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玻璃門(三)
天氣一天一天地轉涼,在不知不覺中,冬日的陽光變得像老人撓癢癢的木棍一樣溫和。在攀枝花這個地方,這樣的日子不是很長,但我卻經歷了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個冬季。
舒彤剛做完人流,我把她從醫院里抱出來。
她說她不喜歡醫院里那股怎么吹也吹不干凈的污濁氣流,她想靜一靜,她需要思考一下攀枝花這座城市都給她帶來了什么。也許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為她根本什么都沒做,可是污穢的生活就像無孔不入的大氣一樣對她纏綿不休。
我把舒彤帶到陳苒上一次帶我去的那個地方。上一次老伙計給我辦了一張會員卡,就留在那里。只要我說出名字就能得到非常優質的服務。我并不是貪戀那里的折扣,然而再沒哪里能更安靜一些了。
老伙計那里的生意興隆,可是只要不進入核心地帶就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和舒彤坐在上一次老伙計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背后的那所房子還是死寂一般矗立在那里,窗戶上落滿了灰塵,房檐上方的零星雜草如童話世界里的精靈一般默默地守候在那里。房子本身很小,可是加寬的房檐卻像傳統歐洲婦女的裙子一樣寬敞而深邃。
我吩咐一旁的伙計如果沒有什么特別的事不要來叨擾。
舒彤自從出院后什么都沒有吃,我也陪她一塊兒餓著肚子。她靜靜地看著面前那個疏疏落落地長著幾株圓形莖條的水草和有幾處形將破敗的荷葉漂浮著的池塘,眼皮無精打采地搭在眼球上,臉上沒有半抹紅暈,臉色蒼白得就如同一塊剛被風干的石膏。這樣持續了很久。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我問。
“不知道。”舒彤的聲音如同從天際飄來一般,隱隱約約。
“我怎么幫你?”
“不用。”
舒彤的語氣平靜得就像荷葉下方死寂一般的池水,她本該憤怒本該悲切,可是她什么情緒都沒有。此刻我好像顯得很多余。
“你知道我上一次人流是在什么時候嗎?”她突然問。
“不知道。”
“這是第二次,”她把身體深深地埋在座椅里,眉頭布滿愁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努力止住淚水,“怎么又是這樣?我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嘗到這種滋味,可還是卸掉了防備。真是自作自受。”
“你就不想報復他們嗎?”
“當然想,可是——”她頓了頓,這一刻的停頓很長,“我也拿了我不該拿的。”
“算是扯平了?”
“當然不是!”她測過臉來看著我,“你怎么能這樣問?沒錯,我現在很不干凈,你想說什么都可以,可是我能怎么樣?第一次,我天真地以為我得到他(舒彤剛進大學時的第一個男朋友)就得到了全部,因此我對他言聽計從,總是小心翼翼。可是后來發現他是他,我是我,他是那么地自私,還沒畢業就分手了。我還為他做過一次人流。那段日子對我來說簡直是暗無天日,我在同學面前幾乎都抬不起頭。可是后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不止我一個經歷了這樣的遭遇。我在想,為什么別人可以把你傷害后而顯得如無其事的樣子?我的答案是自己不知潔身自好,對別人的依賴太強,而且沒有分寸。可是,等我真正進入到社會之后我才發現,(明白)那些根本沒有用。你一樣得不到你想要的,別人還是隨隨便便的就能傷害到你,就拿屠誠他們來說吧,明明知道那是一個騙局,可我還是一腳踩了進去。”
“你覺得值?”
