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夜難為情(十二)
李堂主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稠密,不對啊,事情似乎完全朝著另一個無法預料的局面發展了?
姬妧幽幽嘆了一口氣,眉目間微微露出倦怠,“李堂主,你還有事嗎?”
李堂主尷尬地搖了搖頭,怏怏地垂著腦袋離開了房間。
等到兩扇門重新合上,姬妧的臉色頓時沉寂下來,隱隱約約的發出了一絲無奈的嘆息。
幽閉的房間里,紫檀漆面的桌子上放著一頂金色銅制的鏤雕香猊,從香猊里面冉冉升騰出幾縷白色的煙霧,縹緲如幻,芳香馥郁。
李堂主靜靜地垂立在屋子中央,眼睛時而抬起頭探視著帳子內朦朧的人影。
“大人,情況似乎有點不太妙?!?/p>
低低的聲音細如蚊蚋,他屏住氣息不敢太大聲,因為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帳子里的人低低咳嗽了一下,李堂主脊背上的汗毛頓時刷的一下豎立起來。
“或許是她察覺出什么了?!?/p>
淡淡的聲音低而啞,就像沒有拔出劍鞘的鋒刃,藏匿著一種被遮掩的凌厲情緒。
“應該不會吧。”
李堂主扯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每次進來這里他就會莫名的熱躁,尤其是暖香浮動,越發的讓人感覺到頭腦也發暈起來。
“會不會是你行事之間讓她生出了一絲懷疑?”
帳子里的聲音低低淡淡,聽上去十分漠然,卻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李堂主心頭一震,忙不迭搖頭。
“絕對不會的!”
猶豫了一下,他模棱兩可的說道,“或許是陛下她真的已經變心了?畢竟重逢之后您就對她十分冷淡,而且陛下也是這樣說的,難過著慢慢成了習慣,就習以為常了?!?/p>
“哦~”
帳子上的影子微微跳動起來,宛如一道美麗的弧線劃過,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拔開了帳子的一角,露出對方清雋俊秀的容顏,熠熠閃爍的眸子盯著他,似乎對他的話有幾分感興趣。
“她真的這樣說了嗎?”
“千真萬確?!?/p>
李堂主斬釘截鐵道,“這和大人所設想的計劃似乎有出入,恐怕不會進行得太順利?!?/p>
淡粉的薄唇微微翹起,綻放出宛若蓮花般的笑容,他暗暗思慮了一會兒后,還是搖搖頭。
“不會的,她不可能輕易變心。”
“可是——”
話未出口,已被對方低徊的聲音給打斷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咱們的女皇陛下就是最死性不改的人,既然二十五年都沒有變過心,怎么可能會突然之間就想通了呢?”
李堂主對他這種自信微微有些不認同,垂著腦袋偷偷撇了撇嘴,忍不住辯解了一句:“陛下的態度是真的不一樣了,只要大人親眼見到她就會明白了?!?/p>
一聲低嘆輕輕落地,對方的臉上有過短暫的失神,末了,才沒來由地迸出來一句:“我自然是見過了。”
李堂主愣了一愣,“大人?”
“不必驚慌,自然不是以這副面目去見的?!?/p>
帳子里的人輕描淡寫,只是俊秀的眉眼間有一抹化不開的淡淡憂傷。
李堂主微微抬起頭來,眼睛里夾雜著幾許不解,凝視著對方臉上若有似無的黯淡情緒,心里不由生出一絲嘆惜。
良久之后,帳子里的人長睫微垂,輕飄飄的溢出一句話來。
“我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了。”
眼里閃過一絲驚慌,李堂主忙不迭阻止道:“大人萬萬不能操之過急,您新傷加上舊傷,精元虛耗,需要慢慢養好?!?/p>
對方的眉峰間攏聚起一絲煩躁的神色,“傷口已經愈合,剩下的不過是恢復體力,這種事情來日方長?!?/p>
“可是您的身體損耗太大,這段時間內不適合再到處奔波了?!?/p>
李堂主脫口而出,頓時一駭,驚恐地斂色閉嘴。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幾乎下意識就猜到了對方打算進行的計劃,他所受的兩道傷口都頗深,傷口才剛剛結痂,就算他不是一名大夫,也不能讓他如此胡來!
