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纏綿(5)
自此以后的近一個月中,權妃好像忽然從宮中消失了一般,再不見她來往于前宮后殿的身影。朱棣和呂妃吟詩唱和的時候,偶然想起那個風韻如同楊貴妃吹簫好似仙人一樣的權妃,便讓黃儼到后宮傳下口諭,令她過來侍奉。但每次黃們都面露難色地回來稟奏說:“皇爺,權妃她,她說身子不大爽利,說還是讓皇爺和呂才人在一處的好,還說皇爺和呂才人吟詩作詞,譜了曲子后,宮人們都喜歡唱?!?/p>
“嗯。”朱棣點點頭,礙著呂妃就在跟前,也不便多說,揮揮手叫黃儼退下去了。纟此三番,一連個把月竟沒見過權妃一面,朱棣心中覺得若有所失一般,權妃俊俏的面容豐腴的體態,還有裊裊如縷的婉轉簫音,反而愈發清晰地閃現出來。
秋風漸漸蕭瑟,褪了色的花瓣飄滿殿前階下的青石庭院,江南的秋日蕭條哀婉,湛湛藍天中少了云絮的點綴,空曠而遼遠。然而秋日的江南又是陰晴不定的時節,倏忽間涌過一團陰暗,稀疏的雨點便順風飄灑下來。權妃的心正如頭頂的天際一樣,陰晴不定,無風瑟瑟,不雨蕭蕭。她忽然感到劉諸葛的話未必可信,聽她計策的結果,皇上不僅沒來到自己身邊,反而似乎漸漸消逝在了她的生活中。倘若皇上真的將自己忘記,那自己將來豈不就同劉諸葛一樣的下場?
一想到劉諸葛所說的宮女年老色衰后的歸宿,權妃就不寒而栗,片刻坐臥不寧。終于忍耐不住,她瞅了個皇上出宮秋游的空子,到后宮偏殿里,悄悄將劉諸葛叫了出來。
聽權妃頗含怨氣地講完了這些日子的難熬,劉諸葛卻笑逐顏開地拍手叫道:“好,難得妹妹能力、得這么好!”
“那又能怎樣?”權妃不耐煩地說,“本指望聽了你的話,能讓皇上回0轉意,誰承想倒給姓呂的做成好事,現在人家可是將皇上獨占了,即便我有心思去侍奉,拒絕了人家這么多回,還有什么臉面!”
“傻妹妹,你又錯了不是?”劉諸葛不慌不忙,“我們這里有句話,要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妹妹要得到一夜兩夜的歡喜,原不是什么難事,也不須叫姐姐出謀劃策。可一夜兩夜的頂什么用,宮里三千美女,有多少叫皇上整治了一兩回,就扔在一邊任她們慢慢老去?!妹妹要救自己和姐姐,還得從長計議才對。一個月的寂寞都耐不住,那將來沒邊沒際的日子你怎么熬?”
見權妃不吭聲了,劉諸葛放緩了聲調,上下打量權妃一番,點點頭:“妹妹這身裝扮還是太花哨了,看上去就和我們這些下賤宮女不是一個身份。這樣,今兒皇上不是秋游去了么,妹妹就趁他回宮時,在后宮西角門那兒裝作閑走,叫皇上看上你一眼。”
“哎,”權妃痛快±也答應一聲,“那我這就換身上好的衣服,姐姐你再替我好好裝扮一番,叫皇上看見了我,就能撇下那個姓呂的?!?/p>
劉諸葛不以為然地笑道:“妹妹又差啦。我是說,妹妹就是現在這身裝扮都嫌太好了些,還用什么裝扮?來,姐姐的衣裙都褪色了,借給你穿上,再把發髻上的首飾都摘下來,這樣看去更顯落魄些?!?/p>
權妃睜大了眼睛,一時沒聽明白她說些什么:“姐姐,你瘋了不成?!這副模樣叫皇上看了,他討厭都來不及,還能有那心思?”
“妹妹,你說的那心思是什么思?”劉諸葛故意調侃地問,滿臉的笑容似乎如房外枯皺的花瓣,又像被人踩過一腳重新慢慢地舒展。
權妃此刻也來不及害羞:“那還能有什么心思?姐姐,我既然相信了你,你可別坑害我!”