“說實話,不值,可是我也很無奈。”
“明白了。別多想了,有什么需要告訴我一聲。”說完我站了起來。
在我轉身正要走的時候,舒彤接著說:“你知道那個混蛋(柏先宸夫人的侄子)是怎么玩弄屠誠的嗎?他抓住了屠誠的尾巴,他在來之前從陸云總監那里搞到了一些柏先宸不知道的秘密,用它來做從屠誠那里搞到好處的資本。這種手段連我都做不出來。”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說完我就離開了。
我一個人回到城里,可是舒彤的那些話就像咒語一般不停地在我的腦海里翻騰。今天一早接到舒彤的電話之后我就跟辛紫薇請了一天的假,所以可以不理會上班的事情,我乘車徑直來到了老灰的酒吧。
老灰把酒吧重新布置了一番,玻璃上的圖案換成了紅色的主調,這是他們老家那兒的風俗,在結婚之前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擺弄一番,以示隆重。對了,老灰馬上就要結婚了,又一扯淡的事情。
接近傍晚時分,老灰總算忙完了手上的活計。他拍了拍手掌,自我陶醉了一番。當店里的酒保向他撅了撅嘴巴,他才想起還有我這么一個人。
“怎么著?老伙計,在這兒坐了兩個辰了還是這副樣子。”
“怎么?怕我付不起帳?”我嚴肅地說。
“你個土包子,總是跟我計較這些。”他拍了拍我的臂膀。
“不計較不行啊!你做這點生意也不容易,這么多年了,從你開業到現在,從來沒幫過你什么忙!”
“還說沒幫過?”老灰有點竊竊得意,“我請客,吃你最喜歡的涮羊肉。”
“恐怕我無福消受,我可不喜歡跟著去湊熱鬧。”
“得,算我白說,你們總是有成見。這么著,改天單獨請你一個。”
“別啊,最好再偷偷地叫上陳苒和她老公。”
“你這么說可就沒意思了,周文!要不是看在多年同學的份上,我們——”
“你們怎么著,早就和我劃清界限了是吧?”我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轉向他。
老灰無言以對,只是用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老灰走后,酒吧里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從我身后冒了出來,我側眼一看,正是上次我在酒吧里睡著后把我弄醒的那個女孩——小紅。
“你可真不知好歹,我們老板可沒怎么虧待你。”
“那又怎樣?”
“你最好對他說話客氣一點。”
“哦,我可真意外,他這種老板居然有你這種正義凜然的員工。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訴你!”
“跟你老板一樣小氣。”
“你——”
我沒理會小紅做何反應,繼續喝我的酒。
“懶得理你。”小紅轉過身去,可是仍然站在我的身邊。
我左手拎起酒瓶把杯子倒滿,右手端起來朝小紅晃了晃然后一口把酒喝了下去。
“這還差不多,”小紅笑了笑,“我叫蘇星紅。我是覺得你有些過分,沒事的時候從來想不起你的這檔朋友,有事的時候才會來這里買醉,看不醉死你才好。”
“你說錯了,我不是來這兒尋死的,還沒到那份,喝酒的人知道該怎么做。你再說說我都有啥朋友?”
“你自己不清楚?”
“我當然清楚。”
“清楚你還問?”
“我是想知道在你眼里什么叫朋友?”
“照我看,陳總肯定是,還有我們余老板(余永輝,就是我口中的老灰,我都記不起我什么時候稱呼過他的姓名),胡老板也應該算,還有——”
“行了,談論這個話題真沒意思,你呢?你怎么從來不帶你的朋友來這。”
“我的朋友都是些小混混,他們不愛來這,文縐縐的不合他們的口味。看你一下問我一下又不讓我說這個,你這人真沒勁!”小紅再次轉過身去。
小紅的年齡應該很小,在我的記憶中,她來這兒的時候還沒有從職校畢業,只是偶爾來做兼職。現在的她也許畢業了,也許是覺得那個地方不適合她的口味離開了。只要我來的時候總能見到她。
“小紅!把這份送到九號桌那邊。”柜臺上的伙計勾著頭邊說邊在賬單上寫了起來。
“好叻!”小紅對我搖搖手匆忙跑向柜臺那邊。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說話,請轉告你們老板,我只不過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你自己去跟我們老板說吧!”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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