黑風的眸光犀利如刃,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p>
李堂主臉色一白,頓時說不出話來。
四月春光,芳菲漸衰,靜謐的如墨蒼穹,一彎月牙兒如鉤懸掛在院子外的樹椏枝頭上。
夜色微涼,窗子里一燈如豆,人影兩兩向斜。
一股柔柔的涼風忽然吹進院子里,燈火不安地搖曳了幾下,姬妧抬起頭來,只見一扇窗子被輕微的帶動了,窗欞間咯吱作響。
她眼角一挑,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的院子,聲音里有幾分戒備,“是誰在外面?”
院子里悄然無聲,月光淡淡灑落下來,樹下和墻角皆是陰影,無法分辨出來。
姬妧心生一絲疑竇,慢慢垂下腦袋繼續去翻手中的書紙,倏地一聲貓叫,嚇得她猛地起身,一不小心碰翻了燭臺,屋子里一下子就全黑了。
她連忙蹲下去摸燭臺,就在這個時候門似乎輕輕咯吱了一下,她心里一跳,握緊手中的燭臺,頓時繃住身子慢慢站起來。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仿若只剩下那若有似無的腳步聲,一點點向她靠近過來。
就在她舉起手中的燭臺的時候,劃動的風聲還是傳進對方的耳朵里,一聲輕嘆幽幽從屋子里飄散開去。
“不要傷到自己?!?/p>
六個字,熟悉的聲音,她一驚,手中的燭臺倏地落在地面上。
“清初?”
姬妧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懷疑,而且那股緊張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厲害,“這么晚了,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來看看你?!?/p>
黑暗中有一絲故意的沉默,姬妧倒抽了一口涼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不外泄出去,“哦,怎么來了也不敲門,我還以為是——”
話音未落,被他給搶過去:“以為是什么?鬼?還是人?”
語言若笑,但姬妧也沒有忽略掉那里面藏匿著一絲譏誚。
大概就來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吧?
姬妧說:“我沒想到會是你?!?/p>
下一秒,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對方輕輕握住,雖然一片漆黑,他還是準確地抓住了她。
姬妧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掙扎了兩次想要抽回來,沒有成功只好放棄。
“我想你了?!?/p>
順著那只手他繼續將她拉過去,直到被拉進他的懷里,緊緊擁抱住。
姬妧靠在他的肩頭,眼睛清醒明亮,嘴上笑著回答道:“你之前還不想見到我?!?/p>
“我以為你會去找我,可是你沒有?!?/p>
“我有?!?/p>
“只有一次而已?!?/p>
對方斬釘截鐵,語氣理直氣壯得仿若做錯事的人是她一樣。
姬妧沒有說話。
“為什么不去找我?”
對方不依不饒,語氣焦灼而傷心,就在走進了一條死胡同里,希望她這個好心人能夠救贖。
姬妧感覺到自己的心沒來由的顫抖了一下,頓時緊張地掙扎,嘴上說:“別這樣,一點也不像你。”
“不像我?”
對方呵呵一笑,說不上來的悲哀好像灌滿了他的整個身軀。
姬妧一咬牙,狠心地點頭說:“沒錯,一點也不像你,現在的你時常讓我感覺像另外一個人。”
“也許是你和我分別太久,所以你才覺得生疏。”
黑風緊緊摟住她,雙臂幾乎用盡全力緊緊箍住她的后背,好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里,又好似要斷送她的性命終結這所有的愛恨糾纏。
姬妧喘不上氣來,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臂緊緊摟住對方,好似要助他一臂之力。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卻更加叫他的心,徹骨地發涼。
就在姬妧以為自己快斷氣的那一刻,他忽然松開了自己,然后說:“我們離開這里吧?!?/p>
“去哪兒?”
