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蘭基亞的街頭，10點以后依舊人來人往。

從卡布里區(qū)搭乘三輪車離開之后，莫磊與蒂娜已經(jīng)重新裝扮了一次。莫磊穿著薄牛仔夾克，脖子上綁著一條薄紗巾。他頭頂上戴著硬檐牛仔帽，粗布褲子有些不合身，但配上高幫戶外靴倒也看不出來。蒂娜穿著一條白底藍(lán)花的拽地長裙，內(nèi)里還穿著休閑褲與T恤，看上去有些臃腫，她將金色的頭發(fā)盤了起來，戴了一頂黑色絲巾。一路上，叫車及問路都是蒂娜開口，莫磊的西班牙語口音太重，極易留下線索。

中途快到沙聶福大街的時候，蒂娜讓三輪車停留了一下，莫磊下車找到路旁的公用電話亭，先給高兵與土狼通了電話，他比約定的時間晚了近半個小時，電話接通后，另一頭的土狼幾乎是吼叫著罵了出來。

大致說了這邊的情況之后，莫磊拒絕了土狼與高兵要過來一個人的要求。安德烈需要保護(hù)，在波哥大的王宇威以及其他幾個人也需要保護(hù)。但莫磊也決定了，將蒂娜送去一個真正意義上能夠安全的地方，自己就趕回波哥大。

掛上電話，莫磊心里一片翻騰。

到了撕破黑幕的時候了。

否則，身邊所有的人都難以幸免。

站在電話亭停留了半分鐘，莫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他不知道是否該撥打這個號碼，但是如果要離開巴蘭基亞，也非這個人能幫上忙。

“找桑托先生，有急事?！彪娫捊油ㄖ螅与娫挼氖且粋€柔美的女聲，莫磊單刀直入。

“先生，請稍等。”

片刻之后，桑托柔和醇厚的聲音響起，“我是桑托，哪位找我？”

“下午求你幫忙的朋友。”

電話里沉默了兩秒，桑托似乎清了清嗓子，之后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等我30秒。”

莫磊拿著話筒，朝玻璃窗外看去，看見蒂娜正從三輪車的車篷里探頭出來朝自己這邊觀望。他沖蒂娜揮揮手，再度將話題放回耳邊。

“你電話消過毒嗎？”桑托的聲音終于響起。

“很干凈?！蹦谥郎Ｍ泻ε率裁?，現(xiàn)在的電話追蹤技術(shù)已經(jīng)到了雙向?qū)ぶ返牡夭搅恕！澳愕哪?？?/p>

“要不我花三十秒干嘛？”桑托的聲音沒有情緒，但莫磊仍舊聽出了他的不滿，“你干的好事，你把科爾殺了，連他的家也毀了，現(xiàn)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我們也有人接到了追殺你的命令。全巴蘭基亞的警察、黑幫甚至部隊都在找你。”

“科爾殺了他的哥哥和弟弟，還要殺我及我的朋友?！蹦诩奔钡卣f，“具體細(xì)節(jié)我以后再跟你解釋，桑托，我以人格發(fā)誓。我現(xiàn)在需要你的幫助，而且，接下來我會給你一個功勞，一個大大的功勞?！?/p>

“怎么可能。莫磊，我們做不了交易，你現(xiàn)在是眾矢之的。”桑托淡淡地拒絕了。

“別跟我打官腔?！蹦诘秃?，“我知道有人研發(fā)了一種毒藥，是用來針對某位高級別官員的。具體細(xì)節(jié)，你幫了我，我就告訴你。桑托，我信不過別人，而且要你幫我的事情不難，帶我離開巴蘭基亞就行。”

“他們說，你還綁走了墨西哥大商人加納的女兒，蒂娜。對吧？”

莫磊聽桑托說了這句話之后，才放下心來。

桑托雖然用消毒電話在與自己通話，但依舊不放心自己的同事，所以才會有這么一段對話。

“你愿意交代清楚那就再好不過了，20分鐘，聽著，20分鐘之后，一輛牌子有些歪的黑色雪佛蘭汽車會出現(xiàn)在法院路的路口，那里有一個書報亭。那輛汽車開得很慢，大概是發(fā)動機(jī)有點問題，駕駛員是黑人。等你坐進(jìn)車內(nèi)之后，發(fā)動機(jī)便會恢復(fù)。記住，復(fù)數(shù)！”

