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聚攏身上最后一絲力氣站起來,然后他就發現,他仿佛根本無法從身底下一片透明的泥沼中爬起。

他睜開眼,看見自己的身體仍然是原先的形狀,只是被無色透明的粘液包裹著無處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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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燈仙(1 / 1)

邵易的意識重新回到身體里的時候,他感覺什么都在,只是沒有了龍氣和魂力。

他想聚攏身上最后一絲力氣站起來,然后他就發現,他仿佛根本無法從身底下一片透明的泥沼中爬起。

他睜開眼,看見自己的身體仍然是原先的形狀,只是被無色透明的粘液包裹著無處著力。

他掙扎了一下,總算掙出了自己的手。伸手向頸后摸去,竟然讓他摸到那泥金色的劍鞘。

邵易將劍鞘從后背拔出,狠狠的抽向前面這灘泥濘。借著這一抽之力的反作用,邵易終于用雙腳站了起來。

他抖了抖身上的濕膩,手握泥金劍鞘橫在胸前。

向前看去,邵易只見自己正身處一片明亮的光影之中,朦朧、模糊,仿佛是彩色琉璃的明霧,讓你只見得光,卻看不見光里的任何東西。

他用泥金劍鞘掃了掃眼前的霧。光霧如有形質一般地流動了一下,隨即又歸于平靜。

邵易拔出腿,在泥濘中行走了幾步,卻仍然看不清楚四周有任何景物。

正在他要縱身向上跳躍想沖到更遠的地方時,突然有一個聲音,在那寧靜無色的粘液中響起:“你真的知道你要做什么嗎?”

這聲音嚇了邵易一跳。他回頭看向出聲的方向。

那聲音又說道:“我覺得這世界上沒有幾個人真的知道他要做什么。”

邵易莫名其妙的四下里尋找了一下,出于禮貌,他還是回答道:“我要出去。”

“每個人都這么跟我說。不過既然進來了,恐怕出去就難了。”

“你是誰?”邵易警覺地問道。

“我?我是這里唯一能跟你說話的人。好吧,我不是人。你可以把我當做仙,我是這個燈里的仙。”

“行啊,燈仙大人。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怎么出去?”邵易的語氣中又帶上點了素日的痞氣。

“叫‘老師’,別叫什么大人。”那聲音執拗地說道。

這時候邵易看見從無色形質的泥濘中,慢慢的鼓起一個小包,越來越大,形成一個透明的盤坐于地的人的形狀。

那家伙大概是穿著一件長長的袍子。頭上還帶著袍子的帽子。整個的臉孔都遮擋在巨大的帽檐之下,看不清楚。

“一百多年了,我還從來沒有告訴一個人怎么出去。所以沒有人出去。我覺得你還是別想這些沒用的了。和我說會兒話,然后快樂的留在這兒。”那燈仙說道。

邵易轉過身,嘴角勾起,將泥金劍鞘重新插回背后,說道:“你想說點兒什么?你挺愛說話呀。”

“我是這里唯一一個可以度化你的人。”燈仙說。

“哦?我需要度化嗎?”邵易摸不著頭腦地問道。

“是啊!你看,如果一個人死之前被度化,那他是快樂的死。同樣是死,快樂的,悲傷的,安詳的,痛苦的,絕望的,不知所以的,各種各樣的死,你會不會只選擇快樂的呢?”

“那好吧,燈仙老師,那你給我講講什么是快樂的死法?”邵易偏了偏頭,拿出好學生模樣耐心地請教道。

“首先我得給你講講什么是快樂。”燈仙的語氣中充滿授人與魚的享受。“快樂是種植在希望之上的花兒,長在你的腦子里。”

“你肯定要問是種在什么樣的希望之上呢?好啦好啦,那你現在坐下,聽我給你講一下真正的希望,就是未來的世界。”

“如果你知道未來的世界和現在的完全不同。完全完全不同!你會不會希望著轉而就去那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呢?”

邵易沒有說話。他心中盤算著這未來的世界到底能未來到哪一天。

這時候就聽那燈仙說道:“我跟你說啊,在未來的世界,所有的這國那國都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國家在一起都叫‘中國’。”

邵易一聽就樂了:“是嗎?是不是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呀’?”