“江南,那里有神醫,可以徹底治好你身上的毒?!?/p>
他一字一字清晰無比,顯然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拔也蝗?。”
“為什么?”
對方明顯一愣,幾乎脫口而出。
“李堂主可以替我解毒,哪里都不用去?!?/p>
漆黑的眼眸如夜炬般灼亮,微怒地追問道:“他是不是來找過你了?”
“沒錯,我知道瞞不過你,也沒有想瞞你?!?/p>
姬妧點頭,態度居然出奇的順從,讓他心里憋出來的悶氣沒法發泄出來,一陣肝疼。
“李堂主的醫術的確不錯,但是他沒法子解你的毒,只能延緩發作的日子減輕你的痛苦,拖下去你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
忍住滿腔的怨氣,他還是細心的解釋了一番。
“你的情況不太好,而且外面到處都是白鳳——白家的眼線,這個時候出去不安全。”
“就算不安全也必須去,因為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情急之下,一番話脫口而出。
連黑風自己都傻住了。
姬妧眼角輕輕一挑,斜著眼睛審視著他,似笑非笑問:“為什么?我死了不是更好嗎?你的仇可以報了,白鳳臨也可以得到帝位,白家再也不用稱臣,每個人都各得其所?!?/p>
一番話戳中了黑風的痛點,他俊俏的臉孔微微泛白,笑聲也越發越發冷,“各得其所?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想要是什么?”
“是我嗎?”
對方的笑聲驟然停滯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反應始料未及。
姬妧眼睛微微酸澀,咬著牙問道,“你是清初?”
“嗯?!?/p>
沒有贅言,淡淡的一個字。
她的心仿若被撕裂開一樣,漫過咸澀的淚水,一點點啃噬著剩下的所有知覺,這是她要的答案,卻不是她期待的結局。
“你終于承認了?!?/p>
男人在黑暗里輕輕點頭,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語言可以再辯解什么。
無話可說。
半晌過后,屋里的燭火重新被點燃起來,姬妧坐在一旁的桌子上,靜靜凝視著挑燈的修長身軀,淡淡的光亮下,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被分割成光與影兩面,光輝耀眼處更加燦爛,而隱藏起來的另一面黑黢黢猶如無底的深淵,就像被切斷的兩個對立世界。
她靜靜審視著,心里翻涌起細微的波瀾,一個人是不是可以會有這樣截然相反的兩面,黑與白,判若兩人。
若是如此,那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呢?
“我們離開這里?!?/p>
一句話從她嘴邊不經意地逸出來,對方聞言回過頭來挑眼看著她,只見姬妧單手撐著下巴,耳后如同流云般光滑的墨絲從肩頭一路蜿蜒到腰間,虛掩著翹挺挺的鼻子,尖細的下巴,只有熠熠閃爍的目光仿若能夠穿透千山萬水,層云萬丈,于這濁濁世間之中一掃所有霧霾塵埃綻放最耀眼的光芒。
終究是有點意外,他垂頭,想了一想,不經意地問:“什么時候?”
“明天,”剛說完,她立馬改口了,“不,今晚,就現在吧?!?/p>
黑風黑眸微睞,只見姬妧沖他促狹一笑,樣子神秘又狡猾,他不禁莞爾,雖然倉促,過了好一會兒,還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好?!?/p>
兩個人在后院的馬房里牽走了一匹馬,等到馬蹄聲嗒嗒嗒驚動了回春堂里的其他人時,姬妧已經抱著前面的人坐在馬后,隨著夜里的狂風一路咯咯在笑。
“誒,你們去哪兒啊——”
李堂主披著一件長衣跑出來追到大門口,只見兩人一馬蹄聲疾速,揚起飛塵早就走遠了。
一串嘿嘿的笑聲從屋頂上傳下來,李堂主抬起頭,只見孟舒懷坐在上面手里握住一壺酒笑得津津有味,這人聽到剛才的動靜不但沒有出手,反而就像看了一場精彩的好戲十分快活。
“孟堂主,你還笑,剛才就該攔著他們——”
“攔得了嗎?再說了,人家有情人終成眷屬,你攔著做什么?”
