鬼?白無常也在心里嘀咕起來。作為殺手的他不相信鬼神,如果世間真的有鬼,自己早就被惡鬼啃成白骨了。
鬼魅動作慢下來,白無常拾起劍繼續緊追,他猛一提氣,身體騰空越過鬼魅,擋在了他們前面。原離迅速停下了身形,鬼魅反應遲鈍,竟然直撞向白無常。白無常看他跑得那般迅猛,哪里想得到他反應如此遲鈍,看他直撞向自己,反不敢出劍,忙閃身躲避。鬼魅連同他肩上扛著的人一起跌翻到泥地上,糊了滿臉爛泥。
原離護在了鬼魅和白衣人身邊,她的武功和白無常相比只是以卵擊石,雖然自己和這兩個人非親非故,她也不會丟下他們自己逃命。
黑無常橫在了原離和白無常之間。鬼魅爬起來扛起白衣人繼續跑,他雖然遲鈍,但是判斷從來都很正確,原離心頭一喜,“大神”。
黑無常喚她快走。她跑出一段路回頭,看到兩個人影還動也不動的立在遠處,“大神不會有事吧?”
白無常注視著鬼魅三人遠去,才把目光收回到黑無常身上。白無常身上此時沒有絲毫的殺氣,他沒有和黑無常動手的想法。
黑無常逼視著白無常說:“凌風是我要殺的,不需要你動手!”
白無常望望微微發白的天際,說:“我很懷疑…我懷疑你還是不是江湖中人稱第一殺手無常雙殺的黑無常。殺方千邈你說你有規矩不和我聯手,也不愿意詭計傷他,好,我由你,我一個人去殺方千邈,我用三個月也罷,十個月也罷,三年也罷,我去解決他。可是今天又是為什么?殺凌風是你的任務,你明明可以殺了他,為什么又中途罷手!”
黑無常也轉眼望向天邊,躲開白無常逼視自己的目光。他無法回答白無常,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白無常替他回答道:“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吧!殺手之王黑無常現在動了真情,是不是?”
黑無常冷冷地說:“這不關你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白無常強壓怒火道:“你怎么處理?從此洗心革面,不做殺手,做情圣?”
黑無常板著臉不說話。
“一個殺手,如果不能再殺人就只能是被人殺。你我的命運就是這樣。難道你以為還能擺脫嗎,還能從新做人嗎?你想清楚,師傅如果知道你這樣,會如何處置。”
黑無常依然板著臉不說話,他的心里波瀾起伏,知道白無常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自己好,可是他真的希望不要再做殺手,他想做一個好人,做一個仙子眼里的好人。
“我去替你殺凌風,你回殺人莊好好想想吧!”白無常做了總結。
黑無常冷冷地說:“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會殺凌風的。我們都是冷血殺手,即便一起長大,你也不用對我這么好!”
原離已經可以看到客棧,找到方大哥就好了,在原離姐妹的眼里方千邈和沈楓無所不能。
客棧小二剛打開門,眼前一花,一個鬼飄了進來,然后眼前再一花,一個仙子飄了進來,他揉揉眼,但是店里什么人都沒有,地上有些血跡,樓上客房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方千邈打開門,原離就跟落湯雞似的站在門外,身后跟一個披頭散發的乞丐扛了個人。
一邊聽原離語無倫次地講著經過,一邊將昏迷的白衣人放到床上,拂開他散亂的頭發,方千邈驚呼一聲“凌風”!
