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
夜黑風高,錦瑟提起裙擺一路狂奔,時不時回過頭看看身后有沒有人追來,好在跑出兩公里多都沒聽到有人追來的跡象,她松了口氣,就著路旁一塊大石頭坐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遠處,城門口的火光已經(jīng)遙遙在望了,星星點點的像夜幕下的鬼火,滲人的詭異。
一想到公子現(xiàn)在在那座“死城”內(nèi),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她一顆心就狠狠的揪起來,公子,你千萬不能有事啊千萬不能有事啊······
當下也不再耽擱,起身朝著火光處跑去。
守城的將士臉上蒙著白色的面巾,遠遠的看到一個身穿藍色衣裙的女子飛奔而來,速度之快,腳步之矯健,完全不像一般纏足的閨中女子的嬌柔,想起最近城中染上疫病死去的人不在少數(shù),此時三更半夜的,這女子會不會是······
頓時心中警鈴大作,一個個都打起精神握緊手中的兵器,一眨不眨的看著那個跑近他們的女子。
氣喘吁吁的跑到城門口,錦瑟累到差點虛脫,抬起頭卻見那些守城將士一個個瞪大眼睛看著她,她揮揮手嘻嘻一笑:“大哥,你們好??!”
守城將士一抖,隨即朗聲喝道:“來者何人!”
這女子太詭異了。
“我······我姓玉,來此找我的······夫君,他今天進城了,你們看見沒有?”
守城將士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站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說的可是玉連城玉公子?”
“對對對,就是他!哎喲,你們認識他就最好了,快點開門讓我進去!”
“你說玉公子是你夫君?”那將士冷笑一聲:“梁國誰人不知玉公子尚未娶親,哪來的夫人?你這女子滿口胡言,欺瞞官差,這可是大罪!”
那將士一聽說她是來找玉連城的,當即明白過來她就是玉連城口中那個讓他一定要攔住的女子,為了讓她打消進城的念頭,只好給她扣頂大帽子,好讓她知難而退。
錦瑟一囧,居然被識破了。
這么丟人的事要是讓公子知道了,她還活不活了!
眼前這個腰間扣著大刀,態(tài)度蠻橫的官差一看就知道不好糊弄,看來要花點時間過關了。
錦瑟清了清嗓子,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抑揚頓挫,更有感染力一點:“你們都道玉公子還沒娶親,那你可知,一個月前他和江南前任宰相羅大人的千金羅玉曼定親,再過一個多月就要成親了?”
將士們沉默了一下,這個消息他們略有耳聞,當時他們還私底下碎過嘴,這羅大人怎么會把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嫁給一個瘸子,守一輩子活寡,還不如把女兒許配給自己來得實在······
“難道你就是羅小姐?”
錦瑟胸脯一挺:“當然······不是~”
眾將士呼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不然前朝宰相的官威壓下來,他們還真的頂不住。
“我是公子的······內(nèi)侍,公子已經(jīng)許諾我,羅小姐進門后就給我一個名份,我是他的妾室,稱他一聲夫君不過分吧?”錦瑟故作羞澀,粉面半掩,語氣羞答答的。
那將士一聽明白過來,原來這女子和玉連城互相思慕,早已互定終生,也難怪玉連城會特別強調(diào)一定不要讓她進城,怕她染上疫病,死在里面。
當下心里更堅定了不讓錦瑟進城的念頭,要是讓她進去了,在里面出了什么事,那玉連城非得遷怒到他頭上不可,他只是個小將,擔不起這個責任。
軟磨硬泡了將近兩個時辰,無論錦瑟說什么,那個將士都無動于衷,到后來干脆不理她,握著大刀站回崗位上,對她在耳旁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
這么一折騰,天漸漸亮了,一夜沒睡,錦瑟兩眼通紅,神色疲憊。
一隊將士浩浩蕩蕩的走過來換班,領頭的和對方交接了幾句,特別叮囑絕對不能讓錦瑟進城,聽得錦瑟在旁邊直翻白眼。
眼見進城無望,錦瑟急得跳腳,只要天一亮,客棧里的人就會發(fā)現(xiàn)她不在,到時候肯定會找到城門,直接把她拖回去,那不僅前功盡棄,他們肯定會看管得更加嚴。
怎么辦啊怎么辦······
天色蒙蒙,四周籠罩著一層薄霧,遠遠的走來一行人,臉上都蒙著面巾,錦瑟脖子伸的老長,看清楚他們是一群擔夫。
所謂擔夫,就是負責清理戰(zhàn)場上死去將士的尸體的人,這群身強體壯的擔夫都抬著擔架,細細數(shù)來,一共三十多個人,兩個人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人,顯然都是染了疫病的,有些已經(jīng)死了,有些還沒死,身上或卷著草席或蓋著布巾,一動不動。
一見擔夫們走來,那群將士如臨大敵,紛紛讓開一條道,捂住口鼻,迅速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去,擔夫們一個接一個抬著那些或死或病的人走進去,腳步極快,把他們丟下,又快步走出來,城門又緩緩關上,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五分鐘。
錦瑟呆呆的看著這一切,心里抽痛起來,這些人都是染了疫病,被拋尸在這里的,不管死沒死,只要進了鹽城,那基本上是進了閻王殿,代表他是被放棄的了。
擔夫們在領頭將士那里領了賞錢,一個個離開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錦瑟計上心頭,拔腿就追過去。
二十分鐘后,又有兩個擔夫晃晃悠悠的抬著一個全是裹著草席的人過來。
守城將士疑惑的看著他們:“怎么又有?”