“寨主的傷還沒好,他們兩個就這樣離開,萬一再碰上危險——”
孟舒懷嘖嘖地搖頭,“李堂主,你沒喜歡過別人,和一顆榆木腦袋差不多,我沒法和你說,反正這會兒也走了,你就任他們去好咯——”
說完,孟舒懷懶得和他啰嗦,縱身一躍,在幾個屋頂上飛快閃過,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李堂主氣急敗壞地跺腳,然后無可奈何地回屋。
出城后就是山路,黑風騎馬的速度隨著腰上越來越無力的手臂而漸漸放緩下來。
一路顛簸,姬妧明顯有些吃不消,皺著眉頭,臉色十分蒼白。
黑風猶豫了片刻,拉住馬嘴上的韁繩,不再繼續前行。
“已經跑了很長的路,后面應該暫時不會有人追上來。”
說著他抬腿下馬,再轉身去接馬背上的女子。
姬妧剛要傾身忽然想到什么,頓時動作一滯,微微搖頭,又縮回去。
“你讓開一點,我自己下來?!?/p>
黑風俊眉微凜,臉上浮出一絲不悅的情緒。
“這里不是皇宮,也不是回春堂,把你任性的性子收起來。”
姬妧不滿地撅嘴,咬著牙氣沖沖道:“誰任性了?我是一國之君,下馬這種小事情不勞您大駕?!?/p>
黑風瞪著她,眸光漆黑,沒有說話。
姬妧被他瞪得心里發慌,依然死咬著嘴皮子不肯服軟,兩個人僵持了好一會兒,夜里更深露重,尤其又是著草木茂密的山間道上,細細的風刮過來,就像無數陰濕的小蟲子鉆進肌膚的毛孔里。
末了,姬妧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個噴嚏。
黑風看著她,微微嘆氣,臉上可怕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唉,我的手臂沒事?!?/p>
他淡淡說了一句話,沒有任何前綴,也沒有補充,但一瞬間姬妧就懂了。
眼眶微微發澀,姬妧努了努嘴,沒有辯解什么,因為這恰恰就是她剛才顧慮到的問題。
好半天之后,姬妧才低低擠出一句賭氣的話來:“我不信?!?/p>
黑風不著痕跡地蹙眉,有些拿她沒轍,“你怎么說不通的?”
“若是要讓我信你,那你就得讓我自己從馬背上下來。”
姬妧適時地開口,抓住任何的機會不去拖累他。
黑風沉著臉,猶豫了好一會兒,“那我必須站在馬下保護你。”
低低淺淺的語氣,每個字都是斬釘截鐵,讓人十分溫暖。
姬妧垂著眼,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而且動作遲緩,馬似乎也有些不耐時而嘶鳴了幾下,姬妧的臉色微微一變,慌慌張張就直接跳下來。
“小心——”
黑風動作很快地接住她,兩個人抱了個滿懷,黑風胸腔被她撞得生疼猛咳了兩聲,依然緊緊箍住她圈在懷里沒松開手。
姬妧受了驚嚇窩在他懷里好半晌沒有抬起頭來,也沒有注意到對方微微蹙緊的眉頭,有一絲刻意壓抑著痛色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砰砰跳動的心臟終于漸漸平靜下來。
黑風微微喘著氣,低聲問她道:“你沒事吧?”姬妧在他懷里搖頭,不好意思地垂著眼眸,小聲詢問道:“我有沒有撞疼你?”
黑風呵呵一笑,一副不以為然的口吻說道:“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就你這點力氣撞過來,就和小貓撓癢一樣?!?/p>
“真的?”
