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無巧不成書

墨西哥城，上午9點(diǎn)。

墨西哥球場與共和國廣場中間的圣拉斐爾大道上依舊車水馬龍，毗鄰的改革大道堵得水泄不通，摩托車、自行車、公交車、轎車匯集在一起，四處都鳴響著喇叭聲。指揮交通的警察到處奔走，滿頭大汗。行人行色匆匆，滿臉不耐。圣伊波利托教堂門口停滿了汽車，人們拖家?guī)Э诘倪^來祈求上帝的賜?；蛘咴彛袂轵\而茫然。

莫磊從總督博物館沿著中央林蔭大道花園的小路上朝美術(shù)館緩慢走去，凌晨6點(diǎn)30分，他終于結(jié)束了狩獵，可惜獵物以為他才是獵物，最終莫磊沒能得到活口，可那位第二次出現(xiàn)的家伙也死在槍下。

從美術(shù)館的道路出口，往西走一個街口是伊圖爾德宮及國家藝術(shù)博物館，往南走一個街口便是拉丁美洲塔。這一段道路縱橫、行人眾多，尤其是周末，在文化區(qū)中心廣場按慣例擺開了“工藝品市場”，墨西哥各地的手藝人在向游客兜售各式精美的手工藝品：綠松石首飾、黑曜石打磨成的阿茲特克神靈雕像、印有瑪雅歷法的銅盤等等，琳瑯滿目。周末兩天，這一帶往往都是游客如織川流不息，委實(shí)是藏匿隱蹤的絕佳所在。

莫磊在趕到墨西哥城的次日，便選擇了四個這樣的地方開了房留下了足夠一禮拜住的現(xiàn)金，每一個地方都放著生活用品、便宜但實(shí)用的服裝、化裝道具及武器等等。這幾個地方的共通處是都只收現(xiàn)金、不管你的身份證明、無人打攪你幾點(diǎn)回來幾點(diǎn)離去。凌晨從西邊山坡回來，再確認(rèn)無人尾隨之后，他便趕到離得最近的一家，休息了一個小時換掉衣服染黑頭發(fā)，再次籌備著接下來的計劃。

沿著街道上走了30分鐘，莫磊不斷停留、折回，仔細(xì)觀察身后及身前的每一個可疑的人，當(dāng)他一無所獲之后才走到臨近憲法廣場的小路口，在那里購買了一臺預(yù)付費(fèi)電話，然后坐上公交車在車上將包裝盒拆開扔掉?？晒卉噷?shí)在是太慢了，當(dāng)?shù)竭_(dá)第一個站點(diǎn)的時候，莫磊再度下車，改成步行，一邊走，一邊打電話。

他第一個電話是撥給周睿的，魔獸的聲音又前幾天的虛弱恢復(fù)到正常，調(diào)侃莫磊是不是遇到了蒂娜之后便無心離開，莫磊怎么可能任憑魔獸調(diào)侃？自然便請洛塔斯接電話，周睿便趕緊改口，詢問莫磊的情況。莫磊三言兩語說了一下關(guān)于沃克斯的事情，至于凌晨丘陵里的追殺與那三堆大火，便提都未曾提及便掛了電話。

撥通與王宇威聯(lián)系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之后才有人接起，這個號碼是王宇威與莫磊專用的，當(dāng)?shù)谝宦暋拔埂苯Y(jié)束之后，莫磊也不回答，他很奇怪，為什么會是別人接電話呢？

緊接著電話聲中響起王宇威的聲音，他在低聲咒罵，意思是你干嘛幫我接電話之類的。然后電話中安靜了一回兒，大概是王宇威拿著電話走到安靜的角落。

“磊哥。抱歉啊剛才是耿云，我的包裹給他背著?！?/p>

“什么情況？”莫磊心思電轉(zhuǎn)。這么大早上的怎么會背著包裹？剛才電話里的背景音空曠寂靜，不像是在室內(nèi)，也不像在有些嘈雜的華人社區(qū)。

“土狼哥出事了，他昨晚上11點(diǎn)左右遭襲，之后在被追擊的過程里，掉下了種植園不遠(yuǎn)的懸崖下的河道生死不知，到現(xiàn)在為止，耿云、何益波帶著幾個關(guān)系好的警察也在尋找，我也參與了搜尋，還有查爾斯?！蓖跤钔^腦冷靜，吐字清晰。他沒去考慮莫磊聽到之后會怎么想怎么做，而是快速地將事實(shí)闡述給莫磊，讓后讓莫磊做決定。

