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一道碧綠的倩影劈開海水,停在了深海山一處山麓群中一個巨大黑暗的海底洞窟旁。
當日那股駭人的氣息已經消散一空。
海水填滿了洞窟,幽深而平靜。
綠衣女子跳進洞窟,一路下沉。
洞窟中,黑暗一片。
手持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光的夜明珠,仔細搜索。夜明珠,在東海并不難尋。
洞窟中,并沒有打斗的痕跡。
足足搜索了半日,一無所獲。
連續抓了幾只海兵,才問明了當日的狀況后,綠衣女子離開東海,分析著蛛絲馬跡尋找當日猴子與九頭蟲的所去之地。
又是幾日功夫。
綠衣女子出現在了亂山石,碧波寒潭旁。
使神通,喚出土地,問明了當日情況。
綠衣女子長長地吁了口氣。
蒼白虛弱的臉上,露出一絲輕松。
山中刮起了一陣微風,托著綠衣女子,飛上空中。
青絲拂面,綠衣飄揚。
風雪庵。
“師父。”
一株茂盛挺拔的古樹樹蔭下。
擺放著石桌石凳。
一個絕美又清冷的女子正捧著一本書。
安靜地翻閱著,對回來的綠衣女子視而不見。
綠衣女子低下頭。
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著。
書名,是凡間一本神鬼志異,寫的是書生與狐妖的故事。大抵內容是:愛你時你一貧如洗寒窗苦讀,離別時你金榜題名洞房花燭。
不過,以修行者的眼光看,純粹只是凡人杜撰意想罷了。
或許有些妖有本領混跡在人類中不被發現,但極少。凡間道觀佛廟鼎盛林立,道士僧侶隨處可見,沒有一定本領的妖是沒法在人間行走的。
若有本事混在人間,若又真的愛那個凡人,就會有成千上萬種辦法讓那個男人留在自己身邊。
而不是黯然離開,拱手送人。
凡間文人,無病呻吟罷了。
合上最后一頁。
冷艷女子微閉雙眸。
“從今天起,百年內,不許踏出風雪庵半步。”
……
深山野林。
猴子在山林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腳步虛浮,踉踉蹌蹌。
身體上的傷,都痊愈了。
只是讓他措手不及的是,幾天下來,猴子的精神卻越來越虛弱恍惚。一副渾身無力,搖搖欲墜的樣子。
想來,應該是那滴名為“魂血”的緣故。除了其之重,應該還帶著類似詛咒削弱靈魂的作用。
無法集中精神,連筋斗云都無法召喚。
忽然。
前方一道白影沖了過來。
“咔”
一聲細微的骨折聲。
與一聲凄厲地哀鳴。
那道白影身體失去平衡,一連滾了好幾圈,才穩住了身體。
是一只小白狐。
潔白無瑕的絨毛沾上了一層塵土。
一條腿已經扭曲變形。
是骨頭斷了。
一雙眼睛宛如黑亮清澈的寶石,本是美得不可思議,此時卻盡是驚恐無助。
它拼命地拖著斷腿后退,似乎是想逃離此地。
“在那里。”
“別讓它跑了。”
尋聲而去。
前方有三個強壯的人影沖了過來。手上捏著長弓,背上捆著箭矢,腰尖綁著刺刀。
是三個獵人。
兩個稍顯年輕,一個壯年,孔武有力。
一位年輕獵人搭箭上弓,瞄準受傷的小白狐。
正拉開弦,卻被壯年獵人阻止:“你射啥?它的腿己經斷了,跑不動了,你還怕它飛了?你知道一張完整的純種白狐皮能賣多少錢?你射一個洞,咱得損失多少錢?”