姬妧聲音里透出幾分猶疑,挑起眼角偷偷瞥了瞥他,夜色中只見他夜炬般的眼瞳璀璨明亮,正在溫柔的看著她,蓄滿似笑非笑的曖昧氣息。
臉頰上一熱,姬妧抿住嘴皮子再不吱聲。
黑風牽著她的手穿梭在山道旁邊的林子里,撿了些偏干的樹枝,黑風在地上墊了幾層樹葉,然后把樹枝架起來,取出隨身帶著取火石點燃起一簇火苗,姬妧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忙活,片刻的工夫而已,看上去他的動作十分嫻熟。
火苗漸漸越燃越旺盛,姬妧湊過去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嘴角一彎忍不住問道:“你以前一直在宮里生活,我沒想到你還會做這些?!?/p>
黑風把馬繩拴在樹身上,然后回過頭朝她微微一笑:“你也說是以前,這五年里過著打打殺殺的生活,東奔西跑,常年在郊外日曬雨淋,我已經習慣了?!?/p>
火光在姬妧的眼睛里不安地跳動,她容色淡淡,冷不丁問了一句話:“白家人當初有為難你嗎?”
說完,她特意抬起頭來注視他。
黑風臉上浮現出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他嘴唇微微動彈,仿若呢喃了什么,可是終究只有兩個字。
“沒有?!?/p>
姬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個字,“還好他們遵守承諾,日后若是白鳳臨尋來,我會把鳳佩交給他?!?/p>
黑風變得沉默,一聲不吭。
“清初,以后我們就這樣四處飄泊,四海為家好不好?”
黑風沒有回答,垂著鳳眼,濃密的睫毛在臉上灑下濃濃的陰影,他隱忍著怒氣,冷生生地問道:“鳳國的江山你真的愿意這樣拱手讓人嗎?”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p>
姬妧咧嘴一笑,“鳳國的江山也不過是數百年前從別人手中搶奪過來的,這世間本來就沒有哪一樣東西永遠都不會改變,只有黎民百姓免遭戰禍之苦,我可以讓賢?!?/p>
話音未落,衣領忽然被人狠狠揪住。
“只要我活著,就絕不允許你做出這種糊涂事!”
黑風的臉上怒氣沖沖,眼里充滿痛恨之意,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仿若能夠將她吞噬。
姬妧搖頭,“這是孤的江山,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改變孤的心意?!?/p>
“若是我不在了呢?”
姬妧眨了眨眼睛,神情專注地盯著他,似乎沒有聽清楚的他的話意。
“既然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朝今日,如果你輕言就可以放棄,那我付出的究竟算什么?”
黑風冷笑,“你告訴我,我做的一切都算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末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什么都不是?!?/p>
姬妧拼命搖頭,嘴里不停解釋:“我沒有這樣想過。”
“就算你沒有想過,可是你放棄了皇位,就等于放棄了我辛辛苦苦籌劃多年的心血,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寧愿你不要救我。”
最后一句話深深刺痛了她。
仿佛一個深深刻進骨頭的傷口,永遠無法撫平那傷口。
“你不配這樣說?!?/p>
低低的一句話,從她嘴里不由自主的呢喃出來。黑風微微瞇眼,神情間透出幾分迷惘的陰影,“命是我的,我當然有資格這樣說。”
姬妧猛地扭過頭來看著他,靜靜的注視猶如無聲無息潺潺流淌的河,越深入其中越感覺到寒涼,重逢以來,她從未用過這樣陌生的眼神打量他。
這讓他心里沒來由的咯噔了一下,捂嘴輕咳了兩聲,他拿著樹枝撥弄火堆,把火苗又撥得更旺盛些,然后掉頭看著姬妧問:“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天亮,你冷嗎?”