如果有人問京城里哪家的公子最傲,一百個人里面有九十九個都會說凌風。凌風在京城這種地方大家能任由他傲下去,自然有他傲氣的本事。凌風的出生門第是一傲,雖然不是什么四大世家,但也是前朝功臣之后,從他父親那一輩開始就棄官在野,不再苦奔仕途,小心為人,到了凌風這個時候更對官場謀略非常不齒,所以為人行事也無所顧及,任性驕傲;他的家底是第二傲,自己到底有多少錢,他也不知道,都是回娘家守寡的姐姐的給他料理,他只需要每日任性花錢就好;凌風的功夫是第三傲,凌風家傳的凌家劍法在他手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比父輩更高明了不少,四大世家公子的武功和他相比都算是遜色;凌風還有第四傲,因為長得玉樹臨風,很得女人追捧,是京中名伶的貴客。凌風為人傲慢,就是慕容清月也讓他幾分。他終日眠花宿柳,不理家事,不問仕途,桀驁不馴,養尊處優,怎么會突然如此狼狽出現在這個地方?方千邈和他并無深交,只見過一次。
鬼魅放下凌風自顧就走,樓道上流下一串血跡。原離追出來,鬼魅已經走到空曠的大街上瑟縮著往鎮外的方向去。原離拉住他,給他藥,鬼魅凌亂的頭發后面一雙渾濁的眼睛隱約流露出害怕的眼神,他掙脫原離的手抱著肩急步跑開。路上水坑中被他踩過的地方賤起泥水,有淡淡的血色,流了那么多的血,難道他真的不是人?
方千邈吩咐小二拿原離的方子去抓了藥回來煎好給凌風服下,傷口也用了上好的金創藥,又準備了些清粥。
雖然不曾深交,凌風倒還認識他這個大名鼎鼎的鳳凰山莊的莊主方千邈。方千邈知道凌風為人傲慢不親和,不便多問他原委,反正昨晚一場大雨,路也不好走,耽誤一兩日也無妨。
原離不了解其中原由,問起凌風為何有人要殺他。凌風虛弱疲乏。他躺在床上,閉著雙目,冷冷地說:“江湖中都知道的事情,方莊主如何還使人多此一問?”
這凌風果然不通人情世故,人家好意救了他,問問原委,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樣子,況且明明是原離在問,他反怪是方千邈支使原離來問,而且他不說便罷,還說什么江湖皆知,自己是明知故問。
原離沒有方千邈那般多心,問:“什么事情江湖皆知?”
凌風睜開眼,并不看原離,盯著方千邈問:“逍遙侯的兒子林玉斂帶著家眷入京路上遭人伏擊失蹤,江湖中人人皆知是我凌風因記恨幾年前在青樓和他為一煙花女子發生過口角而殺他瀉憤,難道方莊主不曾聽說?”
方千邈楞在原地,心里把凌風的原話默默重復了三次,確定自己的確是明白了凌風表達的意思。
林玉斂及其家眷遭人伏擊失蹤,凌風殺了林玉斂!這的確是一件大事,自己連日來只顧顧念織的病和躲避白無常的糾纏,完全沒有留心江湖中的傳言,不曾想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難怪出京那日陳紫俊那般趕路。
逍遙侯雖然不插手江湖事務,方千邈在京中和林玉斂本人也不算很熟,但是單看陳紫俊,凌云等人也知道,逍遙林雖然低調,實力卻是不可小視,盡管林玉斂年輕又嬴弱,京中權貴還是都給林之凈面子。要說有人敢殺逍遙侯的兒子,武林中還不容易找出幾個這樣的人來。
“那你真殺了林玉斂?”方千邈試探著問。得到的回答就是一聲冷哼。凌風傲慢,做什么說什么從來任性為之,不屑于和人解釋。他如果殺了林玉斂他會承認,如果他沒有殺人卻是被人栽贓的,他也一定懶怠解釋。他這次要為自己的驕傲付出代價,而且是很大的代價。。
“林玉斂在京中和世家權貴相處,從來低調,不和人爭執,要說為個青樓女子和凌公子爭執這等事情,有些匪夷所思?”方千邈象自語,又象是問凌風說。
凌風冷哼了一聲:“可是偏那日四大世家都在場。五年前的幾句口角,一點小事情,怎么還會有人記得?”凌風的口氣聽得出來有些困惑也有幾分后悔。如果知道當時幾句搶白林玉斂的話會成為他亡命天涯的原因,他還是會考慮收斂一下自己的傲氣。
方千邈說:“這么說來,凌公子根本沒有殺林玉斂了,是有人借著多年前的小事,在林玉斂失蹤后故意散布謠言。而凌公子一直以來行事驕傲,遇事懶得解釋,加上幾年的一點口角,正適合被人家謠傳成兇手。”
凌風看方千邈只需自己寥寥幾句就能推斷出真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鳳凰莊主,心中多了幾分佩服,先前的傲氣冷漠稍微收斂了一些,也舍得多說幾個字了。“江湖怎么傳都無所謂,可是逍遙侯也相信了這種傳言,居然花重金買了大批的殺手一路追殺我。我怕留在京中家姐擔驚受怕,所以離家出京,可是出京之后每天幾撥的殺手,追得我苦不堪言。白天來,晚上來,單個來,成群來,功夫好的,功夫差的,殺不死也累死,如今連無常雙殺的黑無常都跟上來了,恐怕我這次是到不了逍遙林!”
