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確實頒詔實行了許多仁政。朱棣急于要大明江山祥和一片，他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繼《永樂大典》完成后，正如朱棣所期盼的那樣，武功文治的皇帝威望的確樹立了起來，至少在金殿上他千百次地聽臣工們稱贊不已，這讓他多少安些。但他仍深感不足，一部大書的完成，固然輝煌，但他心中清楚，這并不是有多難辦到的事情，倘若漢武帝唐太宗存了這樣的心思，也能謄抄出一部比《永樂大典》更大更厚的書來。僅以此來炫耀皇權(quán)和國威，難免還會有很多人不服。他要做出更大的業(yè)績，來餅住眾人的口，更封住他們的心。

這個在朱棣看來更顯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功績，便是建造一支龐大的艦隊，下西洋播揚國威。念頭的產(chǎn)生，還是在一次退朝后，與鄭和閑聊中無意中提起。當時朱棣懶洋洋地斜倚在軟榻上散散地問：“當年父皇將蒙古韃子趕回漠北，聽說漠北再往北，就是冰天雪地，惡狼遍地，越往北行，還有一個什么大海，海中黑浪渾濁，周圍凄寒而海中滾熱，黑水中毒氣蒸騰，時常幻化出各種奇異景觀，實在不是人存活的地方，卻又引人無限遐思，若能親眼看看，也就好了。”

鄭和乖巧地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答：“皇爺說的何嘗不是，不過北地苦寒，乃惡魔居住之地，連蒙古韃子這樣野蠻之邦都存活不住，不顧命地要往南邊跑，艱險可想而知。但北邊再險再奇，怕也比不得南邊大海之上。”

“噢？”朱棣天生好事，聞言略微欠欠身子，斜乜著鄭和，“南邊不過是一望無際的海水罷了，能有什么好兇險的？”

“皇爺。”鄭和見朱棣來了興趣，忙彎了腰回稟，“奴婢自小就聽家鄉(xiāng)出海打魚的鄉(xiāng)民說過，大海更遠處別有一番景象，那里不但氣象萬千，變化詭異，還有許多化外百姓，千奇百怪的樣子，簡直想也想不出。奴婢聽人說，南海之中有個婆羅國，是東洋和西洋分界之處，西洋中許多島嶼零落分布，每個島就是一個王國，國中居民人人兇悍不懂禮節(jié)，更不知道中原還有咱這樣一個禮義之邦。并且那里遍地散落的都是珍珠瑪瑙，寶石泥土一樣習以為常，小孩拿了玩耍，玩完了隨手扔掉，真是別有洞天，比起蒙古韃子的漠北來，不知要奇異多少倍……”鄭和賣力地嘮叨著，朱棣卻心頭一動，想到了許多早就隱埋在心底的東西。

自從那次閑聊后，朱棣便拿定了另一個在他看來比修撰《永樂大典》更宏偉的計劃。西洋上不是有許多化外之民么？化外之民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應當匍在大明天子的腳下，惟有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千年古訓才能得到印證。并且更重要的是，自古以來，包括秦皇漢武，也只在漠北一帶和匈奴爭奪地盤，而教化西洋這些域外之民的，卻幾乎沒聽說過。更何況鄭和講述的，西洋島嶼中珍寶遍地，倘若運回國中，豈不一下子國庫空前充實？一個曠古未有的太平盛世也就唾手可得，許多年以后，大明子孫還不將自己像神靈一樣供著？

這樣的想法令朱棣格外振奮，他決計以這種亙古未有的方式來填補心中隱約的缺憾。

但是朱棣同時也知道，要到西洋播揚國威，必須得有一支既強大又威風的艦隊，既然是彰顯皇威，炫耀國力，就應當先聲奪人，作出樣子來給他們這蠻夷們看，以氣勢壓倒他們。不過要建造這樣一支艦隊，得花費多少錢糧，他卻沒譜。

盡管沒經(jīng)驗可遵循，朱棣還是在勃勃雄鼓動下頒詔準備下西洋的計戈。雖然道衍并沒如鄭和所期望的在朱棣面前美言，但朱棣仍然爽利直接地任命鄭和為征西大元帥，統(tǒng)領(lǐng)下西洋艦隊的總管，艦隊監(jiān)造總督官。

受命后的鄭和情緒格外高漲，他接連上奏，拉扯上一親信，太監(jiān)王景弘為副元帥，另有大小太監(jiān)奉旨領(lǐng)取了左右大先鋒、五營大都督、四哨副都督等印信。接著，朱棣向南方各地頒發(fā)詔書，招募三萬水性極好精練忠勇的士兵，令戶部動用國庫錢糧，征發(fā)各地健壯男丁，令工部征集各地木材，采辦建造船只的材料。經(jīng)過一番轟轟烈烈的準備，朝廷上下一片忙碌，總共動員起八百多戶木匠、鐵匠以及船夫，還有三萬多民夫做下手打雜，這還不算正在大明各個角落運送材料的。