說著,他就解開自己身上的衣袍,二話不說地走過來搭在姬妧的肩頭上。
周身驟然一暖,滿腹的怨氣也再無法冷硬起來。
“我不冷——”
話音未落,她的手就被對方重重按在肩頭上,他傾身彎著腰,恰好比坐著的她高出一個頭,他性感的下巴就在她頭頂上方,如墨的發絲垂落在她眼前,如上好的云緞光澤潤亮。
喉嚨一緊,她張了張嘴巴,驟然就一個字也講不出來了。
察覺到她的微妙變化,他倏地一笑,眉眼彎彎,恰恰是那一抹低頭的溫柔,最是讓人側目。
“這樣才乖嘛?!?/p>
姬妧愣愣地看著他身上雪白的里衣,隱隱約約還飄散出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心口一縮,她悸動的眼神里頓時浮現出一絲說不出的哀傷。
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她沒有說話,他眼前一亮,眼神更加溫柔,也不動聲色地坐下來。
姬妧在心里想,他把衣服借給我,兩人挨在一起,總是要暖和些的。
于情于理,都是說得過去的。
只是兩個人都很有默契,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江南好看嗎?”
坐在火堆邊姬妧心緒微微不安,尤其是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索性有一搭沒一搭地挑起話頭。
“春來江水綠如藍,日出江花紅勝火?!?/p>
黑風凝著她被火光映亮的臉,仿若那火光也在他眼睛里跳躍閃耀,抿嘴一笑,信口拈來。
姬妧在腦海里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畫面,偏過頭來好奇地問:“那里是不是很溫暖的地方?”
“不好說。”
他看著她,撇過頭去,淡淡回應了三個字。
“嗯?”
這算哪門子的答案,模棱兩可,分明是敷衍。
姬妧眼里閃過一絲狐疑,“你是不是嫌我啰嗦麻煩了?”
“沒有?!?/p>
“那你為什么說話總是寥寥幾字,而且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沒有。”
又是這兩個字!
姬妧瞪著他,憋著滿肚子的悶氣,暗暗踢了他的腿一下,然后一聲不吭的把頭撅向另一個方向。
她生氣了!
黑風心知肚明,終究賴不過她的倔強脾氣,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嗎?”
一句話問得無可奈何,他微微蹙眉,眼里卻是似笑非笑的縱容。
姬妧驀地轉過頭來,眸如秋水,眼似橫波。
黑風低低一笑,幾乎要沉溺在這雙眼眸里,可笑的是這人后知后覺,遲鈍得竟然還要親口逼問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問:“江南就如同你一樣,不止是一個非常溫暖的地方,而且還是一個美麗得讓人向往的地方。”
姬妧撇了撇嘴,臉上有些掛不住他這樣的夸贊,故意哼了一聲:“我才不信,準是你哄我!”
黑風笑了笑,故意調戲她問道:“我怎么哄你了?”
“你去過江南嗎?說得好像你好像很了解江南,難道以前你在江南久居過嗎?!”
無心之言,話一出口,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怔了怔,
倒是黑風反應快,很快就接過話去。
“你可曾讀過香山居士的詩句,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
他聲音低醇而緩慢,就像一杯細細品味的陳年老酒,姬妧不禁聽得有些癡醉,“我就算沒有久居過江南,亦可以從這樣的詩句中感受出江南那不一樣的迷人景致?!?/p>
姬妧垂頭想了一會兒,“那也是江南,和我有什么關系?”
“在我眼里,你也是如此?!?/p>
他淡淡的說,沒有任何矯揉造作,也沒有含情脈脈,卻因為平淡,反而真實,更加讓人內心震顫。
姬妧無法欺騙自己,這個時候她的心,真的慌亂了。
五年來,她的心第一次感覺到溫度。
也是第一次,她的心仿佛遭受炮烙之刑,罄竹難書,深深感受到罪惡和愧疚。
她埋下腦袋擦了擦臉,把整張臉都埋在膝蓋間,仿若要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東方既白,天空中微微露出一絲曦光,姬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漸漸意識到自己所躺著的地方是某人的胸膛。
咚咚的心跳聲就在耳邊,她雙頰通紅,不明所以地爬起來。
明明她是坐在樹樁上的,什么時候和人一起睡在樹葉上了?