“一聽妹妹說這話,就還嫩些?!眲⒅T葛說著已經將外邊的衣裙解下來,“如今姐姐就指望你將來好過了,拉姐姐一把,說得不好聽,咱就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姐姐難道還能故意坑害自己不成?哎呀,這話原不該說的,將來妹妹富貴了,可要光想著姐姐的好處,這情急之下的胡言亂語,千萬別往心里記。快點,皇上待會兒就要回宮了!”
說著,劉諸葛已經替權妃摘下了滿頭的鳳釵玉環,頭發耷拉下來,遮住了半個臉,她卻歡喜地說:“嘿,這樣倒正好,更顯得狼狽!來,快把衣裙換上?!?/p>
權妃聽她說得振振有詞,一時弄不清其中有何玄機,但事已至此,也只好隨她擺布。片刻工夫,熠熠生輝的權妃失去了光澤,灰頭土臉的像灑掃庭院的使女宮人。從鏡子中照見自己這個樣子,權妃險些掉下眼淚??此廴Πl紅,劉諸葛卻哈哈笑道:“好,好,這才叫表里如一呢,就這樣去,叫皇上看見,保準有效!”權妃有幾分明白地問:“莫非姐姐叫我打扮這么寒酸,是要皇上可憐心疼?”
“唉,傻妹妹。”正在興頭上的劉諸葛忽然嘆口氣,“皇上要是能這么心軟,懂得體貼下人的苦處,這宮中三千宮女也不至于沒日沒夜地煎熬了。世間這么大,命苦人這么多,誰可憐誰去?妹妹,叫人可憐,不如叫人喜歡,姐姐可沒那意思,反正也別問那么多,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權妃將信將疑,生怕別人看見了發笑,躲躲閃閃地來到西角門,裝作散步的樣子,心中忐忑不安,想著皇上若是見自己這副樣子,怪罪下來’從而更加疏遠自己,那以后的日子可就難打發了。
正胡思亂想著,聽見有太監扯嗓子吆喝:“圣駕回宮了!”緊接著腳步雜沓,一行人抬了大肩輿,由皇城西安門那邊斜穿御道,從西角門拐進宮城中。權妃心中一緊,趕忙躲閃到路旁。
遠遠望見皇上和呂妃并排坐在高高的肩輿上,有說有笑,看情形游玩得格外高興??纯椿ㄖφ姓沟膮五俚皖^瞧一眼自己破衣爛衫,本來就滿腹委屈,此時更覺心酸,悄悄抬袖子抹把眼淚。
以為是灑掃的宮女,太監們誰也沒注意。但朱棣卻高高在上地看見這個女人身形很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特意欠起身盯她一眼,心頭咯噔一下:“這不是權妃么?怎么弄成這副模樣?莫非因為她是從朝鮮來的,眾人都欺負她?”
朱棣這樣想著,忽然記起已經差不多有兩個月沒見過權妃了,她那豐腴細膩的肌膚,裊裊如同仙樂的簫曲,想來比挖空心思吟些不咸不淡的詩句更有詩意。再仔細一想,記得自己曾召幸過她的,可她卻推說身子不爽快,叫黃儼領自己去了呂妃房中。莫非她見自己喜歡和呂妃在一處,有意成全?若這樣,那就不僅色藝雙絕,德行簡直可以和徐妃相媲美了。真沒想到,朝鮮國中也有這等奇女子,唉,朕倒辜負她了。
胡亂猜測著,一行人已經轟隆隆地走過去。朱棣強扭頭再看一眼,越發覺得這個權妃凄楚動人,連她那身不合時宜的衣衫也似乎很叫人心動。
別扭地站在路邊的權妃并不知道皇上仔細看過自己,她只覺得自己如同這滿地的殘花敗葉般,零落得沒人愿意正視一眼。她看著耀武揚威的隊伍從身邊招搖而過,似乎還飄來幾聲呂妃的嬉笑,終于她忍不住捂著臉抽噎起來。
怏怏地回到房中,劉諸葛正坐在床沿旁等著。見她那副表情,早有預料似的并不在意:“妹妹,皇上從你身邊走過了沒有?”
見權妃苦著臉沒答話,劉諸葛笑嘻嘻地湊上來:“哎呀,別心急嘛!一輩子的福氣,還能說來就來的?”
