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其事的和子衿端著碗筷回到屋子里，月笙低著頭，雙手不安的絞在一起，錦瑟給她盛了一碗飯：“笙兒，吃飯了。”
說著坐下來，拿起筷子慢悠悠的夾菜。
月笙手里拿著筷子，眼角的余光卻往她這邊瞟來，隨著她夾菜就要往嘴里送的動作，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緊張。
錦瑟表情淡淡的，夾了一筷子青菜張口就要吃下去，月笙看著她，手在桌案下狠狠的緊握成拳，吃了吃了，她要吃下去了……
這時錦瑟卻突然一頓，然后轉過頭看著月笙，放下筷子，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來：“月笙，你看著我干嘛？”
月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低下頭拿起筷子：“沒、沒什么。”
“趕緊吃飯吧，飯菜要涼了。”
月笙的頭更低了：“好、好。”
錦瑟聞言怔忪了半晌，手上一松，筷子啪嗒一下掉到地上，心里像遭遇了寒流一樣，瞬間凍成了冰疙瘩。
月笙，自從你進宮以來，我哪里對你不好？你要這樣處心積慮的來謀害我？
如果先前的猶豫和試探是因為對你還存著一點希望，以為你狠不下心來，那此刻，我對你徹底絕望了。
聽見響聲的月笙抬起頭，卻對上錦瑟一臉的悲愴，她心里一驚——
錦瑟站起來，伸手狠狠一掃，桌上的碗筷悉數被掃到地上，嘩啦啦碎了一地。
月笙瞪大眼睛看著她，眼里的恐懼漸漸浮上來……
“月笙，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誰指使你這么做的？”錦瑟強忍著眼中的淚意，質問道。
月笙手中握著的筷子掉落到地上，她死死的咬住下唇，半天發不出聲音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告訴我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么要害我？”錦瑟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還記得在留歡閣嗎？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叫我娘親，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很單純，也很心疼你，甚至想過有機會一定要帶著你一起走，可是后來的一切都身不由己，我無法給你更好的生活，你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月笙……”
月笙低下頭不敢看她。
“我剛才在外面看到你在飯菜里下毒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這還是你嗎？在未央宮的時候你打罵下人，我以為你是發孩子脾氣，送你出宮，你殺人放火，我理解你是不習慣陌生環境，可是現在呢？月笙，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這么對我？你說出來不就行了？你為什么要下毒，我和子衿都死了對你有什么好處？”
錦瑟一聲聲犀利的質問像刀子一樣捅進她心窩里，月笙哭得不能自已，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是你對我不好，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那么惡毒的人吧，我是婊=子的女兒啊，婊=子的女兒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錦瑟呆住了。
月笙低著頭，眼淚不住的往下落，聲音卻帶著不符合她這個年齡的世故和自嘲：“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其他人的身份是不一樣的，黎竹收養了我，可是她并不疼我，在外人眼里她供我吃穿護我周全，是我的再生父母，可是我感覺不到她對我的好，她永遠都不會對我笑，我做什么她都不會滿意，無論我再乖再聽話再千方百計絞盡腦汁的討好她，她都不會對我假以辭色，我有時候在想，既然這么討厭我，當初又為什么要收養我？因為我可憐嗎？”
“后來我才知道，我可憐，我真的很可憐，留歡閣里所有的人都覺得我可憐，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就連黎竹都是把我當接班人來培養，她只不過是希望以后能有個人給她養老送終，我不是她的女兒，她只是需要一個在她老來的時候能贍養她的人，我根本什么都不算。”
月笙的眼淚噼里啪啦的砸在桌子上，止都止不住：“錦瑟姐姐，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我對不起你，我不想死，我想好好的活下去，我不想被拋棄，我害怕被送走，我……”
她捂住臉，嗚嗚的失聲痛哭起來。
錦瑟站在她面前，渾身冰涼，她承認自己這段時間是忽略了月笙，但她沒有想到月笙心里的想法一直都是這樣的，她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場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梳著兩個可愛的燈籠髻，手里挎著小籃子，邀功似的湊到黎竹面前奶聲奶氣的說：“姑姑你看，我采了好多蓮蓬，我們今晚可以喝蓮子粥啦！”那時候的她多可愛，可愛到讓她一見就心生喜歡，后來她叫她娘親，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時候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現在為什么一切都變成這樣了。
“你真的覺得黎竹不疼你？”錦瑟抑制住喉嚨里帶出來的哭腔，平靜道：“她對你的好你真的一絲一毫都感受不到？”
