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兩彌散(3)
隨著自言自語般的嘆息,那公子抬腳跨進屋門。秀英著意地向他打量一下,暗吃一驚,果然正如史鐵說的,自己也好像在哪里見過他,但情急之下又想不起。那公子卻老熟人似的晃晃手中扇子,大搖大擺地沿雕花書桌旁坐下:“小姐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好字好畫!”
見他這樣,秀英也不再拘束,在桌子另一邊坐下:“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公子看看窗外,又對秀英仔細看一眼,嘴角流露出幾分神秘的微笑,不緊不慢地說出一句:“唉,待月西廂下,月圓人未圓。”
“???”秀英悚然一驚,簡直要跳起來,那熟悉的詞句,那熟悉的聲音,一下子將她帶回了很久以前。
那時她才剛十歲出頭,父親還在朝中為官。當時她家住在存義街附近,和時任東宮侍講的方孝孺是鄰居。方孝孺最小的兒子方志翔,比自己大兩歲。由于鐵鉉向來將兒子閨女一同看待,也讓秀英去家門附近的私塾讀書。當時她就和方志翔在同一個學堂里,兩人經常一起上下學,相談得特別投機,真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但過了一年多,鐵鎊奉命調往山東任職。接到圣旨后,鐵鉉便忙活著收拾東西,秀英則抽空到學堂中辭別先生。不巧的是先生有事出去了,秀英便在先生屋中翻看他的存書。見先生案頭擺放著一部《西廂記》,秀英早就聽人說起過這本書,卻從沒機會見過,便好奇地翻開來看。正好隨手翻到第二折上,禁不住吟詠起里面的一句:“待月西廂下,”話音未落,門外有人走進來對出下句:“月人未?!?/p>
秀英以為先生回來了,嚇一大?,慌亂中一看,原來卻是方志翔,半是驚喜半是嗔怪地捶他一拳:“好啊你,這等禁書也偷看過,看我不向先生告你狀!”說罷又感覺到自己的失態,紅了臉扭捏著站在那里。
方志翔卻毫不介意:“什么禁書,你沒聽先生說么,秦始皇焚書而書存,如此說來,《西廂記》禁書而我偷看,不是很自然么秀英,聽說你要走了,同學一年多,滿堂同學,總覺得和你說話最知己,還真有些舍不得。我這里有兩把玉柄的竹扇,是父親十分喜愛之物,我要了好幾回才給的,現在咱倆一人一把,等有機會再見時,要是咱們都長大了認不出來,這扇子就是物證?!?/p>
當時盡管還小,但彼此心底那點愛慕親切之」0卻特別深刻,以致秀英時時會在夢中隱約記起,成了最甜蜜的回味。
見秀英陷于沉思中,那公子似乎有意識地再晃了晃手中那柄竹扇,手柄處象牙一樣潔白光亮地劃過一條弧線,閃電般令秀英完全明白過來,她驚喜交加地上前一傾身:“?。空娴氖悄??你不是……”
那公子再看看窗外,低低的嗓音說:“小姐莫張揚,快坐穩了,家父和全族受難那日,我正好趁學堂放假時機到一個遠房舅家去玩,半路上聽了人報信,就趕忙逃脫,故此幸存?!?/p>
秀英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喜悅,冰冷得幾乎已經忘記了笑容的臉上忽然笑展如花,隨著急地問:“那,這幾年……”
方志翔忽然啪地收了扇子,抬高聲音說:“千金難買美人笑,本以為是古人故作夸張,今日看來,果然纟此呀!”
秀英見他忽然變了話題,正疑惑間,門簾一,老鴇笑瞇瞇地進來,手捧一個托盤,上面幾樣小茶點和一個紅泥小茶壺?!皝恚袢召F客上門,老身親手伺候?!闭f著一一擺上。
“不用這個,煩勞老娘吩咐一聲,叫我帶的下人弄幾樣菜來,本公子興致所至,要與小姐飲上兩杯?!狈街鞠枥暇毜財[擺手,大聲說道。
老鴇一愣:“酒菜不勞公子費心,咱這樓中就有現成的,只是……”她看看秀英,這個鐵面小姐來含苞樓中三四年了,雖說勉強可以陪客人坐坐,偶爾也飲幾杯茶,但陪酒卻從沒答應過,這叫她有點為難。
秀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作出大度的樣子說:“既然公子熱,秀英奉陪便?!?/p>
“那好,那好?!崩哮d簡直大喜過望,不相信似的答應了,快步下樓去張羅。沒等走到樓下,她就想通了,“干咱這一行的,自古都是老鴇愛錢鈔,小姐愛俊俏。什么冷面美人,看來也不是鐵板一塊。這下好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回,用不了幾回,她就能答應和客人那個,嘿,那銀子可就……”
老鴇如同過年般歡天喜地,又不大放心這位是什么來頭,便忙里偷閑地湊到公子帶來的下人跟前,陪了個小心:“各位辛苦,老身特意安點酒菜在廚下,不成敬意。敢問你家公子高姓?”
幾個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答說,公子姓徐,是四川巡撫徐大人的公子,來濟南辦事,聽了含苞樓什么鐵面小姐的大名,特意來會。這下老鴇心中更有了底,面對如此來頭,暗暗叫佛,怪道以前時不時兩眼皮就跳,這幾天卻再不跳了。人都說兩眼梭梭跳,必定晦氣到,看來老身我晦氣終于過去,財神爺來了!
見老鴇退出屋去,樓下一片忙碌的喧鬧,秀英舒口氣,急急問道:“果真是方年兄,那這幾年你漂泊到了何處,如何能這樣闊綽地來到這里?”