“好，我知道了，你們注意安全?！?/p>

問了幾具體的情況、位置、掉落時間，莫磊便掛了電話持續(xù)朝前行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最高法院門口的廣場上，幾位軍人全副武裝站在軍車旁警戒，廣場出口有幾張鐵條長椅，上面坐著幾位老人，正在竊竊私語。

他找了一個空地方坐下來，突然間雙手發(fā)抖，胃里翻江倒海，喉嚨里像是被塞進(jìn)了異物般喘不過氣來，他只得張大嘴……，張大嘴……，拼命地吸氣……。

頭部劇烈的疼痛，他雙手抱住頭，強(qiáng)烈忍住惡心與嘔吐感，可腹部還像是給人搗了一拳般地疼痛起來，讓他整個人蜷縮得像只大蝦米。

土狼！

生死不知。

那個地方，莫磊去過，知道懸崖的高度以及崖壁上布滿了嶙峋怪石。如果土狼掉下去了，即使不死，也得斷手?jǐn)嗄_，然后在掉進(jìn)那條鱷魚出沒的河里，這難道還有生還的可能？還有另一側(cè)的看守種植大麻的武裝份子，就算土狼活下來了，落在那群人手里還有活路嗎？

嘔吐感愈來愈強(qiáng)烈，莫磊忍不住了，撲向道旁的垃圾桶，將胃里僅有的一點(diǎn)東西給嘔吐了出來，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蒼白虛弱，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與嘔吐憋出來的眼淚混合在一起掉進(jìn)嘔吐物里。

那幾位軍人警惕地握緊了槍柄，座椅上，一位滿頭白發(fā)、身材健碩的老人站起來走了過來，先是站在莫磊身邊看了幾秒鐘，關(guān)切地問道，“孩子，你這是宿醉了？應(yīng)該在家休息，跑出來干嘛？”

莫磊抬頭看了老人一眼，憋得通紅的眼睛，眼神木訥而無情。老人的眼里露出驚恐，朝后退了半步。可他看了看那邊準(zhǔn)備走過來的軍人，還是趕緊補(bǔ)了一句，“這里會將醉鬼抓起來的，你得趕緊離開?！?/p>

感激地朝老人鞠了一躬，莫磊眼角隱隱看見，有穿著普通老百姓裝扮的幾位中年人從廣場兩側(cè)圍了上來，他臉上堆積上苦澀的笑容，柔聲告訴老人，“我不是喝醉酒，我有點(diǎn)胃病，突然發(fā)作了，謝謝您啊老人家。”

老人擺擺手，低聲說道，“沒關(guān)系，你胃不好，應(yīng)該去醫(yī)院看看，我看你是游客吧？趕緊離開這兒吧?！?/p>

“我這就走?！蹦谥逼鹧眯鋽[擦擦嘴。

倒不是怕人搜身，他今天身上沒帶武器，證件也毫無破綻。只是，證件上的人的背景經(jīng)不起推敲，因?yàn)樽约簺]有仔細(xì)去背過。

土狼！

他腦袋依舊哄哄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蒼蠅在耳畔飛舞。

抬腿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莫磊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一共有五位穿著平常、五官平凡的中年男人包抄過來，軍車旁邊的軍人也將原本下垂的槍管平舉了起來。其中一位中年男人走得最快，離莫磊也就十來米的樣子，莫磊看見了那雙藏在大胡子里與濃密卷發(fā)里的眼睛，像是一只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也無法轉(zhuǎn)身離開，如果現(xiàn)在轉(zhuǎn)身離開，恐怕自己會是第一個在最高法院廣場上因?yàn)閲I吐、神情緊張而被擊斃的笑話主角。莫磊干脆附身在垃圾桶上，再次盡情嘔吐了一番，直到嘔出苦水，在抬起漲得通紅的臉，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與嘴角，看著站在身旁的中年男人，擠出一絲微笑。

“你需要跟我們?nèi)フ勔徽劊贻p人。”