燈仙明顯是傻眼啞巴了。隔了兩分鐘才說:“討厭!你比別人都壞。”

邵易笑得更大聲了,說道:“那你說說其他的我聽聽。說不定我還能度化你呢。”

燈仙頓了一下,決定繼續把他練了無數遍的說辭說完。

于是他說:“在未來的世界,有一種叫‘電視機’的東西,可以把所有的故事,都用圖像在你眼前演出來;還有一種錄音機,高級的叫雙卡的,你放進去磁帶,美妙的音樂……”

“等等,”邵易叫停,語氣中帶了些同情說道:“你是不是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就嘎嘣兒了呀?”

“什么嘎嘣兒?多難聽!我只是那個時候決定,我要回來找玄玉。”燈仙不滿地解釋道。

“誰是玄玉?”邵易追問。

“就是這燈的主人呢。”燈仙回答。

邵易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他想起了那個老妖婆一樣的存在,和老妖婆那兩條花白詭異的大辮子。

“你這是什么表情啊?!”燈仙有些尷尬,“你是沒見過玄玉她年輕時候的樣子。我跟你說哈,她的聲音比鄧麗君還甜,長相比葉玉卿還美。”

“幸虧你遇到的是我,”邵易說,“而幸虧我老爸年輕時候最喜歡聽鄧麗君和看葉玉卿。所以我好歹見過明星照片。不然的話,我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就你這樣怎么度化別人?別人都想象不出來呀!”

“哎,這我是對你。我聽著你好像明白,所以才這么說。我要跟別人說呀,我就說她的聲音比天籟還動聽,她的容貌比仙女還美麗,云云。”

“說說你自己吧。”邵易說,“你在這兒多久了?”

“嗯……我在這兒大概有百八十年了吧。我來的時候,玄玉還是很美的。可是她修煉錯了方向,沒有朝成仙之路上走,卻入了魔,搞了這么個煉化魂魄的燈。

我是為她來的,所以她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決定就在這兒守著她。她說她也會一直守著我,背著我去她要去的每一個地方。”

“所以你就在這兒了?”邵易不理解原因會這樣簡單。

“嗯。在你眼中別是那種看不起我的樣子好嗎?還有就是你腳底下這些,”燈仙的話令邵易低頭看了一下腳下,“這些可真的不是我煉化的。是這個燈。”

“哦,對了,”燈仙繼續說道:“其實你第一次見到這個燈的時候就見到我了。為什么這么說呢?那上面的骷髏看到沒?那就是我。”

“你不是20世紀的人嗎?”邵易困惑地問:“怎么死在這里了?”

“是啊是啊!人是那時候人,但我死就死在這時候啊。所以那上面的骷髏就是我的頭。玄玉說了,她會一直珍愛那個骷髏。所以她就把它做成了這個燈。然后我就住在里面,陪著她,一直陪著她。”

“那你原來是做什么的?”邵易問。

“我是老師啊,為人師表。”

邵易想原來如此,自問自講的樣子果然像老師,又問道:“你原來是哪個學校的?”

“我是X大附中啊。”燈仙回答得有些自豪。

“哦?區重點啊!你教什么的?”

“語文。”燈仙回答迅速。

“所以你在這和每一個人都得講一堂語文課,才能讓他們自己去死是嗎?”邵易一副“我鄙視你這好為人師的”表情。”

“我真是為大家好。你不跟他們聊透了,他們在這死得多痛苦。”燈仙辯解道:

“你是沒有見過。他們有流著淚死的,不停的流淚。眼淚是什么?眼淚是身體里的溫情,都流光了,他也就涼了。”

“還有在這喊破喉嚨死的。每喊一句都增加一份怨毒。死的時候,簡直可以說是毒發身亡。”

“還有在這兒不發一言默默等死的。那在我看來,是直接把自己憋死的。就像嚴重的自閉癥,將自己窒息在自己的靈魂里。那得多么難受?”

“你說所有這些死法,有哪一樣會是快樂的呢。所以我就決定,給他們講講未來,講講我待過的那個世界。”燈仙終于結束了他長篇大論的感慨。

“既然你也知道你待過的世界不錯,干嘛到這兒來?”

“為了愛情啊!”燈仙說的理所當然。

“愛情?你是怎么可能愛上你說的這個什么玄玉?”邵易不可置信。

“怎么不可能?她是我師姐,我們一起在云夢山的時候呆了很多年。好愛那些日子啊!”

燈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又隔了好幾分鐘沒說話。突然他吟誦道:

“越過歲月,

蒼黃的辰光,

地老天荒的遺忘。

割愛的憂傷,

水舞輕揚,

復又沉淪悲愴。

埋進海底深藏。

誰是那

只有你的我?

