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鳳凰(二)
過了兩年,姬妧一碰到雷雨天就尿床的毛病倒是好了,膽子卻沒漲起來,一打雷就愛往外殿的長榻上鉆,而十五歲的官清初個子就像雨后春筍拔高瘋長,最近他越發感覺長榻窄了些,姬妧的身體靠過來他連隔開的一絲余地都沒有。
姬妧渾然不覺,心里老在嘀咕另外的事情,白天她看到宮女小翠偷偷送給清初一個湖綠色荷包,上面墜著五彩穗子和玉珠子,式樣可漂亮了!仔細想想平日里她對小翠還不賴,賞賜也沒少過她一份呀,怎么她只給清初送呢?
她摩挲著手里的嶄新荷包,緞面上紅花如火,唉,奶娘大概只會繡鳳凰花吧?每次都是同一種花形,舊了換新的,新的又用成舊的。
這個世上大概除了奶娘,再沒有第二個人送過她荷包了。這實在于情于理不合,就連脾氣壞透的皇姐每天在太學都能收到各種稀奇珍寶,她吃吃喝喝從不發脾氣也沒人理,那些世家公子簡直是眼睛長壞了。
姬妧微哼了一聲,官清初瞥了眼她的新荷包,問:“哪里不高興了?”
她微微抬眼,納悶地望著他吐出兩個字:“小翠。”
“殿下想多了。”他閉上眼,語氣淡漠不愿意多談。
“小翠送了你荷包,你當然不介意呀。”姬妧不滿地嘟囔,吃不到葡萄的人才說葡萄酸,她把自己的新荷包遞給他眼皮子底下,只要他一睜眼就能看到,“你瞧奶娘做的荷包每次都繡鳳凰花,一點新意都沒有。”
“奶娘要是聽到你的話,恐怕得傷心死了。為了讓殿下帶上新荷包,奶娘可是晚上挑燈給你做的。”
姬妧漲紅了小臉,慌忙把荷包收起來支支吾吾:“我,我說說而已,你千萬不準告訴她哦!”要是奶娘從此生她的氣,那以后連繡鳳凰花的荷包都沒有了。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官清初突然從榻上坐起來,穿上鞋就往殿門外走。
外面夜雨瀟瀟,雷鳴隱現,偶爾還有幾縷涼風裹了春寒侵擊門窗吱吱作響,此刻冷清得很,門敞開的那會兒,姬妧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縮在被窩里,朝門口望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光著腳丫下床來,寒氣從腳底鉆上來她一激靈忙不迭跳回去索性把被子全攏在身上才一路拖出去。
一團黑影立在屋檐下,仿若與這滿天凄風苦雨融合在一起,她慢慢挪過去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問:“清初你怎么了?”
雨點悉數砸落在臉上和衣衫上,少年在風中深抽了一口氣,冷得發顫說:“殿下尿床的毛病好了,以后還是不要和我睡在一起。”
這一夜,姬妧還是失眠了。
第二天白天上太學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被太傅當眾擰了耳朵,還要罰抄孔子治學篇三百遍。
姬妧垂頭喪氣回到清妧殿,一下午窩在殿里抄書抄得頭暈眼花,實在憋得慌就趁奶娘去換茶的工夫偷偷跑到殿前的臺階下揪貓的尾巴。
那貓尖叫一聲,翻身在地上打了個滾,鋒利的爪子嚯嚯就掃過來,“哇!”姬妧嚇了一跳,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聲輕微的嘆息從后面傳來,來人扶她站起來,仔細撣掉她身上的塵土,最后握住她的小手反復看了看,俊臉上微凝的眉結才漸漸散開。
他抬起眸子注視著姬妧微微鼓氣的小臉,抿嘴笑著說:“殿下今天又被太傅罰了,要不要我幫忙?”
一個要字差點兒像脫韁的野馬從嘴里迸出來,姬妧驀地想起自己還在生他的氣不應該這么容易就和解,索性悶悶不搭腔。
然而對官清初來說,畢竟是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孩子,對她的肚子里的幾根花花小腸子早就摸透,他低下頭從袖筒里拿出東西遞到她面前。
姬妧瞟了一眼,是小翠繡的那個湖綠色荷包,雪白絲線繡了兩朵并蒂蓮,如今離得近了一些,她的鼻子還能聞到淡淡香味。
他說:“你不是喜歡這個荷包嗎?我把它給你,這樣行不行?”
姬妧的目光流連在荷包上,說:“可這是小翠送給你的。”
官清初將荷包掛在她的腰帶上,換下來的荷包被他握在手里,一朵鳳凰花在紋路糾纏的掌心徐徐盛開著,“我有這個就夠了。”
姬妧忽地賊賊一笑,撲上來抱住他說:“我抄了八十遍,剩下的都歸你。”
恰好奶娘端著茶點回來,一聽這話就搖頭,“你這個小祖宗,就知道偷懶,哪天要是沒了官小子,我看你怎么辦?”
“沒了他,我還有奶娘呀。”姬妧笑嘻嘻的耍嘴皮子,箍住官清初的兩條細胳膊卻一點兒也沒松開的意思。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小翠端著菜盤子進來,一見到姬妧拿在手里玩弄的荷包,又看了看執筆抄書的官清初,他時而抬頭瞥姬妧,俊俏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柔笑容,頓時臉色一白扭頭哭著跑出去。
姬妧匆匆追到門口,被迎面進來的奶娘給擋回來,把她拉到檀木圓桌邊布菜吃飯。可是她一點食欲都沒有,手里這會兒拿著的湖綠色荷包像塊燙手山芋令她難受,她雖然喜歡這個荷包,但是完全不想惹小翠難過傷心。
平時每頓吃兩大碗飯的孩子居然半晌沒動筷子,奶娘難免上心,連忙把抄書的官清初叫過來。
哪知他一上桌,姬妧立即把湖綠色荷包放在桌面上推過來,官清初挑起一邊的眉毛狐疑地瞅著她,問:“這么快就膩了?”
小翠那點心思除了姬妧這個小祖宗無知不懂以外,清妧殿其他人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官清初心細如塵,此刻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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