沒錯,身下鋪著厚厚的干枯樹葉,披在她肩頭的衣袍不知何時被當成床單墊上,不僅如此,而且他的胸腔還被她當成了枕頭安睡一宿。
旁邊的火堆熱氣未褪,他將風寒全部用身軀擋在外圍,為她筑造了一個臨時的溫炕。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細細打量起男人的睡顏,與此同時纖細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伸上前去,還未觸及到對方的臉頰,只見男人長長的睫毛微微一動,似乎是醒了。
姬妧忙不迭驚慌地收回手,而黑風看到的恰恰是她一臉做賊心虛的表情。
“醒了?”
男人拉過她的手握了握,感覺到手心中的溫度不禁莞爾一笑,“看上去你應該沒事。”
話音未落,他自己猝不及防地猛咳了兩下,姬妧微微一怔,頓時問道:“你是不是著涼了?”
男人搖頭,又咳了一陣,才緩過勁來。
“我是堂堂七尺男兒,不要擔心,這點小毛病難不倒我的?!?/p>
“可是你剛受過傷,還沒有痊愈?!?/p>
姬妧猶猶豫豫著說,內心涌上來無限的憂傷。
“不礙事,這里離下一個城鎮不遠,等咱們到了以后去藥堂抓點藥就行了?!?/p>
荒郊野嶺,就算著急也無濟于事,姬妧點點頭,也只剩下這個法子。
說是不遠,兩個人同騎一匹馬還是跑了四個時辰才看見一個村子。
村子大概百余戶人,平時很有少外地人,進村的時候路邊的男男女女紛紛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和以往在朝堂上注視著她的目光不一樣,笑里藏刀亦或忠心耿耿都掩藏在皇權的蟄伏下,而這里人的目光真真切切,顯而易見的幾乎全部是戒備和不友善。
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兩個人才在街頭的拐角處看到一家藥鋪,店面很小,連招牌都沒有掛上去,若不是鋪內傳出一陣濃烈的藥材味,還有那一面墻的抽屜柜,他們幾乎就認不出來了。
姬妧邁過高高的門檻跨腳進去,只見屋子里的有三頂紅泥小火爐在煎藥,騰騰的白氣不斷冒出來,而屋子里卻沒有半個人影。
“大夫在嗎?”
她在屋子里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無意中瞥到內室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張大弓,如張開的龐大羽翼籠罩整面墻,姬妧眸內驟縮,整個人定在原地愣了一愣,弓身鮮艷的麒麟色如同正在燃燒的火焰,深深灼痛人的眼睛,這把弓的外形看上去十分眼熟,但是散發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氣息,它似乎就只是這屋子的一件裝飾品,弓尾沒有上弦,就如同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并不完整,大概也因為如此并沒有產生強烈的戾氣。
這時后堂的門簾傳來一串細細碎碎的腳步聲,有男人的聲音笑盈盈傳來:“大夫來了。”
掀開簾子,一個年輕男子匆匆忙忙鉆出來,他垂著頭小心翼翼護著手中的藥碗,然后朝對面喊了聲:“張嬸,你的藥熬好了——”
街道只有丈許,他喚了一聲后,不過一會兒隔街對面的面館里頓時跑出來一位四十多歲的矮胖婦人,她笑嘻嘻的捧過藥碗,然后說了聲:“白大夫,辛苦你了?!?/p>
說完,就仰頭把滾燙的藥給灌下肚去,“我這會兒面館有客人,晚點再過來?!?/p>
男子似笑非笑地點頭,直到那位張嬸出門離開,他始終埋著頭,繼續慢條斯理的把柜臺上的藥一副副包好。
把柜子上的藥包扎好,他似乎才想起還有兩位客人,緩緩抬起頭來,問道:“兩位是抓藥還是看?。俊?/p>
姬妧張了張嘴,忽然間啞口了。
而對方凝望著他們除了微笑沒有任何其他不該有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紕漏,不得不說,到了今日她才恍然一個人原來真的可以有完全不同的面目,她身邊的這兩個男人都是如此,論城府深沉,她遠遠比不上他們。
“看病,順便抓點藥。”
身邊的黑風淡淡說了句,大夫點了點頭,又抬頭注視過來,目光中沒有一絲躲避。
“是哪位要看病?”