方志翔卻并不急于回答,仍舊看看窗外,拉長聲調說:“聽說小姐工于詩畫,我雖讀書不精,卻也對吟詩做對頗感興趣,我這里有小詩一首,請小姐指點?!闭f著遞過一卷軟綿綿的宣紙。
秀英展開來,見上面寫道:
暗香浮動倚云栽,
中有花心吐蕊來。
行看遙天雪飛舞,
事同滄海苦徘相。
秀英何等心繡,大眼一看’便明白其中詩頭藏著“暗中行事”四個字。知道方志翔的意思是說,這里說話不大方便,并且秀英看他那副表情,似乎還有更大的打算,便默契地點一點頭,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只是不在焉地談論起詩詞之類。為了叫老鴇不看出什么異樣,秀英還操起古箏,輕奏一曲《醉花陰》,清雅悠揚的曲調傳遍樓上樓下。
熱騰騰的酒菜一一端上來,二人緩酌慢飲,閑聊著打發時光。待飯飽酒足時,看外邊天色,暮氣靄靄中,夜色悄無聲息地降臨下來。大門內外的燈籠都點亮了,暈紅的光更顯出靜謐。屋里紅燭高燒,朦朧中似乎霧氣裊裊,分外沉靜。
仔細聽聽,外面逐漸安靜許多,尋歡客人大多者在前院,調笑聲若有若無。老鴇在樓下招呼丫頭:“快去鐵小姐房中,將碟子碗盤的收拾整齊了端下來!”秀英急于知道方志翔的情況,忙邁步到闌干旁,對了下面說:“不用上來了,這里有人收。”
老鴇知道秀英說的是史鐵,也就不再說什么,急忙跑到前院招呼逐漸而來的客人。方志翔放下手中酒盞:“這里既是小姐妝樓,想來左右都無人了?”
秀英點點頭:“就是隔壁有個家人,是救過我和母親性命的,不必嫌疑。方大哥,這幾年你都去了哪里,我看你派頭不小,是怎么回事?”秀英終于憋不住,再次。
知道周圍再沒人打擾,方志翔放下心來,簡單地說:“秀英妹,這幾年,自從家中遭了大禍,我無處可逃,鉆來躲去,一路北上,不知怎的沿途逃到山西,那里有個方山縣,縣中大小山脈眾多,交通閉塞,地處偏遠,錦衣衛的蹤跡幾乎沒有。我聽說那地方叫方山,心想恰好我姓方,莫非這里可以避身?便只在那里打轉。后來知道縣境中有座大山,人稱北武當,山上有個武藝高強的師父,行俠仗義,身手不凡,就趕去投奔。這位師父同情我的遭遇,收留我為徒弟。我于是就棄文從武,刻苦練習,雖不敢說十分精通,但以一敵十不在話下。前些日子,才打聽到你在濟南的消息。這次來的那幾個家人,其實都是我的師兄弟,我們這趟南下,除了想將你贖出去,還準備到南京,尋找機會,殺掉朱棣,為你我父親和死難忠臣報仇雪恨!”
“???”秀英雖然一直將朱棣想象成魔鬼一般的帝王,但要刺殺他,卻從來未曾想過,聞言吃了一驚,隨不無憂慮地說,“方兄,雖然你在北武當練過武功,但朱棣現如今已不同于在北平當燕王的時候,他居住于紫禁城中,皇宮禁地,警衛森嚴,只怕你們得不了手,反會受害。方兄,不是我膽小怕事,也不是不愿報仇,但這些年的經歷,我已經懂得,貪他一斗米,失掉半年糧爭了一塊肉,反丟一只羊,凡事還要小心為好?!?/p>
方志翔頗為自信地一笑:“其實這話原不該對你說的,女孩子家,說了叫你擔驚受怕。不過不講出來,一看見你,肚里總瞞不住,還是說了痛快。實話告訴你,我之所以被師父收留,還有個原因,我師父有個弟弟曾在北平兵營中當軍官,后來朱棣造反,混戰當中,被燕兵所殺。為此我師父也對朱棣痛恨不已。他答應協同我們誅殺朱棣,師父武藝高強,堪稱天下第一,他要做的事情,必定能夠成功,倘無一定把握,他就不會答應?!?/p>
看秀英瞪大了眼睛盯住自己,方志翔自豪地一笑我師父已經先行去了南京,他在那里賃好了房屋,隨便找了個營生遮人耳目,一面打探宮里的消息,尋找機會,一面聯絡各地英雄豪杰作為幫手,單等我們過去接應。師父因為一個人在那里,又沒親屬女眷,怕時間長了引起人懷疑,就讓我來接你出去,我二人假作夫妻,這樣更像平民百纟生的樣……”
聽他說到最后,秀英忽然臉色一紅,抬手梧了嘴似是害羞,又好像偷笑,扭捏一下忽然輕嘆口氣:“唉,方兄也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只怕要出去不大容易呀!”
方志翔又不以為然地對她一笑:“秀英妹當了幾年籠中鳥,外邊的什么事情都不知曉。你沒聽說巴,朱棣這幾年已經坐穩了皇帝的寶座,他為了收買人心,平息當年人們對他殘忍行徑的憤恨,現在四處發放赦免告示,凡當初所說的建文舊臣,一律免罪。他們家眷有發配到邊地的,即刻召回,聽其自便,有被賣人青樓的,可以由其親屬以原價贖出,所以我才如此胸有成竹地趕來。秀英妹,我還聽說,朱棣已經擬好了圣旨,要在濟南大明湖畔給鐵年伯建立祠堂呢!”
“真的?”秀英鳳目灼灼閃亮,驚喜地反問一聲,忽又喜極而泣地對著窗外說,“娘,你聽到沒有,我爹終于熬到這一天了,他死得雖慘,卻能從此名垂青史,也算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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