牽我的你,

低吟著和唱。

滄海桑田的跌宕,

水磨愛的化石,

在雪山的心上,

閃閃發亮。”

“這是,我送給她唯一的禮物,從未來的世界帶給她,想著她沒有見過大海。我送給她一個化石螺和這首詩。現在些詩里的文字只有我自己記得。而那化石螺,已經煉化在你腳下這一堆里了。”燈仙說著有些黯然。

邵易不知道怎么從他年輕而沒有經驗的詞語里,找出一些話來安慰對面這個家伙。于是,他說:“好在我不偏科,聽懂了。情詩寫得不錯,老師。”

那燈仙立時來了精神,又說道:“要不你聽聽這句:靈魂只有一間房,但孤寂住進去時,愛情就在門口碎成一地渣渣,把悄悄經過的希望劃得遍體鱗傷。”

“不錯!”邵易大聲的肯定讓燈仙升級為得瑟狀:“我像這樣的句子還有好多呢!只不過,快死的人沒有人聽。不如這樣吧……”

“打住!”邵易從泥濘中拔出腳來,想要尋找一塊更高一點擺脫泥濘的位置,但是他沒找到,“噗嘰”又陷入進去了。

“不如我們兩個互相幫助一下。如果你能讓我從這里出去,我想辦法把你帶回到未來的世界。”邵易開始和燈仙談判。

“回去又有什么用?我在那邊什么都沒有。我的父母可能也早死了,沒人等著我回去。在這兒好在玄玉每天陪著我。在她背上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燈仙的情緒又低落下來。

“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邵易有些替他不值的說道:“就是我在的那個世界,我們管你這叫‘中二’。就你這么個中二腦回路,不算是助紂為虐,最起碼也是個‘拎不清’。”

“其實我知道,玄玉喜歡的不是我。她喜歡的是老師。她一直茍延殘喘地想活下去,就是因為老師一直活著。她想活到和老師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太悲催了!”邵易說:“就她現在的形象,什么樣的老師,不得給嚇跑了呀?!”

“我不這樣認為。你沒讀過葉芝的詩嗎?唯獨我一人,‘曾愛你那朝圣者的心,愛你悲泣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所以你就這么二的一直愛她老了的皺紋,是吧?那你知不知道,葉芝的墓碑上寫的是什么?他說,‘冷眼看向生與死,騎士,且向前行!’所以,”

邵易對燈仙鄭重的說道:“我要你現在跟我一起做騎士,一起向前,打碎這盞燈。”

對面的人沉默了。過了好久,才聽到一個嘀嘀咕咕的聲音說:“他的墓碑上真這樣寫的?”

“是的,你還沒有墓碑吧?拿回你的骷髏,回到未來,給自己立一座墓碑。”邵易鼓勵他說。

“但你得讓我想想我的墓碑上要寫什么。”燈仙嘟囔道。

“反正別寫你的一地碎渣渣。”邵易笑著說。

“好的好的。你說的有道理。這位同學,給我三個離開這里的理由。”燈仙語文老師附體提問道。

邵易想都沒想就說道:“第一,愛情已經是一地渣渣;第二,未來有電視機;第三,把自己的詩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對面那個罩在袍子里,一直半坐在地上和泥濘融為一體的家伙,忽然站了起來。

他漸漸形成有形實質的身體,還伸出兩只手向上揚了揚,說道:“來吧騎士,讓我做你的向導。”

于是兩個人或者說兩個靈魂便相互伸出了右手,握在了一起。

邵易說:“我叫邵易。”

那個燈仙想了一會兒,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好像叫王富貴。”

邵易笑噴了。那個家伙迅速抽回手,惱怒的說:“你這笑得一點也不厚道!”

邵易笑得更大聲了,說:“好吧,好吧。咱趕緊走。”

燈仙領著邵易走到燈的正中間,拉著他狠命向上一縱身。邵易便覺得雙腳脫離了泥濘之地。

兩人一起向這世界的穹頂飛躍而去。那上面閃爍著藍瑩瑩的光。邵易想起好像就是那骷髏頭兩個眼窩中放出的光。

然后燈仙王富貴指了指那亮光的地方說:“可能打碎那里就行。我也不知道,沒試過。但是我每次都是從那里穿過去看看外面。”

邵易沒等他說完,二話不說抄起手中的泥金劍鞘,一個橫劈兩個縱砍,朝那閃著藍光的地方發出了最強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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