“主要是白狐皮忒值錢,俺腦瓜子一熱,就忘了這碴。”準備射箭的年輕獵人尷尬地收起弓箭。
在他的腰間,掛著一只小白狐的尸體。小白狐的腦袋一片殷紅,特意用衣布裹了一層又一層,顯然是防止腦袋上的血將身上其它地方的絨毛弄臟。
那只尸體,與眼前受傷的白狐,大小模樣幾乎一樣。想來,兩只小白狐應該是同伴。
很快,三個獵人便追上了受傷的小白狐。
不理小白狐凄厲的哀鳴,壯年獵人大手一抓,便將小白狐的脖子捏在了手心,喜不自勝道:“今天真幸運,一下子遇上兩只純種白狐,這種好事多少人一輩子都遇不到啊。哥幾個,今天回去后,好生喝他個幾盅。”
另外兩個年輕獵人附和道:“皮剝了,肉正好可以下酒。”
“也不知白狐肉是個什么滋味。”
“管它難吃不難吃,咱吃的是個稀罕,哈哈……”
“也是。哈哈……”
大笑看,就要離開。
忽然。
前面大樹后,緩緩走出一道身影,攔住了三個獵人的去路。
是一只穿著衣服的金毛猴子。
目光冷冷地盯著他們。
“放了它。”
猴子一臉陰沉。
“邪門了,竟被一只猴子攔路。”一個壯年獵人抬起長弓,一連三箭射向猴子,啐了聲:“不知死活。”
“鏘,鏘,鏘”
三只鐵箭射在猴子身上,卻都被彈開了。
“這……”
三個獵人目瞪口呆。
小白狐趁機一口咬在壯年獵人手背上,獵人吃痛,下意識地松開手。小白狐掙扎著三只腿,連滾帶爬地跑向猴子。
“站住。”壯年獵人反應過來,撲向小白狐。
“滾!”
猴子一聲冷喝。
雖然精神虛弱萎靡,使不出力量和法術,可畢竟身為天仙的氣場還在。
一聲喝吼,一股氣流生成,刮起風沙,將那撲過來的壯年獵人,吹飛好幾丈。
獵人落地之后,惱怒不已,罵了聲:“見鬼了。”
“叔,不是見鬼了,是撞上妖怪了。”
兩個年輕獵人忽然一臉驚恐,轉身便逃。
似乎剛剛意識到。
那只猴子開口說話了。
他是只妖怪。
“妖怪?”
壯年獵人也意識到了這只猴子的不同尋常,臉色一變,可能是眼前的猴妖與傳聞中猙獰可怖的妖怪相比并不可怕。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小白狐又溜了,壯年獵人不甘心地取出一只箭矢,拉弓滿月,“咻”地一箭射向爬向猴子的小白狐。
若是平時,猴子有無數種方法阻止那只箭射向小白狐。但是以猴子現在的狀態,身體行動遲緩,法力也無法動用。
猴子想也不想,撲到小白狐上方,用身軀護住小白狐。
“噗”
箭矢射中了猴子的肩膀。
入肉三分。
隨著猴子體力與精神的消耗。
身體的防御也跟著降低。
猴子渾然不理肩上的箭矢,眼神冰冷地地瞪著那壯年獵人。
那獵人迎上猴子的目光,心中一突,忽然“哇”地吐了一口血,驚慌失措地跑掉了。
猴子面無表情地拔掉肩膀上的箭矢,濺起碎肉血漬,隨手甩掉。又撕了一塊衣布,掰了一截樹枝,給小白狐接正骨頭后,小心地固定好。
摸了模小白狐的頭。
“下次要小心,別再被獵人發現。”
猴子疲憊地轉身。
小白狐一瘸一拐地跟在猴子后面。
不叫不喚。
猴子嘆了口氣。
轉身捧起小白狐,放在肩上。
“去哪?”
