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夾雜著寒風(fēng)鋪天蓋地的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錦瑟覺得回程的路特別緩慢，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她一刻都安靜不下來，子衿見狀輕輕的握住她的手，安撫她不要著急。

錦瑟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似的，反手握住她的手道：“等下到了營帳，你和王安先回宮去，剩下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子衿愣了一下：“娘娘……”

“王安都說了今天這場仗是九死一生，我去了就沒打算再回來，可你和王安不一樣，你們沒必要陪著我去送死。”

子衿垂著頭不說話。

錦瑟放柔了語氣，對她露出一個笑：“子衿，謝謝你，回去以后見到了蒼鷹，記得替我謝謝他?！?/p>

一路疾奔回到營帳，馬車還沒停穩(wěn)錦瑟就縱身跳了下來，但眼前的一切讓她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凄寒的夜色下，一個時辰前還處處都是守衛(wèi)將士的營帳此時人去帳空，四處的篝火都滅了，只留下幾個后勤在打掃收拾，見她氣喘吁吁的跑來，一個將士上前來，可他還來不及發(fā)問，她就一把揪住他，厲聲道：“人呢？皇上去哪了？”

那將士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jì)，一下子被她凌厲的氣勢嚇得說不出話來，結(jié)結(jié)巴巴了半天才道：“皇上、皇上帶人上陣去了?！?/p>

“我知道！是在城外還是在護城河邊？”

“護、護城河……”

話還沒說完，錦瑟已經(jīng)撇開他迅速往護城河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是被這漫天的大雪迷了視線，還是心里太過焦急所致，她腳步踉蹌，好幾次都險些跌倒，看著官道上被雪覆蓋得差不多完全不見蹤跡的行軍痕跡，她的心在滴血，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出發(fā)至少有一個時辰了，那就是說這件事是楚宸早就預(yù)謀好了的，只等一把她打發(fā)走，他們就立刻上陣迎敵……

越是往前跑她心里的絕望就越甚，從這里到護城河少說也有二十多里路，以她現(xiàn)在的腳程，跑到那邊至少要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后，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時，子衿的呼聲伴隨著車輪的粼粼聲傳來：“娘娘……”

錦瑟頓住腳步回過頭，風(fēng)雪肆虐的極端環(huán)境下，王安像個大英雄一樣駕著馬車飛奔而來，子衿坐在一旁，焦急的探頭往她這邊看，見她停了下來，她明顯松了一口氣。

馬車在她身邊停下，王安一揚頭：“上車?！?/p>

錦瑟沒有猶豫，手腳并用爬上了車，這個時候再說什么不想連累你們的博愛主義未免太過矯情，她只要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前趕到前線，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馬車再度疾奔起來，王安是下了死力氣，馬鞭抽得啪啪作響，隔著厚厚的車壁，錦瑟都能聽見馬的急促喘息聲。

漸漸的，外面響起越來越清晰的廝打聲，錦瑟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掀起簾子極目看去，遠(yuǎn)遠(yuǎn)的，護城河方向火光沖天，紅色的光幾乎把那半邊天都染紅了，她不由得催促道：“快點，再快點！”

王安剛想說點什么，馬車卻突然一歪，下一刻，天地旋轉(zhuǎn)了起來，整個車廂迅速往一邊倒去，錦瑟腦子一炸，感覺眼前有個人撲了上來死死的護住她，耳邊“轟隆”一聲巨響，她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把護在她身上的人拉開，她微微清醒了一些，渾身上下總算找回了點知覺，借著昏暗夜色里最后一點可見度，她看見王安滿臉是血的站在她面前，手中扶著子衿，定定的看著她。

耳朵里轟鳴作響，她坐了起來，臉上幾乎被凍得麻木，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全是血。

王安喘著粗氣道：“馬車壞了。”

她環(huán)視了一眼四周，馬車歪倒在一旁四分五裂，左邊的輪子陷進(jìn)一個深坑里，死死的卡住，她捏住隱隱作痛的眉心，試著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好像沒什么大礙。

看了一眼站在前方不停的打著響鼻的白馬，她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拉住白馬道：“你在這里照顧子衿，我騎馬去?！?/p>

王安欲言又止，但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扶著昏迷的子衿點點頭，給了她一個保重的眼神。

跨上白馬，她揚起馬鞭喝了一聲“駕”，馬就飛奔了起來，她學(xué)著以前在電視里看過的騎馬姿勢，雙腳緊緊的蹬在腳蹬上，身體向前弓著，盡量減少阻力，雪花劈頭蓋臉的打在臉上隱隱作痛，她半瞇著眼睛，死死的咬著后槽牙，身后的狐裘披風(fēng)獵獵飛舞，她嫌礙事，干脆空出一只手解開了帶子，披風(fēng)一下子飛了出去，遠(yuǎn)遠(yuǎn)的被她拋在身后。