姬妧剛要指身邊的黑風,不料忽然被人家給往前推了一步,“先給她瞧瞧?!?/p>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寒星閃爍的眸子十分意味深長,他把手放在柜臺上,說:“那就請這位夫人把手臂伸過來。”
修長纖細的手指骨節分明,姬妧幾乎能夠想象起這雙手拉開弓的樣子。
“嗯?”
男子不解地看著她微微一笑,似乎真的不明白她頻頻走神的原因。
“哦,好的。”
遲疑了一下,姬妧緩緩把自己的左手伸出去,對方按上她腕上的脈,觸感冰涼。
沉默間,姬妧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姓白?”
男子點頭,似乎正在專心探脈,沒有說話。
姬妧饒是不死心,繼續追問:“你看起來不像是這里的人。”
男子抬頭瞥了她一眼,然后緩緩松開手,喃喃道:“夫人的脈象時緩時塊,沉沉浮浮,心律紊亂,似乎不太好,應該是有中毒的跡象?!?/p>
“可有解救的法子?”
旁邊的黑風適時地問了一句,男子轉頭看了看他,笑著搖頭。
“我就是個尋常的大夫,治些小病,夫人這種恐怕是回天乏術了?!?/p>
黑風沉著臉,沒有說話。
姬妧倒是無所謂,反正她早就接受這個事實了,如今多活一天都是上天賞賜的恩惠。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與人無尤。”
她笑了笑,試圖緩解這種緊張的氣氛,說著還扯了扯黑風的袖子,“你不是受涼了嗎?讓大夫給你瞧瞧吧!”
黑風忽然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被姬妧急忙拉住,卻聽見他語帶譏誚,毫不客氣道:“像他這種庸醫,誤人誤己,只會越看越糟?!?/p>
說完,他拉著姬妧往門外走。
男子站在柜臺后面雙手環胸,一臉無所謂的笑著,姬妧急了,剛才他們一路尋來,也只看見這家藥鋪,若是此刻離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其他大夫,而他的病情只會越拖越嚴重。
想到這些,她心頭一急,頓時趔趄了兩步,身子搖搖欲墜,“別走,我身體有點不舒服?!?/p>
聞言,黑風的臉色微微變了,他連忙扶住姬妧,將人打橫抱起來,沖著柜臺后的男子吼道:“床在哪里?!”
男子指了指內室里擺放的一張長榻,笑著說:“就放那兒吧?!?/p>
黑風瞪了他一眼。
他聳了聳肩,從柜臺后面慢慢走出來,“那張長榻就是我準備的病床,病人都是躺那里的。”
說著,男子也跟著走進來,他走路有點緩慢,看上去兩條腿不太自然。
黑風不經意地掃過他的左腿,被男子敏銳地捕捉到了,劍眉寒眸里瞬間掠過一道暗芒,他倒是先笑了,“怎么了?大夫就不能是個跛子?”
黑風沒有說話,把姬妧小心翼翼放在長榻上。
不料背后被人狠戳了一下痛處,臉色瞬即蒼白無比,恰恰男子戲虐的笑聲幽幽傳來,“看來你也受傷不輕啊,再繼續逞強下去,恐怕傷口要再度裂開潰爛?!?/p>
“你救救他——”
這時躺著的人倏地坐起來,憂心忡忡地抓起他的手臂。
話音一落,屋子里驟然安靜無比。
黑風瞪著她,眼里閃過一絲被騙后的幽怨和無奈,姬妧自己也感到十分窘迫,尤其是男子站在他們面前笑意深深。
“我雖然是個庸醫,但是我不缺病人,不會求人給我救的——”
男子言笑晏晏,有仇必報,把剛才黑風那番話翻出來。
?>