猴子問道。
小白狐“吱吱”了兩聲。
猴子聽不懂。
“我也不知道去哪。”
穿梭在山林中,一步一步。
先走著,不管有路無路。
小白狐坐在猴子肩頭。
溫柔地舔弄著猴子肩膀上不深不淺的箭傷。
“不疼,沒事。”
微風中,回蕩著猴子平靜的聲音。
……
……
……
第六十三章陸瓏兒
幾天下來,猴子越來越虛弱。
不得不尋了一處山洞。
混元仙的全力一擊,恐怖的威能逐漸顯露出來。
猴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身體也開始變得虛弱不堪。
肩膀上的箭傷,始終不見好轉。
倒是小白狐的腿傷,幾乎是在一夜之間痊愈,快得不可思議。不知是小白狐本身天賦異稟,還是其它什么不為人知的原因。
這是一只懂得知恩圖報的小白狐。
在猴子走不動時,小白狐對猴子不離不棄,每天為猴子摘來多汁的小野果,一遍又一遍地來回采摘,不知疲倦。
又在猴子肩上的傷口出現惡化時,用小巧的舌頭不厭其煩地幫猴子舔凈,清理傷口。小白狐的唾液,帶著一絲冰涼,舒緩猴子傷口的火辣與腫脹,阻止其惡化。
山洞中。
猴子靠在石壁上。
輕柔地撫摸著小白狐的腦袋。
聲音虛弱沙啞。
“謝謝你了,小白狐。”
小白狐乖巧地享受著猴子的輕撫。
干燥安靜的山洞中,有一絲相依為命的味道。
只是,不知是錯覺,還是眼花,猴子感覺到小白狐清澈黑亮的眼睛,一日比一日靈動。
仿佛會說話,要活過來一般。
……
時間再過一個月。
在小白狐精心照料下,猴子的病情逐漸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提不起精神,卻已經可以自行活動。
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晨。
猴子如往常一般準時轉醒。
清鮮的空氣驅散了許些困意。
只是,腿上傳來一絲不適。
猴子低下頭時,卻瞪大了眼。
一個陌生的少女,正倦縮在他身下,抱著猴子的腿,睡得正香甜。
少女烏黑的長發,庸懶地披散著,一半鋪在地上,一半蓋在她身上。
而且,少女渾身一、絲、不、掛,赤、裸、裸、的胴、體嬌小玲瓏,膚若凝脂,肌如白玉,就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美得驚心動魄,纖塵不染。
稚嫩的面孔,精致天成,彎彎的細眉,長長的睫毛,尖挺小巧的鼻梁,櫻桃般紅潤的小嘴微微噘起,清秀可愛。
少女睡得正酣,壓在猴子腿上的胴、體,溫軟如玉,又似水般柔若無骨。
猴子愣愣地盯著少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這陌生少女的氣息有些熟悉。
猴子拍了拍少女的小腦袋。
少女“嚶嚀”一聲。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望向猴子。
霎時,胸前一片春光天限。
“你是誰?”
猴子一臉警惕。
少女明顯一愣,不滿地白了猴子一眼。
猴子看那少女的眼睛,熟悉感愈來愈深。
少女神色有些不悅,似乎是在怪猴子沒能認出她,張開小嘴,正要責怪猴子。
“啊呵哈……”
卻不料,少女口中只發出一些晦澀難明的音節。
猴子一愣。
少女更是有些懵。
驚愕地伸出細藕般潔白的小手捂住嘴巴。
少女目光落在自己的小手上時,又是一陣錯愕。
傻傻地愣了半晌。
少女忽然“呀”地一聲,站了起來。
好奇地上下打量自已的身體。
旁若無人地轉了好幾圈。
美麗的胴體,盡數呈現在猴子面前。
猴子忽然有些明白這個少女的來歷了。
“我,我,化,化形,形,了。”
少女望著猴子,很小心認真地嚼著字,卻仍有些吐字不清,發音不準。
眼中帶著疑惑與不確定,卻掩飾不住她的興奮。
“你什么時候化的形?”猴子道。
“不,不清,楚。”
少女一臉迷糊。
一覺醒來,在睡夢中,稀里糊涂地就化了形。
“你不冷嗎?”猴子提醒道。
“不,冷。”
少女天真無邪地打量著自己的新身體。
“你該穿衣服了。”猴子翻了翻白眼。
少女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道:“化了形好象是該穿衣服。”
頓了頓,又一臉沮喪:“可我沒衣服。”
“你已經是天仙了,用法力幻化幾件衣服就行。”猴子一臉無語,自己雖然受了傷,發揮不出什么實力,可畢竟境界眼力還在,看得出,少女身具天仙修為。
“啊?”少女一臉呆滯:“我有天仙修為?”
“你說呢。”
猴子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明明一夜之前,還是一只普通的小白狐。可一夜之間,不僅化了形,還莫名其妙地擁有了天仙的修為。
“怎,怎么,會,會這,樣。”
少女一臉迷糊。
“發,發生,什,什么,了。”
猴子默然無語。
少女甩了甩頭,不去想那些。跳出山洞,揮揮手,鮮花草葉漫天飛舞,清風為針,靈力成線,織成一副美麗鮮艷的衣裙。
……
少女一整日都在興奮中度過。
晚上睡覺時,少女與往常一樣,倦縮在猴子旁邊。
“猴子哥哥,我忘了問,你叫什么名字?”