凌風疲乏地閉目休息,連日來的追殺已經到了他的極限,長這么大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樣的苦。他閉目看不到方千邈嘴角的淺笑,在方千邈的心里,凌風這種公子哥兒真是需要吃點苦頭,只是這次的苦頭太大了點。方千邈說:“你怎么能斷定是逍遙林花了大筆的錢買了那許多殺手來呢?幾年前的那點小事口角,當時四大世家都在場,四大世家之間面合心相斗,也不是什么秘密,要說其他幾家暗算了林玉斂,然后放謠言是你為幾年前的仇隙下手的,再找殺手殺了你,如果沒有別的活口或者證據,你一死之后,這眾口鑠金,逍遙林就真的可能認定是你干的哦!”
凌風睜開雙眼,說:“是。我也想過,沒準是哪家下了黑手讓我背黑鍋。可是我除了去逍遙林解釋,還能有別的什么辦法?凌家和慕容家是世交,已經有人說我是為了慕容家出頭才對林玉斂下的手。我也不想找慕容家幫忙,況且這件事情他們也不好幫忙,反而更落了人家口食。趙家和史家不定怎么看熱鬧呢,你不是史其樂的死黨嗎?怎么反過來救我這慕容家的世交了?”
方千邈轉過頭看看窗外,大雨還會繼續下,他轉開頭,是不想讓凌風看到自己實在忍不住的笑,一向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凌風這次也熬不住了,千里迢迢要去逍遙林做解釋,年輕人的確需要吃點苦頭才好。
“那個象…象鬼一樣的人是誰?”原離想起鬼魅來。
“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凌風說,“就是無意間給了他一點吃的,就每晚纏著我。”神情也很是不屑,象他這樣的名門公子自然看不上乞丐一樣的鬼魅的,雖然人家救了他。
“既然都是同去逍遙林,不如同道!”方千邈笑起來。
“不怕我拖累你們?”凌風又閉上了眼睛道。
“反正白無常要殺我,黑無常要殺你!”方千邈笑了起來,“同路一塊兒,給他們行個方便好了!?”
暴雨又下了起來。聽小二說前年也是因為連下暴雨,雨漫過了橋,足足封了十天才能過河。今年這雨比前年的還大,自己店里早提前準備好了夠一個月的糧食。方千邈原本想等雨停了再行,可以讓凌風多休息幾日,也可以讓顧念織好好休息,如今顧念織一天醒著只有兩三個時辰。如果多兩日真的暴雨導致河水暴漲,不能過河,怕耽誤時間太長,顧念織不能及時得到救治。
他和大家商量后,決定冒雨上路,不能等到漲水封橋。方千邈多雇了一輛車,讓凌風單獨乘坐,自己仍然騎馬跟在顧念織的車旁,因為大雨那臨時雇來的車本不想接這生意,方千邈多許了他不少銀兩,才應承下來。
河面很寬,河上是吊橋,風雨中看起來飄飄搖搖,下面是滔滔河水,橋面能容兩馬車并排。
馬車在大雨里慢慢前行,走到橋中間的時候,風吹得人有站不穩的錯覺,方千邈拉緊自己的馬兒,催促車夫快走。
前面一人,戴著斗篷,穿著蓑衣,手持長劍,立在橋上。方千邈罵聲“陰魂不散”雖然看不清面容,但是那把劍他認得。方千邈等人從離開百草叟后,改道去逍遙林,他感覺得到白無常仍然在自己身邊,隨時尋找最佳的下手機會,今天冒雨過河應該是出人意料才對,怎的白無常提前就在這里候著了,難道他能未卜先知,還是…方千邈放開馬,走到了顧念織的馬車前,白無常比他想象的還難對付。