沒了披風(fēng)保暖，四周的冷空氣幾乎無孔不入，她一身紅裝在雪地里格外顯眼，耳畔的殺伐聲越來越近，她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等到終于到了護城河邊，昔日風(fēng)平浪靜的護城河此時一片腥風(fēng)血雨，幾十只大船一字排開逼近河邊，高高的烽火臺上，大梁的弓箭手不停的引弓搭箭，密集的箭雨攜著凌厲的氣勢飛下來，慘叫聲和喊殺聲響成一片，兩方的將士殺的難解難分。

在城河岸上，少數(shù)魏軍已經(jīng)沖了上來，幾名身穿白色盔甲的大梁武將帶著將士們拼命抵抗，血色逶迤了一地。

錦瑟顧不得躲避飛來的箭羽，催促著身下的馬跑進(jìn)戰(zhàn)地里，一身顯眼紅衣的她一出現(xiàn)，立刻就成了眾矢之的。

只是敵我兩方一時沒搞清楚她是誰，所以誰都不敢貿(mào)然發(fā)動攻勢，錦瑟可管不了這么多，眼睛迅速在四周掃來掃去，在所有身穿白色盔甲的武將身上掠過，想找到楚宸。

可夜色昏暗，再加上戰(zhàn)場上亂成一片，她不時的躲避著身旁的人互砍飛來的刀劍，幾乎寸步難行，不多時，身下一個踉蹌，白馬轟然倒下，連帶著她也被摔了下來。

就地一滾，她立刻站了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白馬腿上，脖子上，馬背上中了好幾箭，要不是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戰(zhàn)馬，恐怕早就把她摔死，能支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了。

她死死的皺著眉頭，身體一側(cè)躲過一只飛來的箭羽，順勢撿起地上落下的一柄大刀，用作防身武器，繼續(xù)貓著腰穿梭在戰(zhàn)場上。

沒有身臨其境過的人是感受不到真正的廝殺有多慘烈的，好比如今的錦瑟，往前走兩步，一個魏軍被兩個梁軍圍攻，其中一個梁軍死死的抱住魏軍的大腿不讓他掙脫，魏軍手中的長劍毫不客氣的刺進(jìn)他的后背，穿胸而過，另一個梁軍趁機舉起大刀，一刀砍下他的胳膊，可他還來不及得意，胸口已經(jīng)被另一個魏軍貫穿，血濺了一地……

戰(zhàn)場上永遠(yuǎn)都是這樣，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你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你會死在什么時候，沒到最后的勝利時刻絕對不能輕易放松警惕。

錦瑟借著在留歡閣學(xué)來的三腳貓功夫成功的躲過了幾次橫飛來的刀劍，可就算她沒有參與到廝殺里，不多時，身上也濺了不少血跡，倒地的人越來越多，兵器砍進(jìn)肌理貫穿胸腔的聲音像是有了魔性一樣，不停的在她耳邊響起，滿地的殘肢斷骸泛著濃烈的血腥氣，她忍住強烈的想嘔吐的沖動，繼續(xù)穿行在其中。

每次看見倒地的身穿白色盔甲的人，她的心就跳得厲害，扒過那人的臉一看，不是楚宸，還好還好……

場面幾乎是呈一邊倒的局勢，越來越多的魏軍從大船上源源不斷的涌下來，而僅有的幾千名梁軍則在以看得見的速度倒下，高高的烽火臺上，箭羽密集的射下來，慘叫聲不絕于耳。

越找錦瑟就越絕望，到處都是身穿盔甲的人，根本就看不出來誰是誰，她正考慮著要不要換種方式去找，身后突然響起一陣驚呼：“皇上——”

她條件反射般的回頭一看，一個黑影沖到她面前將她撲倒在地，下一刻，毀天滅地的爆炸聲驟然響起，強烈的沖擊波幾乎將她整個人完全掀翻了去。

有那么一瞬間，她腦子里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等到被人猛地從地上攔腰抱起時她才恢復(fù)了一點意識，入眼的是楚宸蒼白到極致的臉，臉上沾滿了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一雙桃花眼憤恨的瞪著她，在他身后，沖天的火光幾乎讓她睜不開眼來——幾十只一字排開的魏軍大船全部爆炸，熊熊火光燃燒著，船上不停的有渾身著火的將士縱身躍下河里……

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先前說的“計劃里的一環(huán)”是什么了，水弩這道防線已經(jīng)被放棄了，改而變成火藥爆破，等到魏軍大船全部?？吭诤舆?，再引爆火藥，徹底斷了他們的后路……

等她完全明白過來，她就知道，自己又一次害了楚宸。

四周的殺伐聲已經(jīng)因為這次的爆炸徹底停了下來，一度極端混亂的場面此時卻顯得異常安靜，她被楚宸攏在懷里，四周圍了二三十個將士，背對著他們形成一個保護圈，而在保護圈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魏軍將士，一個個目露兇光惡狠狠的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