鄭和經(jīng)過多方巡查，最后將建造曠古大船的地點選在濱金川門的三叉河有處叫龍江的地方，在這里征地挖坑整治成一個龐大的造船廠，并命名為龍江船。

波瀾壯闊的長江水日夜滔滔，洶涌得讓人神馳。龍江船廠則熱鬧喧闐，宛如一個沸騰的大鍋。冰涼的江水和沸騰的人潮只隔了一塊黑黢黢露出水面一人多高的鐵閘，鐵閘兩側(cè)有隊隊衛(wèi)兵嚴陣把守，倔強地抵擋著長江之水的沖擊。

造船廠的大門就在長江的背面，眾多馬匹和民夫匆忙地在大門內(nèi)外穿梭，不斷有大小車輛吱吱扭扭地將木材、鐵器和布匹送到，專司搬運的民夫就紛涌上前，將這些貨物搬運到庫房中。指揮將校站在用圓木搭建而成的高臺上，每次貨物運到，就敲著銅鑼吆喝眾人按庫房上寫的字分門別類地堆放。

大船正建造得如火如荼之時，朱棣滿懷興致地趕來查看。未進大門，鄭和便衣冠不整地小跑著迎駕。看著鄭和通紅的雙眼，臉上黑一道黃一道的滿是灰塵，衣服也撕扯成條條縷縷的顧不上更換，朱棣點點頭，11髭須面含微笑地說：“龍江船廠，這名字叫得好，有氣勢，單憑這名字，就能體現(xiàn)出朕的良苦用。鄭愛卿連日操勞，實在多有辛苦了！”說著很隨意地當眾拉住鄭和的手’“帶朕到里邊去看看”

跟隨朱棣這么多年，頭一次聽朱棣稱自己為愛卿，鄭和有些受寵若驚，又見皇爺當眾拉了自己的手，那更是太監(jiān)人叢中從未有過的事情。鄭和簡直不知該如何說話和謝恩，只是將頭垂得很低，更加恭順地在前頭領(lǐng)路。其余工部和戶部大臣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帶刀侍衛(wèi)緊貼左右，目光如電，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整個船廠頓時肅穆許多。

造船廠大門口，空曠的一片場院中，數(shù)百只大鐵缸整齊排開，每個鐵缸都有近十人合圍大小，缸下大塊木柴蓬蓬地噴著火苗，缸內(nèi)熱氣騰騰，白煙縈繞。三兩個民夫守住一只缸，使勁地攪動。朱棣走近了探身向里略略一看，缸中有黏稠的液體上下翻滾，發(fā)出刺鼻氣味。

“皇上，這是在煮桐油。”鄭和還沉浸在剛才的驚喜和激動中，湊到跟前不厭其煩地解釋說，“桐？由黏稠而堅固，將煮開的桐油涂于船體，晾干后不但能使船身更加結(jié)實，也可以隔水，防止木頭被腐蝕，確保巨船航行萬里而堅固如初。”

朱棣滿眼贊許地點點頭，剛要說話，忽聽不遠處另一場院中傳出陣陣沉悶的吆喝聲，便信步過去，眾人連忙緊緊跟上。

這里和煮制桐油的情景大不相同。偌大的空地上，數(shù)十座大鐵爐聳天挺立，仿佛鋼鐵巨人般圍成一圈。被鐵爐圍成圓圈的地下，挖出許多土坑，土坑周圍鋪有細沙，一群打著赤膊，頭上扎了布巾的壯漢，快速地傳遞著木柴，每個鐵爐內(nèi)炭火熊熊，老遠就能感到熾熱撲面而來。另有一些壯漢大聲吆喝著，將巨大的鐵爐欠起，從鐵爐正前方噴出一股紅色液體，四下飛濺著，如火龍般順著挖好的凹槽，蜿蜒流進土坑，熱氣蒸騰中夾雜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灼熱和霧氣纏繞，民夫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喧鬧不已。

朱棣仿佛受了感染似的，遠遠地看著連連贊嘆，熊熊火光映在臉上，他仿佛覺得自己又重新回到心馳神往的戰(zhàn)場之上。

鄭和悄悄注視朱棣神色，看皇爺還滿意，他放下心來，上前一步說：“皇爺，這是在制作鐵錨。”

朱棣顯然沒意識到區(qū)區(qū)鐵錨也要費這么大勁，頗有興致地問：“朕以為鐵鋪不過是個鐵塊而已，不承想也要花費女此氣力。”