凌風也感覺到了異樣,他探出頭,自己的馬車后站著一個人,戴著斗篷,穿著蓑衣,手握鋼刀,雖然看不見面容,但是那把刀他認得。凌風從車里出來,大雨馬上淋濕了他全身,雖然傷口還在痛,腳下虛浮,舊傷還沒有恢復,他還是驕傲地挺直了身體。
黑無常和凌風交手,白無常和方千邈只是對峙,高手過招,出手的時候往往就是定勝負的時候。兩個人眼睛盯著對方,耳朵聽著后面的黑無常和凌風的打斗,凌風先還能勉力平手,但是現在已經漸漸不支,敗下來只是時間問題。方千邈的手慢慢地抬起來,身后一聲原離地驚叫,他迅疾地一邊回頭一邊退身到馬車旁,白無常沒有錯過這個機會,長劍緊跟而來。馬車另一邊的門打開了,周嫂拖著顧念織下來,顧念織被反綁著雙手,一向看起來平庸的周嫂,在大雨中身手非常的矯健,顧念織被她拖到橋的另一側,將捆住顧念織剩下的繩子栓在了吊橋鐵索上。方千邈一面應付白無常,一面心痛顧念織身體虛弱,如何經得起這般折騰,周嫂出于什么原因要如此對待一直對他不薄的少夫人?顧念織被栓在鐵索邊,身邊是滔滔河水。周嫂又從馬車里拖出原離,一樣被捆綁著,周嫂趁她不備點了她穴道,令她動彈不得,然后把她拖到橋的另一側鐵索上如顧念織一樣捆在鐵索上,原離不解的問周嫂:“你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看不出來嗎?傻丫頭。拿你們兩個要挾鳳凰莊主啊!”周嫂輕蔑地笑道。
“我不曾薄待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顧念織怒視著她。
周嫂哈哈笑道:“不曾薄待我。老娘堂堂黑水教黑土堂趙五娘隱姓埋名兩年多伺候你,給你端茶遞水,你以為老娘有病啊?我幫你們卿卿我我,你以為真是想要你們一對野鴛鴦成雙成對啊?我等的就是這一天,本來想讓你和姓方的勾搭成奸,引得史家和鳳凰山莊反目內斗,想不到你們居然還把持得住。所以我又和白無常約好。等方千邈和黑無常相斗的時候,白無常用毒劍傷你,黑無常守死規矩,一定中計會找白無常要解藥來救你,這毒難解,姓方的一定會帶你四處求醫,他離開鳳凰別院,沒有手下那幫高手就好對付一些,而且天助我等,居然沈楓突然不見了,沒這個強手給他跟班,他還帶著你這個病婆子,白無常就更好下手了。如今這大雨之中,吊橋之上,絕好的機會,你們就等著看姓方的怎么死吧?”
原離問:“方大哥又沒有得罪你,你為什么要害他?”
趙五娘托起原離的下巴說:“你還真是傻丫頭?當年黑水教入中原就是被鳳凰刀所阻,如今他雖然沒了消息,又冒出個鳳凰刀的傳人方千邈,還是大名鼎鼎鳳凰山莊的莊主,在中原武林聲勢顯赫,俠名隆盛,他日我們黑水教再入中原,他必然是再領中原武林對付我黑水教的不二人選,再入中原,我們一定要先除掉他和他的鳳凰山莊。”
方千邈和白無常苦斗,耳朵里聽著趙五娘等人的對話,只覺得口里一包苦水,心里一下子突然亮堂了,為什么顧念織身在高門大院內還能聽到那些流言蜚語,被逼遁入息心庵,如今看來一定也是這個周嫂搗的鬼!自己一直專注于心上人,根本沒有懷疑過周嫂。難道沈楓也一直沒有察覺?還是沈楓故意裝作沒有察覺?顧念織被老七騙入鳳凰山莊,實情真如老二所說,還是沈楓早已察覺,卻不告訴自己?是自己錯怪了沈楓,還是沈楓想將計就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