夜深人靜,少女卻沒有睡意。
“我啊,叫,孫悟空。”
猴子道,不知什么時候起,他開始接受了這個名字。
“我叫陸瓏兒。”少女道,聲音卻有些人黯然:“我姐姐叫陸玲兒。”
猴子想到了當日那三個獵人殺死的那只小白狐。
陸瓏兒沒再說話。
猴子也就沒問,她們怎么會有名字?
山洞中,漸漸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似乎是夜涼了,陸瓏兒無意識地朝猴子身邊靠了靠。
磨蹭著,偎依在猴子懷中。
……
無盡起伏的山巒中,一條長河長貫其中,蜿蜒曲折,分支無數。
其中一條支流旁,座落著一個小村莊。
只有十來戶人家。
所謂“靠海吃海,靠山吃山”,這個小村莊,深處大山,村里的男人,都有一身狩獵的好本事。
前不久,還有人獵到了一只稀罕的純種白狐。剝了白狐皮,出了深山去上百里外的城市賣了一個好價錢,給村里人置了許多新衣、布匹、香料、鹽巴之類,可讓村里喜慶了好長一段時間。
這一日,一位大嬸正在河邊洗衣。
忽然瞧見山林中走出一位青衣花裙的少女。膚白貌美,水靈動人,就仿佛是那下凡的仙女,美得不像話。
“姑娘,你怎么一個人在山里啊?”大嬸迎了上去:“山里很危險的。”
少女冷漠地看了大嬸一眼,沒有說話。
大嬸卻會錯了意,以為少女害怕才沒有接話,不由善心大發:“姑娘是和親人走散了,迷路了吧?別害怕,這種事俺村里以前也見過幾次。姑娘先去俺家坐坐,俺給你做點吃的,然后再慢慢等你親人來接你,如何?”
說完,大嬸收起衣服,半推半拉地將少女請進了村莊。
大嬸家有三口人,大嬸的丈夫,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還有個二十歲左右的兒子,左腿有殘疾,有些膽小,怕見生人。
夕陽黃昏。
大嬸熱情地張羅了一桌飯菜,盡是些山珍野味。
四個人圍了一桌。
大嬸的兒子時不時地偷瞄少女,被少女發現后,憋得一臉通紅,垂下頭,自慚形穢。
大嬸暗暗嘆了口氣,兒子從小左腿上有殘疾,上不了山,打不了獵,二十歲了,婚姻也沒著落。
這少女長得跟仙女似的,是個人都喜歡。只是大嬸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眼前少女,絕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這般姿容,人家也不可能留在山中,自已兒子也只能看看罷了。
丈夫自顧悶聲喝酒。
兒子埋頭吃飯。
少女看著一桌的野味,神色難堪,不曾碰碗筷。
“姑娘,都是山里特有的野味,很好吃的,你嘗嘗。”大嬸勸道。
也許是家悶聲悶氣,說話的人少,大嬸又滔滔不絕道:“可惜了,要是姑娘能早來幾天,就可以嘗嘗那白狐肉哩。”
“白狐肉?”
少女臉色驟然一冷。
大嬸卻沒注意到,仍贊不絕口道:“可惜,俺家只分到了一小塊。那白狐肉,味美得那叫一個,反正沒得說,而且吃了,還能冶一些隱疾,真的是好東西啊。”
“你們都該死。”
少女咬牙切齒道。
屋內的空氣一下子冷到了冰點。
少女的雙眼,忽然綻放出詭異的熒光,似虛似幻,懾人心魄。
屋內的三人來不及反應,在少女詭異的目光下,眼神逐漸變得茫然空洞。
隨著少女冷哼一聲。
三人眼中光彩盡失,一片死灰。
身體轟然倒,沒了聲息。
屋外,夜幕降臨。
少女面無表情地起身,山風吹進屋內,燭臺“哐哐”一聲落地。
不多時,整個房屋大火熊熊。
火光沖天。
村里頓時被驚動,男女老少都朝著這邊涌過來,帶著水桶臉盆,奔走相告,呼聲不斷。
一個美得不可思議的少女,一步步地穿過人群,雙眼淌著淚,妖異而鬼魅。所過之處,那些涌過來的村民們目光逐漸變得呆滯,如丟了魂的空殼般,然后渾渾噩噩地走向那火海。如飛蛾撲火,前仆后繼。
那一夜,猩月高懸。
火光沖天。
焚盡了整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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