“皇爺，大船制成后，高達數(shù)層樓高，長短可比大戶人家的宅院，上面不但要站立千百人，還有火炮等兵器以及日常吃喝用品，承受重量十萬斤不止，況遠海風高浪大，氣象變化不可預測，沒有大分量的鐵錨，便不足以使船體穩(wěn)定停泊。”鄭和正要顯示一下，連忙不住口地說。

朱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放眼再看去，一旁有已經(jīng)成形的鐵錨被民夫喊著號子，吃力地從土坑中拖出來。巨大的鐵錨已經(jīng)褪去了紅色，幽暗發(fā)青，橫窩在地上，猶如一條僵死的大魚，身下的沙土瞬間被灼烤成黑色。滿臉是汗的民夫盡量靠近些，用鐵鉤將鐵錨鉤住，扯拽到一旁，用土沙掩埋起來，堆成一個個一人多高的土丘。

見朱棣正要扭頭，鄭和連忙不等發(fā)問地解釋道：“皇爺，鐵錨剛鍛鑄出來，不能吃風，不然就會崩口發(fā)脆，只有埋放在土中讓其自己慢慢涼下來，才能渾然一體，將來不致斷裂。”

“朕知道建造大船不易，倒沒料想會如此驚天動地，更沒想過其中還有這么多學問，好，好，大明民夫也自有了不起之處啊！”朱棣捋著胡須感慨不已，汗水順著額頭緩緩淌下，他卻渾然不覺。

但鄭和看在了眼里，他附和著抬手指指更遠處的西邊說：“皇爺，此處悶熱且渾濁不堪，還是到那邊看看，也好透透氣。”

這邊果然清凈許多，空落落的場院中橫七豎也矗立著許多木架，木架上橫跨著手腕粗細的竹筒，兩根竹筒中間的交接處用鐵片箍住。長長的竹筒上懸掛著邊幅巨大的粗布，江風徐徐吹過，大布抖動著，像天幕般橫亙眼前，又如瀑布樣流淌不止。從江浙一帶征調(diào)而來的女工們正一字開，用手指粗的銅針，穿了紅絲線，仔細地將這些大布縫在一起。隨著針線的飛舞，一張張大帆漸漸看出形。

“鄭愛卿，好大的帆啊！”朱棣此刻仿佛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搖搖頭嘖嘖感。

“皇爺圣明，正是巨船上的大帆。因為船體巨大，帆自然會承受巨猛風力，如果不縫制牢固，一旦破裂，后果不堪設(shè)想。”鄭和長了這么大，幾乎頭一次這么受人重視，格外激動之余，使勁拿穩(wěn)了架子，以免說錯了話。

或許走下金殿的緣故，在眾人眼里，朱棣今日顯得很隨和，并不計較鄭和緊張兮兮的神情，面含笑意地眼光四掃，忽然看見木架旁還有許多用竹片成的小籃子，精巧別致，頗有興趣地走上前仔細看看：“鄭愛？，難得江南女工如此好興致，大忙之際也不忘了用剩余的竹片編成籃子，好拿回家去用。”

鄭和弄不清朱棣是在開玩笑，還是責怪她們不用：；，慌忙彎腰作個揖：“回稟皇爺，這并非她們出于私」0，而是特意制作的太平籃，江浙一帶民俗，出海遠航時，將太平籃掛于船尾，若是在海上遇到風浪，就將上有些分量的東西放進籃內(nèi)，投擲到水中，可使船只不致傾斜顛覆。雖說西洋巨船不需小籃兒來維護，不過奴婢喜歡其太平籃的名字，還是讓做了幾個，取吉祥的意思。”

“嗯，太平籃，果然好名字，朕一聽也覺得既吉祥易懂又不俗氣。”朱棣忽然呵呵笑出聲來，揮揮衣袖，“朕也帶兩個回去，掛在后宮寢殿內(nèi)，以保我大明永世太平。”話音未落，有兩個小太監(jiān)趕忙上前，拿起幾個拎在手中。

再慢慢游逛到船廠正中央，也就是制作船體的大船塢內(nèi)。走進高大的船中，人頓時顯得渺小許多！上上下下的工匠螞蟻似的布滿了巨大的船骨架！匆忙而有序地勞作。朱棣盡量走近些，瞇了眼睛仔細看去，艦船的龍骨是以鐵筋捆束樟木而成，為了將樟木捆束得更緊，數(shù)十人圍著一根巨木敲打不停。還有近半數(shù)的人手持斧頭鑿子，順著杉木的紋理，叮叮當當?shù)叵飨出根根巨大精美的船槽。

