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翻身跳上船板。

現在天氣熱，估計處在五六月份，到了船上，李凌也不忌諱，直接擦身子換衣服。

乘客有五男三女，年紀都不大，那三個女青年見他光膀子，個個面紅耳赤，雖然天黑瞧不清肉，卻仍舊極不禮貌，一塊罵他：

“流氓！”

“不要臉！”

“呸！”

李凌趕緊從牛皮包里拿出一件衣服擋住自己，這些女同志們看上去性烈如火，太奔放有可能被群毆，他及時擋住了好身材。

等他整理停當，擦干了頭，拿出一盒萬寶路，這也是死人財，逐一散出去。

男青年全都客氣接住香煙，只那位少年仔推手婉拒：“高佬哥，我年紀小，家里長輩不準我抽煙！”

少年仔見李凌個子高，又不敢打聽姓名，所以稱呼他‘高佬哥’。

“寶仔，十三歲剛剛上初中，即使你逃港成功，也找不到工作吧？”李凌又拿出一顆糖遞給少年，也不知道這群人偷渡，帶了這么多論七八糟的東西。

剛剛換衣服的時候李凌問過，少年姓林，叫做寶仔，這個名字和李凌表弟的乳名一樣，讓他很有親切感。

“我不用打工，我有老豆老媽養！”林寶仔剝開糖紙，美美嚼著吃。

然后他謝道：“謝謝高佬哥，這糖真甜！高佬哥，我老豆老媽已經抵港七八年，他們會安排我在港島上中學，都已經聯系好了。”

“據我所知，港府早幾年已經撤銷抵壘，目前執行的是即捕即解政策，只要咱們大陸人偷渡過去，抓住直接遣返，留港的幾率非常低。

寶仔，你要上中學，需要先辦理身份證，你家人能搞定嗎？”

李凌嘗試著套話。

“高佬哥，看來你對港島的法律不是太熟悉，雖然1980年10月份港府不再給咱們大陸人辦理身份證，但我是未成年，可以拿到入境處的特赦，他們會引用人道主義的條款，特批給我居留權。

所以我一旦抵港，只要在邊界避開差佬的抓捕，我一定可以拿到身份證。”林寶仔有點小得意，望起船上的其他乘客。

“你們都是大人，拿不到特赦的，你們到港后千萬不要出街，不然被差佬抓，肯定要被遣返回來。”

李凌‘哦’了一聲，算是長了見識，他之后又問了幾個常識問題，雖說李凌現實世界查過資料，但到底不是很明確。

通過談話，李凌知道了這船人全都來自粵省同一座縣城，在老家集合的隊伍，相互間不認識，但每個人與蛇頭都是老鄉，他們偷渡的船費是兩千塊人民幣。

這是一趟超級昂貴的海程。

現在才改革開放初期沒幾年，大陸的物價低到發指，人均年收入不超過400塊人民幣，像羊城那種省會城市，一斤大米不過兩三毛，豬肉才七八毛，雞蛋一塊錢可以買十個，兩千塊足以支撐一個工薪家庭富足生活兩年。

船上這八位偷渡客為什么能出得起兩千塊的船費？因為這全是在港親戚搞的錢，八個人一共給蛇頭繳納了16000人民幣，一趟買賣做下來，直接導致蛇頭變身萬元戶，不過這筆錢還要賄賂香江的邊防警察，蛇頭究竟能賺多少，李凌猜不出來。

蛇頭即是長尾男，大家都叫他‘長尾哥’，他在船頭掌握著航向，聽見李凌與林寶仔的對話，他扭頭插了句嘴：

“寶仔，你老豆老媽幾年前去港，我記得你上面還有一個大哥，也在港工作，他們為什么要把你留在大陸？”

“是這樣的長尾哥，我老豆小時候跟著我阿爺去星馬謀生，那時候還是民國，新中國成立后他回來定居，娶了我老媽，我們家屬于歸國華僑，后來不是鬧運動嗎，我家處境不好，于是我老豆動了再次出國的念頭。

當時政府有政策，允許僑民一家人全部移居香江，但是必須要留下一個人，否則誰也離不開大陸，他把我留了下來，那一年我才五六歲。”

林寶仔知無不言，蛇頭是老大，必須要恭敬、尊重，這是他離家前長輩們的嚴厲叮囑。

“其實我的情況可以辦理探親簽證，走海關直接過境香江，但是我是被家里留下作為保證人的，老家的政府不放行，所以我必須要偷渡。”

講著話，港島的海岸線已經遙遙在望。

百米外是尖鼻咀。

尖鼻咀位于港島元朗區天水圍村的西北海岸線上。

這是一片三角狀的海灘，造型如同人的鼻子，因此而得名，站在‘鼻尖’能夠遠眺神州大陸的壯麗土地。

尖鼻咀外的海域被大陸人稱呼為‘深灣’，被港人稱呼為‘后海灣’，鑒于海面風浪常年都不大，又不像yt區的大鵬灣一樣遍布鯊魚，泅渡的安全性高，所以從六十年代開始，尖鼻咀一直是大陸逃港者走海路的首選登陸點。

因為走這一條路的人多，所以管理也嚴格。

尖鼻咀搭建有崗哨，駐扎有大英帝國招募的邊防警察，專門監視與抓捕大陸難民，距離尖鼻咀兩里開外的流浮山下，修建有一條山冬街，1號門牌是流浮山警署，那是緝拿逃港者的大本營。

警員、狼狗、探照燈、非致命性槍械，在1980年前爆發逃港潮時，甚至還出動過直升機與軍艦，嚴密封鎖著天水圍靠海的區域。

逃港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臨登岸的時候，林寶仔過于緊張，縮著身子藏到李凌后邊，又揪住他的衣角，李凌是大只佬，讓他有安全感。

見他這動靜，李凌給他鼓了一個勁：“寶仔，這是咱們的土地，被無恥惡霸英國佬強行租走，他們制定的法律本身就是非法的，根本沒有資格阻攔咱們登岸，雖然咱們是偷渡，但你不用有一丁點心虛！”

“挑！”長尾哥猛回頭，譏聲對他講：“去年英國人的大佬撒切伊訪華，想要續租這里的地權，咱們大佬不同意，人家很不爽，從去年九月份開始談，一直拖到現在都談不出一個結果，在人家的地盤上，你最好夾著尾巴裝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