“官爺,這個孩子昨晚就高燒不斷,可他娘沒舍得把他交出來,這不,剛回到村里就說他斷氣了,我們也不敢耽誤,就趕緊把人送過來了?!?/p>
那將士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上前就要掀開草席,走在前面的擔夫趕緊攔住他:“官爺不可,這孩子是感染了疫病才死去的,臉部早已潰爛化膿,若是不小心沾染了膿液,那可是很危險的。”
那將士一聽連忙縮回手,忙不迭的命人打開城門:“快點出來!”
錦瑟在草席下長長的松了口氣,還好安全過關了,也不枉費她花了身上僅剩的三兩銀子去收買這兩個擔夫。
進了城,走了幾步便停下來,那擔夫掀開草席:“姑娘,你可以出來了?!?/p>
錦瑟一骨碌爬起來,扒掉身上用來做掩飾的灰布衣裳,對那兩個擔夫道謝:“謝謝二位了,你們趕緊走吧,這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p>
那兩個擔夫收起擔架,其中一個勸道:“姑娘,你這是何苦呢?若是你后悔了,現(xiàn)在跟我們出去也還來得及,那幾個官差不會把你怎么樣的?!?/p>
錦瑟搖搖頭:“多謝二位的好意,你們快走吧,我要去找我夫君了?!?/p>
那兩個擔夫臉上露出一絲猶豫,最終還是跟錦瑟道別,“姑娘,你保重?!?/p>
告別了那兩個擔夫,錦瑟環(huán)顧四周,很安靜,是那種了無生氣的安靜,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兩旁的民房門窗緊閉,客棧,酒肆高掛的招牌隨風飛舞,四周有一種滲人的靜謐。
錦瑟邊走邊四處張望,鹽城這么大,要上哪去找公子?。?/p>
突然腳下一動,她嚇得一下子跳起來,看清楚后才發(fā)現(xiàn)是一只肥碩的老鼠。
那老鼠個頭很大,膽子也不小,大白天的在人腳下鉆來鉆去,還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眼,不緊不慢的從她眼前溜過去了。
錦瑟氣得跺腳,居然被一只老鼠給嚇了,果然是城中無人來,老鼠稱大王!
越往前走就越不對勁,沒看到有人,老鼠卻越來越多,四處穿街走巷,囂張得很。
空氣重隱隱飄來一絲異味,好像——腐爛的味道。
長長的街,從兩旁的建筑可以看出它曾輝煌一時,可錦瑟無心去注意這些,因為她聽到,街的盡頭隱隱發(fā)出聲音來,盡管很小聲,卻在這空曠寂靜得只有風聲的大街上一清二楚。
有人!
錦瑟心里一喜,提起裙擺就飛奔過去,街的盡頭是一條“T”字形的轉(zhuǎn)角,一轉(zhuǎn)過彎,眼前出現(xiàn)的景象讓她胃里一空——
堆積如山的尸體,一具疊著一具,像疊羅漢一樣填滿了整個街道,疊得最高的有兩米多,那些死去的人無一不是面目猙獰,神色痛苦,裸露在衣裳外面的肌膚呈現(xiàn)出一種駭人的黑紫色,伴隨著腐爛化膿發(fā)出的腐臭氣味,讓整個街道看起來如同修羅場。
最惡心的是,不時有老鼠在尸堆上爬來爬去,這個咬一口,那個啃一下——
錦瑟臉色瞬間煞白,她誤打誤撞跑到棄尸場來了。
“姐姐······”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錦瑟寒毛直豎,低頭一看,一個大概三歲的孩子正趴在地面上,身上壓著一個女人的尸體,臉色蒼白,朝她伸出黑瘦的小手,奄奄一息的求救:“救我······”
錦瑟下意識的后退幾步,卻一腳踩在一個軟軟的物體上,“吱”的一聲尖銳的叫聲,嚇得她魂飛魄散,“啊”的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拔腿就往來時那條路狂奔而去。
心跳如擂鼓,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她邊跑邊張大嘴巴急促的呼吸,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缺氧一樣。
跑著跑著,錦瑟的腳步慢下來,她來這里是做什么,她不是來幫公子的嗎?公子來這里做什么?他不是來這里拯救這些染病的人的嗎?既然來幫他,那就要救人,那她還跑什么?
腳步停下來,錦瑟機械的轉(zhuǎn)過頭,想要回去把那個孩子從死人堆里抱出來,但一想到那密密麻麻橫七豎八的尸體,她頭皮一陣發(f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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