在船塢另一頭，數(shù)百個木匠正吃力地將敲打好的龍骨擺放在一個平臺上，在領(lǐng)班指揮下，眾人沿龍骨依次排列上厚厚的木板，然后再用彎刀和斧頭將突出來的地方削去。使木板完全緊貼龍骨。檢查無誤后，領(lǐng)班一聲招呼，大小斧錘立刻敲響，叮當聲如急雨般落下，大鐵釘很快將木板固定在龍骨上，轉(zhuǎn)瞬之間，大得有些炫目的船殼矗立在船塢中。剛才還顯得空曠的船塢，立刻就感覺小了許多。

躺在平臺上的巨大船體如冉冉出水的蛟龍，閃亮奪目，動人心魄，恍然間似乎要搖頭擺尾游歸大海。朱棣看得兩眼有些發(fā)呆，一聲不吭地直盯著前方。

皇上親自來作坊中巡視，工匠們干得更加賣力，也更細微謹慎，惟恐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弄出什么亂子，得不到賞賜不說，還立刻會招惹來殺身大禍。看船體基本就緒，緊接著有人上來，將身子伏在船幫上，拿了尺子仔細測量，算準了位置后，用毛筆在龍骨處畫個大圓圈，然后半是吆喝半是賣弄地說：“快，在這里立上一根主桅！”

打下手的人趕忙應和一聲，幾十個人抬著一根約有十余丈長的杉木桅桿，先將它平放在龍骨旁邊，手忙腳亂地在一端綁上繩索，等領(lǐng)班的舉手一揮，眾人合力拉住繩索，“嗨”地一聲齊喝，筆直的杉木桅桿騰空站起，高聳于船體之上。早等在一邊的鐵匠們蹭地躥上去，用鐵環(huán)和鐵釘將桅桿牢牢固定住。

如此這般一陣匆忙后，樹立起排排桅桿的船體就更有幾分大海船的樣子了。另一側(cè)安置好了桅桿的大船旁，畫工們相隔不遠便站立一個，在涂了白漆的底面上，精心描繪出各種濃艷鮮麗的圖案，有龍鳳花紋，鳥獸魚蟲，還有日月星辰圖等，五彩斑斕，精致可愛。單憑這些，就能夠想象出將來這些大船破浪時的壯觀了。

朱棣滿意地伸伸懶腰，沖鄭和微笑著說：“鄭愛卿果然精干得體，待一切就緒船隊出海時，朕要率百官來給愛卿送行。”

鄭和一邊慌不迭地拜謝，一邊見縫插針似的命人在船塢的空地處擺上香案，搶起一炷冒著青煙的香，當著朱棣的面跪下祈禱道：“列位神靈在上，圣上親臨船塢，足見天恩浩蕩，望神靈護佑我大船如期建造完工，航行海上平安無恙，播揚我大明國威于四方。”

朱棣看他虔誠的模樣，似乎大受感染，等鄭和爬起身，很隨意地拉住鄭和的袖子說：“難得鄭愛卿如此盡心，待將來遠航回歸之日，船上各等差官，朕都會加官晉爵，這就叫善用力者就用力，善用智者就用智，善用財者就用財，各盡其力，各得！”

“臣就替他們先拜謝皇爺了！”鄭和頭一次沒自稱奴婢，連叩拜也覺得特別痛快，他忽然感到自己真正是個人了。

感覺到自己仍還是個人的鄭和從此更加賣力，他雖然不能真正理解皇上下決心耗費此人力物力來下西洋到底是何用意，但他清楚這對自己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自己將宦官形象從人們心頭徹底抹去的最好時機。

彼此心照不宣的忙碌中，船隊漸漸完成了各項煩瑣工序。永樂三年在朱棣心中是個很愜意的時亥，而在鄭和記憶里，則亥U骨銘」已。

那天清晨，一向肅穆有序的龍江船廠忽然喧鬧連天，到處是各種嗓音的吆喝和嘈雜。鄭和身穿一襲銀亮鎖子鎧甲，金盔在半銜東山的陽光下分外奪目，大紅披風上下飄擺，威風凜凜，不怒自威，昔日唯唯諾諾的奴婢形象再見不到絲毫。而這些，也正是鄭和夢寐以求的效果。

迎著通紅的朝日，鄭和奮力舉臂一揮，沿江排歹U的大鼓一起敲響，振聾發(fā)聵。伴著震天的鼓聲，船廠正對著長江一側(cè)的鐵閘被人撬起，鐵閘兩側(cè)磨盤大小的齒輪越轉(zhuǎn)越快，吱吱呀呀地似乎要脆裂，在各種嘈雜交織中，鐵閘緩緩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