復(fù)數(shù)！

40分鐘。

法院路。

莫磊看了看表，法院路，離現(xiàn)在的距離太遠(yuǎn)，三輪車或者出租車都沒那么快，只有偷車一途。

他再度撥下土狼的電話，向土狼說明自己要與桑托見面以及可能會發(fā)生的事情。之后走到三輪車邊，讓蒂娜付錢下車，兩人一起小跑到對面馬路的百貨大樓，進(jìn)到地下室之后，花了幾分鐘時間找了一臺標(biāo)致轎車。莫磊駕駛著小小的標(biāo)致沖出地面，朝著法院路飛奔。

“出什么情況了？”蒂娜坐在副駕駛座，她終于有機(jī)會將凌晨遇到的情況向莫磊闡述了一遍，著重描述了那個奇怪的黑人。她看著莫磊心不在焉的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得趕快離開這個城市，整個巴蘭基亞都在找我們，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找我們出來。黑幫、警察、軍隊?！?/p>

“你的傷還疼么？”

蒂娜沒去想被那些人找到的后果，她發(fā)現(xiàn)，只要莫磊在身邊，自己似乎對危險便失去了敏感，似乎將生命交托在他的手上是可行的，是毫無疑問的。

“不疼了，你呢？”莫磊才想起來，剛才竟然忘記買藥。但現(xiàn)在也來不及了。

“好多了?！钡倌孺倘灰恍?，她已經(jīng)扯掉了頭上的黑色紗巾，臉上的淤青十分嚴(yán)重，右臉高高腫了起來，影響到右眼角也開始浮腫。

“那就好，蒂娜，聽著，接下來你需要去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我結(jié)束完這件事情，就去找你，好不好？這段時間恐怕你誰也不能見，包括你的父親?！?/p>

“帶上我吧，莫磊，別把我丟下了，求你?！钡倌韧蝗缓ε缕饋?，她的身體前傾，雙腿收到了椅子上將胸口與膝蓋頂在一起，雙手抱住雙腿。

莫磊側(cè)頭看了蒂娜一眼，心中一陣心酸。

這都他媽什么事啊，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hù)不了，算什么男人。

“暫時不行，蒂娜，相信我，很快就結(jié)束了?！蹦诒３种?0-90邁的速度，在車流中穿行，他記得法院街在哪，離自己被子彈擦傷脖子、腦袋磕在鐵架上的那家旅館不遠(yuǎn)。

他們到達(dá)的時候，莫磊看了看手表，38分鐘。還好！

莫磊坐進(jìn)前排副駕駛座，黑人駕駛員仔細(xì)打量著。他看似彬彬有禮，但右手卻不在莫磊的視線以內(nèi)，但桑托肯定特意告訴過他莫磊是哪個國家的人。

莫磊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咧嘴笑了笑，說了一句中文。

駕駛員也笑了起來，露出滿口白牙。他從倒車鏡里看了蒂娜一眼，塞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來放在方向盤上。引擎立刻發(fā)動起來，汽車飛速駛離法院路。

“我叫國王?！毙』镒邮炀毜夭倏刂嚕€沒忘了向莫磊介紹自己。但很聰明地沒伸手與莫磊相握，這是他們這一行所忌諱的。

“叫我孟錚?！蹦邳c了點頭，手朝后座指指，“我太太莎莉娜?！?/p>

“不不不，我不需要你們的名字?！毙』镒印瘒酢笮?，笑聲爽朗，“你是一位很紳士的人，在我們這里，大多數(shù)人不喜歡介紹自己的太太?！?/p>

“謝謝你?！焙笞牡倌乳_口了。

“不客氣?！皣踉谇胺铰房谄椒€(wěn)地轉(zhuǎn)了個彎，降低了車速。一群警察荷槍實彈地在路口查車，他們看見這臺黑色的汽車駛來，卻只是移開了路障。黑色雪佛蘭揚(yáng)長而去。