“可是皇上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哪還有什么福氣?哼,呂妃憑了幾句歪詩,竟然將皇上黏在了自己身上,真是老天瞎了眼!”權妃沒好氣地嘟囔道,順手扯下凌亂的衣裙,扔在地上。
“難得妹妹有這么不服人的氣魄,這樣事情就更好辦了?!眲⒅T葛響亮地一拍巴掌,歡喜地說,“妹妹,忍耐了兩個月,總算沒落空,姐姐這就叫你苦盡甜來。咱們可說過的,妹妹大富大貴后,別忘了將姐姐留在宮里頭。”
說著劉諸葛從床上包揪里抖出幾件衣服來:“妹妹,快穿上,裝扮起來,若是姐姐料想不錯的話,皇上今天肯定要召幸妹妹了??齑┐魃?,叫姐姐看看。”
七手八腳地,薪新的大紅宮袍穿在身上,再梳妝一番,朝鏡子里一看,權妃驚訝地簡直都不敢認識自己了。大紅宮袍內罩件沉香色水緯羅對襟小衫,緊壓著雙乳半隱在領口,似現不現地叫人浮想聯翩,鑲了五色縐紗的褶子裙,更襯得裙擺隨風飄動,恰倒好處地露出纖纖三寸金蓮,不用走動,也裊娜生姿。散亂的發髻經過劉諸葛精心梳理,明晃晃油光發亮,高高的發端,斜簪上幾支翠花金鈿,簡單而高雅,嫵媚卻不俗氣,映襯得臉龐白皙粉嫩,紅馥馥的朱唇直挑逗人心。仔細端詳半向,權妃好像抱過來,朕要徹夜理政!”
權妃本來還想再推辭幾句,但又覺得一味擺出不依不饒的架勢,弄得過了反而不美,便換了笑臉捧過一杯熱騰騰的香茗:“陛下日理萬機,還是早些歇息的?!?/p>
朱棣臉上現出在后妃面前少有的寬厚大度:“朕能同愛妃共坐一處,就已經是歇息了。愛妃不必陪著,只管自己歇息去,朕年剛屆五十,正是身體精壯的時候,不礙事?!?/p>
說著話黃們已經將厚厚的一疊文書送到,招呼著剔亮了燭臺,陰影中見權妃盛裝端坐在一旁,弄不清兩人這是玩的哪一出,但也不能亂問,見朱棣揮揮手,忙識趣地瞥一眼權妃,訕訕地退下。
夜色漸漸沉靜下來,秋風夾著些許枯葉在窗外打著旋,颯颯有聲,更顯整個宮城靜譜安詳。朱棣開始尚漫不經意地翻著一頁頁奏疏,眼角時不時瞟上權妃一眼。但當翻看到一封長長的奏折,奏折上角還用濃墨重重地點了兩個圓圈,他的眼光忽然被吸引過去,直直地盯住匆匆讀罷,扔在桌上長嘆口氣。
“陛下有何不痛快的?莫非臣妾惹陛下不高興了?陛下還是到呂才人房中去吧,人家說不定者等急了?!睓噱幻骶屠?,小心翼翼地說。
朱棣陰沉了臉,凝望著窗紙上昏黃的光亮和濃重的漆黑交接處,出了會兒神才猛然醒悟過來似的:“愛妃想到哪兒去了?朕以前沒仔細審視過愛妃,喜歡還來不及呢,哪有不痛快之理?朕是看了奏折,心有感慨而已。”頓一頓又似乎自言自語地說,“內憂尚在萌芽中,發與不發模棱兩可,外患又起,永樂盛世,不料卻總有憂患呀!”
聽朱棣這般話語沉重,權妃不由動了好奇」0,雖然剛進宮時,司禮太監就告誡過她們這些剛打朝鮮來的秀女,后宮嬪妃不得過問政事。但她畢竟在宮中待的時日少,不知道這個告誡的分量,印象就很模糊。此刻見朱棣鎖眉沉悶,湊近些問:“陛下有何煩心事,可否給臣妾說說,臣妾雖然不文不武,但說出來總比悶著強?!?/p>
朱棣見權妃臉色活泛了,不似剛才拘謹,滿面陰云淡漠了些,趁機拉住權妃的手和她并肩坐下:“愛妃說的有理,人都說作了皇帝就萬事大吉,其實他們不知道,當家就是戴枷,煩心事多著呢。所謂內憂么,暫且不提也罷,外患卻逼近眼前,就與愛妃說說也無妨?!?/p>
他目光中有幾分貪婪地盯權妃一眼,慢慢講起外患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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