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寺后坡的小木屋前，一個白衣僧人在削竹筍，一個鵝黃衣衫的年輕女子在飲茶。

秋風(fēng)搖落葉，卻不悲涼。

“大師，你確定不用我?guī)兔幔俊绷璜h又問了一遍。

說是有事請教，倒更像蹭飯。

還是甩手掌柜那種。

明逸回頭一笑：“不用，很快就好了。”

竹筍外皮上許多泥土，明逸削了好幾個，衣上卻沒沾到一點，這讓凌玥佩服。

不由得想到了阿昀。

他當(dāng)時為她剝石榴也是一樣，不僅衣裳沒沾到一點石榴汁，就連手也十分干凈。

若是不算十幾年磨難化在掌心的繭，那真是一雙完美的手。

她默嘆一聲，撓撓頭。

為什么現(xiàn)在看到類似的場景總會想起他，她真的喜歡他至此了嗎？

這感情進(jìn)展得這么快嗎？都猝不及防了！

一念情起，處處是你。

風(fēng)也是你，雨也是你；

星辰大海是你，煙火人間是你.

明逸已經(jīng)將筍放在爐上煮了，她仍在遐思。

“想什么這么入神？”

凌玥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明逸已經(jīng)坐在了她的對面，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動作極其優(yōu)雅，賞心悅目。

若不是她認(rèn)識他，還以為他是名門子弟呢！

當(dāng)然，前提是換了僧袍，蓄了長發(fā)。

她腦補著明逸換裝的模樣，雖然阿昀說得有些刻薄，但她不得不承認(rèn)，他的容貌足以魅惑眾生。

“凌小姐？”

“啊？”她低頭將茶飲盡緩解尷尬，“那個，秋日里太陽照著犯困。”

她搪塞著。

明逸毫不懷疑，因為她犯困不是一次兩次了。

吃飽了犯困，沒開飯也犯困，只要一閑著就犯困。

又見她抿嘴偷笑，有意無意打量他，不解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并無任何不妥。

“凌小姐何故發(fā)笑？”

凌玥呵呵笑著：“大師若不是遁入空門，想必也會是個儒雅公子。”

儒雅公子？

明逸眼中掠過一抹說不清的神色。

驚訝，無奈，苦澀。

凌玥有種猜測，秋風(fēng)搖落葉，本該悲涼的景卻不悲涼，只因這些悲都被他的眼睛給收了。

她本無意惹驚鴻，可還是唐突了。

“大師，我玩笑的，你別介意。”

口無遮攔慣了，這個毛病是要改改了！

明逸很快斂去了那些情緒，恢復(fù)了笑容。

“沒有，我們是朋友，沒什么忌諱。貧僧只是想到幼年時的悲苦才會失態(tài)。”

凌玥微微點頭，若是不悲不苦，也不會做和尚。

“大師與阿昀倒是一樣，他以前也過得很苦。”

不僅苦，怕是天底下沒人比他更苦了。

玉明寺那個雨夜他向她低聲訴說的，她每次為他治傷時親眼見到的，全都是她刻意遺忘又揮之不去的。

一句句、一幕幕，構(gòu)成了她對他感情變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最初的畏懼變?yōu)榱送椋衷跁r間的作用下成了朦朧的喜歡。

他每一次的情感波動都如驚濤駭浪，讓她既想逃離又不忍留他一人在苦海中浮沉。

久而久之，鬧過笑過，他們已經(jīng)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彼此的習(xí)慣。

“阿昀施主還有苦盡甘來的時候，貧僧卻不可以。”

明逸微笑著向她說，又像對自己說。

他的苦是沒有盡頭的，也是無能為力的。他愿青燈伴佛，可塵緣未了，也難了.

遁入空門，四大皆空，他可以拒絕一切，卻拒絕不了出身。

也就更無法拒絕強壓在他身上的使命。

不管他愿與不愿，甘與不甘。

凌玥察覺他笑中的無奈，故作輕松：“大師常與我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怎么到自己身上倒看不透了？”

“渡人者難渡己，貧僧讓小姐見笑了。回頭是岸不假，可是有些事回不了頭。”

見她情緒也開始低落，他結(jié)束了那個話題。

“湯還要一會。對了，凌小姐想問貧僧何事？”

向一個佛門高僧打聽青樓曾經(jīng)的花魁，雖然唐突，凌玥也顧不得許多了。

畢竟剛才已經(jīng)唐突過了。

“大師，你認(rèn)識一個叫秋心的女子嗎？”

明逸愕然：“貧僧長年待在玉明寺，女子里只認(rèn)識你。這位秋心是什么人，小姐為何會向貧僧打聽？”

“她是我無意間遇上的。之所以向大師打聽，是因為她認(rèn)識你送我的佛珠手串。大師深居簡出，這串佛珠又是你常年戴著的，我想著若非親近之人是不能認(rèn)得的。”

明逸恍然大悟，想了想，猜測：“許是貧僧在浴佛節(jié)法會上露出過。”

出家人不打誑語，更何況還是幾次幫她的明逸。

“大師，湯好了，我去盛。”

秋風(fēng)搖晃著黃葉，凌玥緊了緊衣裳，說冷就冷了。

明逸讓她先進(jìn)屋，他將湯端了進(jìn)去，又炒了幾道齋菜一起吃了。

只不過，有道菜吃了之后她驚覺有異，剛要提醒明逸，他已經(jīng)倒頭趴在了桌上。

緊接著她也一頭栽在了那里。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榻上，是明逸的禪房。

榻前守著阿昀，正托著下巴小憩。

“阿昀。”她喊了聲。

少年見她睜開了眼睛，目有喜色，將她扶了起來。

不待她說話，他就責(zé)怪起來了。

“平日里總吹噓多厲害，這次怎么說？被毒蘑菇放倒了吧？”

她撇了撇嘴，嘆了口氣。

“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jīng)咽下去了，都怪大師將菜做得太好吃了。”

阿昀“切”了聲。

“明逸真是我見過的最執(zhí)著、最不怕死的和尚，明知道分不清蘑菇有毒沒毒，還孜孜不倦地重蹈覆轍。第一次害了自己，這次差點把你都害了！你也是，居然敢吃他的蘑菇。若不是我找過來，你這條小命就沒了！”

凌玥給了一波彩虹屁，問他怎么解的毒。

阿昀得意極了：“看到蘑菇我就意識到不對了，就從你香囊里找了上次你給明逸吃的那種藥，喂了你們一人一顆。和尚在另一間房，你要去瞧瞧嗎？”

凌玥隨他過去，明逸本就白皙的臉帶著些虛弱之色。凌玥給他把了脈，無恙，稍加休息就可以了。

二人一直等到暮色深沉明逸才蘇醒，得知是蘑菇惹的禍霎時自慚形穢。

“貧僧以后會將蘑菇視作第九大戒律。”

凌玥與阿昀面面相覷，同時笑了。

“大師，你有沒有丟什么東西？”

她的驟然發(fā)問讓明逸一頭霧水。

即便如此，還是認(rèn)真檢查了禪房，給了一個否定的答復(fù)。

阿昀也不解，誤食毒蘑菇而已，怎么與丟東西扯上了？

凌玥的眼神凝重起來了。

“既不是謀財，又不是害命，為何要對我們用迷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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