他們的汽車朝南駛離巴蘭基亞市區(qū)，朝著林肯頓方向駛?cè)?，在一個叫明華哥的高速路口駛上高速，一直到另一個路口駛出。小伙子十分健談，但聊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莫磊很少接話，幾乎都是蒂娜在后座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路上遇見幾次軍人查車，但都對這臺黑色的轎車順利放行。

小伙子也看得出來副駕駛的這位中國人心事重重，要么是疲憊不堪，要么就是不想說話。他不知道，莫磊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這其中蘊(yùn)含著巨大的風(fēng)險。

按照慣例以及自己的經(jīng)驗，他得與土狼、高兵等人討論，他們得將周睿找到一起來計劃接下來的步驟與可行性。莫磊知道并沒有揭露沃克斯巨大陰謀的時候，時機(jī)遠(yuǎn)未成熟，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切都是臆想，他們手上沒有任何過硬的證據(jù)，所說的一切都會被人認(rèn)為是神經(jīng)病或者是一位殺手的胡言亂語。

“我們馬上就會到達(dá)以第一個目的地?！薄畤酢p聲地告訴莫磊。

“第一個目的地？”莫磊詫異地問。

“是的，我們的行程是兩部分，在前面更換交通工具。這輛車駛回巴蘭基亞，司機(jī)依舊是黑人，副駕駛上坐的一位與你身高、打扮一模一樣的亞洲人。我們會換乘一輛孑然不同的車?yán)^續(xù)前進(jìn)。接下來的路大概有十五分鐘，不好意思，桑托先生會在那邊見你，但恐怕會比你慢上一些?！?/p>

“桑托在巴蘭基亞？”莫磊更加驚訝了。

“是的，他之所以會慢一些，因為他從市區(qū)離開，會轉(zhuǎn)四趟交通工具?！毙』镒忧敢獾乜戳丝茨?。

“我明白了。”

莫磊放下心來，電話交換機(jī)這樣簡單的事情自己早就應(yīng)該想到。小伙子說的是真話，如果桑托有其他想法，自己與蒂娜在路上遇到的警察與軍隊早就動手了。雖然將命運交在一個尚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上很不舒服，但莫磊相信，自己一定能在危險里安全脫身，這是自己唯一能夠依賴的東西了。

生存本能。

國王放慢了車速，開到路邊，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將車頭指著來時的方向。

半分鐘之后，一臺更大的沃爾沃越野車開近了，它在雪佛蘭幾十米前便停了下來，從司機(jī)座位上走下來一位黑人，副駕駛上與后座門同時打開，一男一女走下車來。他們六個人默默地交換了位置，不說一句話。那臺雪佛蘭最先啟動，然后朝著來路駛向巴蘭基亞方向。

后座的蒂娜干嘔了起來。

莫磊回過頭去，他的視線與蒂娜的視線在空中相碰，忽然明白了蒂娜的想法。但他卻不知道怎么去勸慰，只是伸出左手，輕輕蓋在蒂娜的手背上。

脫離了危險之后，蒂娜所有的心防瞬間解凍，她應(yīng)該是想起了莊園內(nèi)的一切，想起了自己開槍殺人，想起血花飛濺、科爾的腦漿迸射的場景。

就仿佛推開了一扇門，走進(jìn)某個從未涉足的領(lǐng)域。那里都是怪獸，在互相殘殺、互相吞噬。那是噩夢里才有的場景啊。

真希望你永遠(yuǎn)看不到那里，因為那里有著千萬雙眼睛：有憤怒的、有驚恐的、有冷漠絕望的、有失魂落魄的，其實最多的是祈求……，臨死之前的祈求與滿臉的不甘。

然后，它們就會成為你的噩夢，夢里面，血漿涂滿了天地之間，腥臭撲鼻，蒼蠅與蛆蟲橫飛，肢體飛得四處都是，那些圓睜的怒目與不甘的面容，永縈于心、不甘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