中年男人先是亮了亮手中的證件，便將雙手很隨意地垂在身側(cè)，身體離莫磊只有半米。莫磊沒看清證件上寫的是什么，只是留意到對方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手掌十分厚實(shí)，十指修長，看上去不太像很有力量的模樣。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麻料褲子、淺灰色的休閑鞋，黃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深棕色夾克，留著亂蓬蓬的胡須遮擋住了半張臉。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眼角狹長，眼神深邃幽遠(yuǎn)。他并沒攜帶武器，莫磊卻感覺到了威脅。

“抱歉，我做錯了什么嗎？”

莫磊不引人覺察地左腿朝后邁了半步，一只手扶在垃圾桶的邊沿，神情茫然。那位老人在莫磊再次嘔吐的時候，已經(jīng)退得老遠(yuǎn)，只是依舊看著莫磊這邊的方向，一幅愛莫能助的樣子。

土狼！

胸口悶得要死，身體似乎要爆炸，腎上腺素如潮水般上涌。莫磊亟需打架、破壞、發(fā)泄，他四肢漲得要命，似乎有些不聽使喚。

另外四位男士也朝前邁了一步，其中一位面向比較年輕的家伙右手放在身后。

“你們應(yīng)該先問他要證件看看?！蹦俏焕先嗽诎叴蠛?，手舞足蹈、神情激動。

“我們會看的?！闭驹谀谏磉叺闹心昴腥死^續(xù)盯著莫磊，卻還是回了老人一句，也不管老人聽沒聽見?！霸趺礃樱拷邮芪覀兊难埐?？”

一臺紅色的甲殼蟲沖廣場一側(cè)的停車場沖了出來，在空曠的廣場大街上猛地右轉(zhuǎn)，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尖叫聲，迅速沖過莫磊他們幾個人站立的地方，突然急剎車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尖利，排氣管冒著濃煙，甲殼蟲又快速地倒退行駛了回來。

全身繃緊了的莫磊突然放松了。

甲殼蟲的車窗打開，那張精致耀眼的臉龐在窗口一閃，一個女聲大叫一聲，聲音里透著驚喜，“哇，周，你來接我的啊？”

然后駕駛座的門打開，穿著白色長裙、白色平底鞋的莫妮卡從車?yán)锾顺鰜?，幾乎是飛奔過來，跳進(jìn)了莫磊的懷里，涂抹成深紅色的嘴唇在莫磊臉上連親了幾口，嘴唇散發(fā)著熱氣，然后放開莫磊，雙手捧著他的臉。

“天啦，你對我真好，你是過來接我的么？”

“咳……！”他們身旁的男人輕輕咳嗽一聲，“莫妮卡，這是你男朋友？我怎么不認(rèn)識？”

“哦天啦，馬洛叔叔，抱歉啊我竟然沒看到你?！?/p>

聽見這個聲音，莫妮卡似乎才看見那個被稱之為“馬洛”的男性一般，轉(zhuǎn)過身，一臉的驚訝，只是一只手仍舊緊緊抓住莫磊的手。

“沒關(guān)系。”馬洛的的聲音十分渾厚，看向莫妮卡的眼神里雖然也有狐疑，卻多了一絲溫暖。

“馬洛叔叔，這是周，周揚(yáng)帆。周，這是我舅舅的好朋友，馬洛，在政府工作的?！蹦菘ㄒ]完畢，沒等雙方互相打招呼，便又迅速攀住莫磊的胳膊，眼里滿是柔情，“我說了只需要過來一會兒的，你不用走過來接我啊親愛的。走吧，我們回去吧?！?/p>

“他真是你男朋友??？你父親知道么？”馬洛在莫妮卡介紹完的時候剛想朝前走一步，卻被莫妮卡打斷，有些尷尬。

“我父親不會管我談戀愛的事情，他只會管我幸不幸福?！蹦菘ㄌ謱χR洛搖了搖，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便拉著莫磊的手、扭著腰肢走向甲殼蟲。莫磊朝著馬洛苦笑一下表示歉意，便也跟著莫妮卡走向汽車。

細(xì)心的莫妮卡輕輕捏了捏莫磊的手，自己坐上副駕駛座。莫磊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上去發(fā)動汽車離去。

他們身后，馬洛早就抬手制止了另外四名同事準(zhǔn)備強(qiáng)行抓人的動作。他看了一眼離去的汽車，轉(zhuǎn)過頭看著那位剛才與莫磊說話的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

“你過來，告訴我，那個家伙是怎么回事？”

“先生，一位有點(diǎn)胃病的年輕人而已。”老人走到馬洛的附近，不以為然地攤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