月笙止住哭泣，抬起頭茫然的看著她。
“你知道黎竹逝世前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嗎？她說，幫我照顧好月笙，她還是個孩子，如果她以后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不求你原諒，至少，放她一條生路！”錦瑟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心里被強烈的失望沖擊著，眼淚像怎么都流不盡似的：“她到死的時候都還在掛念著你，你說，她不疼你？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
月笙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黎竹雖然對你的態度一直都是淡淡的，但連我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她對你有多上心，若是真的不喜歡你，她何苦頂著整個留歡閣的非議收養你，教導你琴棋書畫？你別以為你的小心思黎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就是她，她明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但對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你說，她真的不喜歡你嗎？”
月笙愣了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嚎哭，她蹲在地上，痛苦的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對不起，對不起，錦瑟姐姐對不起……”
兩相無言，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蹲一站，默默流了半晌的眼淚。
錦瑟總算明白當初百里安為什么苦口婆心的勸她不要離月笙太近，口口聲聲說這個小丫頭不簡單，當時她不以為然，覺得月笙再怎么有心計，也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她一個大人還能讓一個孩子給坑了？
今天的事著實讓她心有余悸，如果不是子衿，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月笙哭了半晌，漸漸止住了眼淚，一抽一抽的抽噎起來。
錦瑟把她拉起來，替她拭去眼淚，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眶，她咬了咬牙，狠心的話這么也說不出口，這個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待了將近兩年，她是看著她一點一點的變成這個樣子的，她沒有辦法不管她。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出月笙下毒的原因。
“月笙，今天這件事我可以原諒你，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壞，一定是有人指使你這么做的，你告訴我，是誰讓你下毒的？”
月笙聞言瑟縮了一下，眼里又漸漸變得驚恐，抿了抿唇，她低下頭，聲如蚊吶：“是瑾妃。”
錦瑟眉頭狠狠的皺起來。
月笙繼續道：“當初未央宮的宮人把我接回宮的時候遇上了瑾妃，她攔住我們，找我密談了一陣，要我幫她監視你的一舉一動，條件是她會保我在宮里的周全和榮華富貴，即使有一天你落魄了，我也不會跟著你受苦……我當時很害怕，就、就答應了。”
錦瑟心里了然，當時的月笙還陷在被送出宮的陰影里，宮里對她來說自然成了一處保護罩，在心里極度驚懼和脆弱的情況下，答應瑾妃也不難理解。
“后來我們被遣回冷宮，我一心想離開這里，就、就去找了瑾妃，瑾妃說，只要我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你，就把我接到長樂宮……”
錦瑟冷笑：“你真的相信她會來把你接到長樂宮享福？”
月笙心虛的低下頭不敢說話。
“這招借刀殺人倒是用得很巧妙！可惜……”錦瑟眼里迸發出冷厲的光：“沒能如她所愿。”
月笙低下頭：“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了。”
錦瑟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撫，又道：“月笙，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無法再把你留在身邊了。”
月笙驚恐的抬起頭看著她。
錦瑟淡淡的撇過頭不去看她，聲音冷得出奇：“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必須把你送走，之前在宮外，你殺人放火的事我都打探清楚了，那家人并非對你不好，只是你心里有隔閡，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事，這件事是我的疏忽，害了人家一家子。”
月笙的手在袖子下緊緊的握成拳，骨節發白。
“這次把你送出去，我不會再精挑細選給你找一戶好人家了，我只能保證你基本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你好自為之吧，我不會再管你了。”
說完，表情淡淡的轉身就走。
月笙怔愣在原地，卡在喉嚨里求情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來，半晌，她低頭抽噎了一下，帶著哭腔道：“我知道了，謝謝錦瑟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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